后知青生活故事:喜伢
“‘当年好兄弟,创业一起拼,努力加心齐,其利可断金’。一起屙尿和过泥巴,同过甘苦,晓得底细,那是一段难得的缘分和友情。事业需要发展,友情不可缺少啊”!喜伢感慨地道。这里面有——
一个回乡知青后代进城创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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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伢原来住汉口汉正街祥和里,那是大汉口很有名的一个里份。但喜伢不属于祥和里也不属于汉正街更不是属于汉口的伢,喜伢是“乡里伢”。喜伢的“大”(爸爸)和“娘娘”(妈妈)原来是汉口铁中同班同学,六五年初中毕业两人都没考上高中,在屋里玩了两年后,作为城市待业知青下放回了老家黄陂。
因他俩当时浑天浑地怀上了喜伢,未婚先孕在当时是犯了很大的一个“作风问题”,一般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只好偷偷跑到乡里躲起来,又立即把户口转到那里在那抢着“结了婚成了家”,加上老家人“保”他们,才没闹出大的后果来。
后来虽有招工的去他们那,但人家看到他们俩已结了婚有了伢早超出了政策范围,就不要他们了,两人就一直在老家乡里种田。
喜伢生在乡里落在黄陂,于是,喜伢的身份是“乡里伢”这点铁定无疑。尽管喜伢的爹爹(祖父)还在汉口,在汉正街摆摊子卖糯米行糖,那是他们屋里的祖传,在那一带很有名气,但他们的孙子是未婚先孕的伢,所以从来不敢让他轻易在大汉口“亮相”,喜伢从生下来一直到7岁之前基本都在黄陂乡里。
后来要读书了,他爹爹说乡里学校怀(差)又怀,茅室板子当黑牌(黑板),怀货老师来教书,教的学生像头猪,“招呼把个伢搞丢了,像他们的娘老子一样”(喜伢的爸爸当时就是书没读好,连个技校都没考上成了“待业青年”),这样他才被送到汉口来上学,跟他爹爹和太(奶奶)一起过,他爹爹和太就住祥和里。
喜伢一开口,就跟祥和里的伢们不一样,一口一声“恶低大”(我爸爸),惹得里份的大人小伢们直笑,动不动学他的“乡里话”,常弄得他满脸通红。喜伢的头发也梳得很特别:脑壳四周一圈全部剃光,只留中间一块“孤岛”,再扎根“纠纠辨”,就像那大门上贴的“红孩儿”或“那吒”一样。祥和里的伢们都觉得蛮好玩,一搞走上前去摸他那根小纠纠辫,喜伢则像护么事样的不让摸,里份的大人说这是乡里兴的“长寿毛”。
“这是‘独种儿子’才剪这种头你家,蛮甘贵的,你家们莫手痒去摸它啊,”各家的大人都这样嘱咐自家的小伢。我们不管这些。我们把这种头叫“围桶(马桶)盖子”,动不动就要去揭那那个“盖子”。
我们跟喜伢一起玩时,不知受谁的影响,都有点欺负他,不约而同地都总想去撩他捉弄他,那首“乡里伢,喝糖茶,打臭屁,屙蛤蟆”的儿歌成了我们的保留节目,唱这歌时,都好像很开心似的。喜伢每回听了蛮不高兴,但他又总想跟我们一起玩,因我们里份的乡里伢就他一个,我们一不接纳他,也就没有人跟他玩了,所以他只好受这种气来换得一种“加盟资格”。
祥和里最欺负喜伢的要数住他屋里楼上的毛毛,他们两家楼上楼下本来就常为“楼下的烟子(往上熏)楼上的水(往下漏)”有点不和,这种矛盾自然要影响到伢们头上。毛毛总发动祥和里的小家伙们围攻孤立喜伢,还编些顺口溜羞辱他。像“一个伢的爹——哎;一个伢的妈——他;一个伢的爸爸打条胯(光屁股)……”常把个喜伢气得眼泪直流。
喜伢的爸爸周大宝每年一到冬天就到汉口来帮人踩三轮车做些出力的活赚两个钱回去过年,每到这时,毛毛就故意当着喜伢的面大声喊唱:“一个伢的爹,拉包车,拉到巷子口,解泡小溲,警察看到了,三拳头……”唱完后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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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喜伢的爸爸为车钱真的和别个打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毛毛就更是得意了,又那样手舞足蹈地唱起“一个伢的爹,拉包……”冷不防,喜伢这时像头发怒的小狮子样红着眼朝他冲来,一下子就把毛毛顶了个四脚朝天。喜伢还嫌不解恨,没等毛毛从地上爬起,他又骑到毛毛的身上把毛毛狠狠揍了一顿。喜伢的劲蛮大,毛毛是个泡筒子,这回吃了个总亏,打那以后再不敢欺负喜伢了。
喜伢的太跟我们说,伢们咧,你们以后莫瞎撩他啊,把他撩烦了,他鬼都不怕的。你们不晓得啵,这伢头顶高头有两个旋涡,那是牛投的胎,犟得要死,连阎王老子都怕他的!
啊?还有这样的事?里份的小伢们一个个蒙头蒙脑目眨了,好半天还冇回过神来。打那以后祥和里几乎所有的伢们都不敢再随便欺负他,都对他另眼相看了。
喜伢长到上十岁的时候,“文化大革命”还没完,喜伢跟我们一样,成天打打闹闹的,也没读到个什么像样的书,就回黄陂老家跟他爸爸姆妈种田去了。我们这一排伢们后来也都各奔东西,去谋自己的生活,大家再很少再一起见面,有的甚至连音信也听不到,一晃就几十年过去了。
今年过年休探亲假,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回武汉过年,听母亲讲祥和里的一些事,不禁吃了一惊:喜伢在汉正街开了个“喜洋洋糖果公司”,做得还挺大,他任董事长兼总经理;给他开车的,竟是小时侯总欺负他的毛毛!
我的确感到惊诧不已,这里头有些什么名堂啊,他们两个小时候是最爱作对的怼头咧?我很想知道儿时伙伴现在的情况,以前的祥和里早拆了,初三那天晚上,我终于在祥和里原址上修起的暨济商城的一套大三室一厅的商品房里找到了喜伢。
儿时的伙伴相见,喜伢显出十二分的高兴,连忙喊出他媳妇作介绍,一边忙不停地洗杯烧水泡茶,还专门从壁橱中拿出一包上好的顶级铁观音来。我拦住他要他莫忙,一边打趣地道:“伙计,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现在跟小时侯比,完全是‘小狗娃河边上照脸——上下调了个面’啊!”。
喜伢笑了笑,道:“调了么面哦,还不是乡里人一个,那本来的‘品种’还能变得了的?”仔细一看喜伢确实没变多少,仍是小时侯那个带有乡土气息的倔样子,穿一件很普通的休闲夹克衫,套一双布拖鞋,脸上倒是比小时侯稍白了点,可头上却生出了不少白头发,明显早于这个年龄,和我们一比,也明显地“老”多了,可以想象这些年数他所经历过的艰难和走过的沧桑。
果然,喜伢告诉我,他刚来汉口接他爹爹的行糖摊子时,做得不晓得几艰难,巴掌大一点门面,还挤在个巷子里头,周围尽是住家的,一天到晚污水横流,气味难闻,工商和城管的一搞跑来检查要他停业整改,实在难得做下去。后来他下决心更是下了血本,把门面换到街上的新店铺里头,卫生环境大大改善,质量上也想办法加以提高和改进。黄陂的糯米行糖本来就有名,喜伢又深得真传,加上用心,现在把它做得风生水起,名声远播,连广东和东北都有客商来订货,有时还供不应求,《长江商报》上还做过大篇幅的报道……
乖乖!我听此不由深感吃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问喜伢怎么和毛毛敲到一起的。喜伢呵呵一笑,说这才叫是缘分哪。原来,这两年,喜伢的糖果公司要扩展,就买了一台大型的食品保鲜车,正在找司机时,恰听说毛毛的单位不景气毛毛下岗了,毛毛又正好是开大货的,喜伢就派人找到毛毛,说请毛毛到他公司去开保鲜车,待遇只会比先前高。
谁知毛毛并不领情,他跟他老婆说:“个把妈的,落汤的凤凰不如鸡,贫下中农把我欺,叫老子去伺候个乡里伢,这不是龙船划到集家咀——玩转去了(汉水到此注入长江,形成回流,小船往往就此打转)?算了,老子不去受这种窝囊气!”
他老婆娜娜一听,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你个板妈到正展还这样茅室的马卵骨又臭又硬,“拿到进棺材去美容——死要面子活受罪!人嘎是乡里人么样?你是汉口人又么样?现在冇得钱冇得本事你到哪里都是叫花子,人嘎乡里人有钱有本事到美国都吃得开!”一席话把个毛毛说得恨不得把脑壳缩到裤裆里去,但他就是拿不下这个脸面。喜伢后来听说了这事,也觉得是自己大意了怠慢了儿时的伙伴,连忙拎着水果亲自“三顾茅庐”去请毛毛。
见董事长如此“懂事”,毛毛还有么说的呢,终于羞羞答答地到了喜伢的公司去开车。但他后来的确是把喜老板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在做,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还帮着出了不少好点子,成了喜伢的左膀右臂,喜伢也落得不晓得几放心几省事,两人后来像兄弟伙的了。
“你说这是不是前半辈子的缘分!”喜伢开心地说道。我感到唏嘘不已,心想到底是企业家,做大事的人,有气量,嘴上却故意问喜伢:“你把小时侯的些事情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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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伢一笑道:“么会忘了呢,狗子猫子被人打了一下也还记得咧,何况大个的人。不过,话要说回来,那都是些屙尿和泥巴事,哪个还会去计较呢?再说,那还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和缘分咧,一起屙尿和过泥巴,同过甘苦,晓得底细,你说那是几难得。我请毛毛跟我做事,我省事放心,冇听说创业靠兄弟,上阵一起拼,我就是看重过去那段友情和缘分才去请毛毛的,友情是个宝啊!再说毛毛这人脑筋灵活,做事又认真规矩,我们公司要想做大做强,正需要这样的人!
好个重情重义又能干精明的喜伢!我心里由衷地佩服,口中啧啧地叫好。
作者:闵守华,湖北老知青,现已退休。
编辑: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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