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时评｜人机共创的边界如何界定|人机共创|美学|美术|艺术家|视觉

【编者按】随着新科技的不断发展，生成式人工智能（AICG）在逐步融入社会生活的同时，也越来越为艺术创作所重视。在众多的艺术展览以及网络展示中，创作者利用AICG技术，突破人手的极限，甚至能够突破人脑惯有的思维定式，展现出非同寻常的艺术效果。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思考，此类的“人机共创”作品，是否符合既有的艺术创作的定义，在艺术创作过程中，人脑的艺术思维与AICG技术之间如何协作？亦即“人机共创”的边界如何界定？本期时评，围绕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 李振伟杨晓萌/策划

本期导读

● 沈华清：虚实相生才能让数字艺术更好地服务现实

● 宋学勤：人机共创并未改变当前的艺术定义

● 张显飞：原创与版权——AIGC在艺术融合中的边界之争

虚实相生才能让数字艺术更好地服务现实

□ 沈华清

当下，网络文艺和虚拟社交平台越来越有吸引力，让我们每个人的视觉都被电子媒体所捆绑，尤其是短视频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种注意力“极化”。与传统美术相比，数字艺术也遇到了美术主体价值体现的瓶颈。

传统的数字艺术，就是传统美术的网络化展示，更多体现在视觉传播和销售渠道上的网络化表现；而数字艺术尽管在媒介和工具上有所不同，其创作的时间依然没有区别于传统美术的工作时间，只是在新媒介和新技术上实现了一种转换，而且在审美和视觉上没有多少差异性。数字艺术的主要特征是多样性、即时性以及集成性，趋势是更加灵活的用户体验以及数字化的艺术创作体验。数字艺术的集成性指的是，使用不同的技术将不同的元素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令人惊叹的艺术作品。其中可能包括图像、文字、声音和视频等多种元素，这些元素会受到多种影响，最终形成完整的作品。数字艺术的传播模式更为灵活，能够通过网络传播、社交媒体等方式更快捷地将作品展示给更多的观众，而传统美术的传播模式多依赖于展览等方式。数字艺术对艺术家的要求有所提升，除了基本的艺术技能要求以外，还需要掌握图像处理技术、网络技术以及社交媒体技术等，艺术家也需要更多的创新精神，能够更好地应用各种技术来打造精美的作品。

随着计算机人工智能的出现，AIGC提供了真正高效的创作方式和设计模式的转换，变成了数字生成艺术。这为数字艺术的普及化和商业转换带来了个性化和独特性的选择。基于AIGC的创作出现就如历史上数码相机的出现，如何利用AIGC也就跟数码相机的学习相近，但是比起摄影，事实上要求作者更懂得艺术的品位和审美。AIGC艺术在改变创作方式的同时，可以赋能更多的艺术家，真正进入“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的时代。因此，数字生成艺术的出现会极大丰富视觉艺术内容和数字艺术的风格多样性。一年之间，AIGC加速了数字艺术的爆炸性发展，但是如何利用和使用数字艺术作品，挖掘数字艺术的审美和商业价值才是问题的关键。

从商业经济的角度来看，数字艺术比传统的“材质美术”而言，其变现的能力更弱，如去年NFT收藏品的概念流行如梦幻泡影一样逐渐式微，其不可持续的内在原因在于，人更喜欢实物性的物质载体，因为它具有较强的存在性和唯一性。而复制性既是数字艺术的特性，也是其缺陷。因此，如何转化数字艺术的物化才是数字艺术未来突破的方向。在当下数字艺术要实现收藏上的流通性很难，除非在数字收藏领域建立全国性的数字签名和登记系统，否则，数字收藏就是一个伪命题。藏品既缺乏审美独特性和艺术价值，又缺乏艺术专业的权威性，这样的模式必然走向式微。因此，寻找与传统现实相融合的模式或许就是实体展览的体验性价值和物化为可触摸的媒介和材质形式。只有这样才能为数字艺术的长远发展提供经济或商业上的驱动力。

然而，这种电子媒体终端化的视觉沉醉趋势，也逐渐凝结成隐藏大众内心深处的隐忧，各种评论都在探讨这种注意力极化带来的不良后果，但是这种评论也不得不借用数字媒介或互联网来传播，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一味批评人们捧着手机的现象其实毫无意义，还不如思考这种视觉转移的底层逻辑。耳目之欲，见异而思迁，是普通人的基本视觉规律，而网络的视觉则是“时迁趣换”的基本逻辑。这也是现实世界。

回到现实世界，城市几乎是千城一面，建筑也就是一个个拷贝的盒子。现在建设速度已经不是追求的主要目标，只有创造丰富而具有艺术价值的建筑世界才是人文的目标，这才是增加视觉价值的方向。当我们去欣赏那些传统建筑时，我们会细细品味古人在工艺美术上的匠心独运，看到文化在工艺美术上的充分表现。审美的多元性和地域特征性建构才是文化多样性的视觉呈现，因而如何利用数字艺术，尤其是AIGC生成艺术，使城市的建筑具有独特的个性特色则是一个重要的、虚实相生的发展议题。例如，用来设计城市的街道和建筑物的外观，以及城市的公共空间和场所，为城市增添视觉美感和活力，减少水泥和幕墙玻璃带来的冷漠感。除此之外，在很多城市的楼面运用显示器显示肉眼3D的动画图像，使得人们把数字艺术变成了真实世界的视觉内容。

AIGC艺术打通了设计和艺术、虚拟和真实视觉边界的生成艺术。如何利用更多的生成美术，用于改变现实世界媒介和装饰形式，打通数字艺术与现实的商业逻辑，丰富真实空间或真实世界的视觉内容才是未来大有可为的事业，数字艺术才真正成为营造“美”的方法和工具。只有在真实世界有了太多值得观察和品味的内容，减少手机端虚拟空间的沉迷程度和繁荣现实世界的视觉文化才能成为现实。■

（作者系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副教授）

人机共创并未改变当前的艺术定义

□ 宋学勤

关于艺术可否被定义以及如何定义的讨论，形成了两次热潮。第一次是在20世纪40—60年代，美国、英国的美学和艺术哲学领域被广泛讨论。一派以后期维特根斯坦为代表，认为艺术没有本质，不能被定义。后期维特根斯坦提出著名的“家族相似”学说，认为艺术是一个开放概念，只存在于“家族成员的相似”之中，因此不能给艺术下定义。艺术的共性很难被发现，“艺术”一词的意义在于我们对它的使用，因此无法精确定义。这实际是否定了艺术的本质，认为所有的艺术作品之间只有一些外表的相似性。另一派以曼德尔鲍姆为代表，认为艺术有共同本质，可以被定义，随后丹托、迪基等人继续从不同的角度展开了界定艺术或定义艺术的工作。曼德尔鲍姆主张从隐匿的事物之间的关系属性入手寻找艺术定义，不再从艺术的内部的思考定义、本质，而走向外部，把艺术作品放到更为开阔的各种物体的关联中来进行思考。继丹托提出“艺术世界”理论后，迪基提出“艺术圈”理论，关注社会实践与复杂社会关系如何塑造了艺术作品。第二次热潮是20世纪70—90年代，参与式、互动式、介入式艺术日渐成为当代艺术的主要样式，传统的艺术定义被打破，伯瑞奥德提出“关系美学”，再次深入到社会关系的层面探讨艺术定义问题。

之所以艺术定义成为一个重要的哲学、美学问题，最直接的挑战来自1910年之后兴起的前卫艺术运动，如达达主义、未来主义、波普艺术。一件普通的自然物品被当成了艺术作品，如杜尚的《泉》，这彻底改变了传统的美学、艺术观念。传统的艺术观念可概括为模仿论、表现论、形式论。这些传统的艺术观念，在定义“某物是一件艺术作品”时总是在可见性或显性中寻找艺术的本质和意义。迪基主张从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来进行定义，判断某物是否为艺术作品的标准很简单：一是小便池有没有被艺术世界授予了可供欣赏的地位，二是售货员、杜尚对小便池的一系列动作，是否发生在艺术世界的体制、语境或习俗之内。

今天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创作者利用AIGC技术创作（制作）出来的“某件物品”是否就一定是“一件艺术作品”呢？看起来这波人工智能给艺术带来了新的挑战，貌似再次颠覆既有的艺术观念，其实并没有。因为AIGC的主要技术包括图像的生成、分类、分割压缩、修复、增强等，还可控制图像场景和生成动画，创建虚拟的现实世界。这些都在既有的艺术史、美学史范畴里可以得到有效阐释，它并没有带来颠覆性的艺术观念。比如，在计算机上创建细腻逼真的现实世界就是属于模仿论可以解释的范畴，只是传统的油画家是使用颜料、松节油、刮刀、画笔等工具和材料等，借助光学知识在画布上模拟人眼中的视觉真实，今天的工具和材料是计算机技术。大家最为疑惑的是，AIGC可以模拟人的思考过程，甚至目前可以部分代替人的思考。所以担心这样创作出来的普通物品也可以是艺术作品，那么艺术家的创作即将被计算机及AIGC技术取代。但是，这些创作者（制作者）、技术、材料及其创作（制作）过程，都在当前艺术体制的框架或语境之中，所使用的工具和材料依然具备人造性的特点，即具有人工的、人造的、人为的因素，并围绕这些因素形成各种社会关系网络及其属性。那么现在的关键问题变成了“基于AIGC技术创作（制作）出来的某件物品是否为人工制品”？

如果我们认为艺术是可以被定义的，是有共同本质的，那么就像曼德尔鲍姆、迪基那样，一直坚持认为艺术作品都是人工制品。人造性是创造性的必要条件，创造性是人工制品的必要条件。这种“人造性”是通过某种技艺、技巧、工艺来获得的，这种“人造性”之所以被社会公众接受和认可，是因为这些技艺、技巧、工艺等内在地蕴含了历史的（纵向维度）传统手法、传统风格等，以及被广大地域上的（横向维度）社会公众所识别、使用、鉴赏进而接受，并因为不同层次、不同地域的人的使用和鉴赏方式不同而形成不同的品位。在这里，convention（惯例）就有“传统手法”“传统风格”之意；taste（趣味）这个词也有鉴赏、品味之意。那么，基于AIGC技术创作（制作）出来的“某件物品”并没有改变这一艺术创作（生产）的体制，哪怕是受艺术家张三的意识控制的一个机器狗，运用AIGC技术画了一朵玫瑰花，然后拿到美术馆的显示屏上展出，它也是一件艺术作品。因为当前的艺术体制首先是认可了张三的艺术家身份，并围绕着这朵“电子版”的玫瑰花，形成了“艺术世界”中的不同角色以及他们之间的社会关系，构成了艺术世界及其体制。区别在于，现在这个艺术世界要把计算机专家或技术人员纳入进来，创作（制作）艺术作品的工具材料和展示艺术作品的方式、途径已经不一样了。■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内江师范学院副教授）

原创与版权——AIGC在艺术融合中的边界之争

□ 张显飞

在当代艺术创作领域，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技术已成为推动创新的关键力量，正在改变艺术创作的素材收集、创作过程、修改方案到展示方式的各个方面，逐步从艺术创作的辅助工具转变为智能化的独立助手。AIGC技术的应用引发了对作品原创性、版权归属及人机协作模式的深入讨论，持续推动着对艺术创作本质认知的挑战和艺术未来走向的探索。

目前，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技术在艺术界的应用已经深入到绘画、音乐和文学等多个领域，推动艺术创作的本体革新及边界拓展。艺术家借助AIGC智能模拟创作效果，突破了传统创作方法的限制，实现了创意表达的高效途径。在绘画领域，AIGC通过分析大量的经典画作数据，学习各种艺术风格和技法，随后根据指令生成多样的艺术效果，甚至能创新性地将现有素材转换为艺术作品。艺术品的修复方面，AIGC同样具有出色的表现。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利用AI技术辅助修复了伦勃朗的名作《夜巡》，并取得了显著的效果。AI的强大图像存储记忆功能和逻辑分析系统在图像领域的应用展示了其在识别、分析和重构图像方面的高效能力。

在音乐领域，AIGC能够理解和模拟复杂的音乐理论，创作出旋律优美、结构复杂的作品，并学习特定类型的音乐或某艺术家的风格，创作相似的音乐作品。协助音乐家在作曲、编曲甚至演奏方面实现创新，拓展艺术创作境界。文学创作中AIGC学习海量经典剧本后可撰写诗歌、短故事乃至剧本的能力。通过分析大量的文学作品，AI可以模仿不同风格和流派，产生具有一定深度和情感表达的文本。好莱坞的编剧罢工事件中，AI的参与表明了其在剧本创作方面的潜力。AIGC技术在艺术领域的应用推动了创作方法的创新，为艺术家提供了新的工具和灵感来源，也对艺术行业的发展趋势和未来方向提出了重要的启示。同时引发人们关于艺术、创作和创意归属的新讨论等社会问题。

AIGC技术逐步替代了许多原本需要人手完成的艺术创作工作和环节，革新了创作的主题和方式、拓展了创作的概念，进而引发了关于创作主体认定的复杂讨论。在人机融合的创作过程中，艺术家与AI各自的贡献及角色划分成为一个亟须深入探讨的议题。

在艺术创作过程中，如果AI仅执行人类艺术家的具体指令，那么作品的创意主要归因于人类。相反，如果AI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主创作艺术作品，那么该作品的原创性是否应归于AI本身，这是一个待解的问题。在当前以人为中心的法律框架下，人机共创背景中作品的版权归属问题尤为复杂。如果AI在创作中直接涉及人类艺术家的贡献，版权实际上倾向于归属人类艺术家或AI开发者。然而，若AI显示出高度独立性和创新性，我们是否应将AI视为一个独立的创作主体并据此认定版权？

跨学科合作在解决这些问题中扮演关键角色，需融合技术、法律、伦理和哲学等领域的知识，共建适应人机共创时代的理论和实践框架。这不仅关系到艺术领域的实践，也触及更广泛的社会文化层面，对未来艺术创作模式、版权法律以及人类与AI的关系将产生深远的影响。

从目前的发展现状来看AIGC技术在艺术领域的应用前景广阔，将继续作为辅助工具或独立的助手，广泛地协助甚至在某些领域内部分替代人类进行艺术创作。尽管AIGC技术在提供创新创作手段和实现独特艺术效果方面展现了巨大潜力，但其在情感表达、价值判断和人性理解等核心人文领域的局限性仍然明显。随着技术的不断演进，我们将不可避免地面临一系列需谨慎处理的伦理问题，要求我们确保技术发展既能促进人类文化的繁荣，又不损害艺术的深层价值和意义。

在AIGC与艺术融合的进程中技术的崛起不应被视为对传统艺术价值的威胁，而应被看作是一种新的生产力和发展的可能性，激发对艺术的新理解和探索。这一过程应以持续的对话、开放的心态和负责任的行动为准则，确保艺术与技术的和谐发展，共同促进人类文化的多样性与进步。在此融合过程中，艺术家、技术专家、伦理学者和法律专家等多方的合作与交流将至关重要，以形成一个多元、包容且具前瞻性的艺术创作新生态。■

（作者系湖北美术学院国家重大题材创研中心副主任、副教授）

编辑 | 李振伟

制作 | 闫天蒙

校对 | 安亚静‍‍

二审 | 李振伟

三审 | 冯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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