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做了一场参与感极强的白日梦,似幻似真,疲惫却屡屡回望。
我几乎没有读过这样的小说,它更像是偏内向性叙述的诗歌:叙事的框架、情节的启示、想象的穿梭……世界在边走边看边想中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汇集成纯粹的文学体验而非传统的故事情节,丝滑无声。这种人类经验的外围性和语言的独创性,除了汉德克,也无人能出其右了。
这本书的阅读体验是从来没有过的,细节绵延的想象、浩瀚大陆上渺小的心灵在沉吟、每一次遇见、每一个动静,都是内心晃动的影子,发散、迷离、恍惚又清醒……
这些是读者们在读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彼得·汉德克最新作品《内陆之行》后在社交媒体分享的感受。在这部被汉德克自己称为“最后的史诗”里,他依然在解构这个原子化时代,书写那些在极度疏离和麻木中与意义走散的个体。
小说一开始,八月初美好的一天,一位住在巴黎郊外的老人离开了宁静的巴黎郊区住所,去往他在皮卡第的乡间别墅。他边走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不时提到一个被他称为 “偷水果姑娘”的年轻女子,她似乎也踏上了前往法国北部的类似旅程。这个“偷水果姑娘”——读者后来知道她叫阿列克夏——起初似乎是他打算写或正在写的一部小说的主人公。
她25岁,从青春期开始就一直“渴望逃离”,此刻刚从西伯利亚回来,马上又出门去寻找她的母亲。在追寻她的脚步、穿越法国内陆的过程中,叙述者正以自己的方式书写她,从而使小说得以诞生。叙述者一路上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闻到的、所感知的、所想象的构成了叙事的框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经历和事件,只有一个个不起眼的瞬间和不足挂齿的印象,表面上似乎毫无关联,却史诗般地汇聚成了一幅法国的现实图像。
“逃离”“旷野”“自由”这些时髦词汇也许可以部分概括这部史诗般的小说,而汉德克的书写再次印证了瑞典文学院给他的授奖词——“以独创性的语言探索人类经验的广度和特性,影响深远”。
近日,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出版的《内陆之行》入选2024年度“世纪好书”半年榜。
《内陆之行》选摘
韩瑞祥 译
故事开始于盛夏的一天。到了这个季节,当你一年里第一次光脚走在草地上,蜜蜂就会蜇到你。一直以来,这事至少发生在我身上。这期间我得知,你第一次,甚至一年里就这么一次被蜜蜂蜇的日子恰好就是洁白的苜蓿花竞相开放的时候。在离地面不远的苜蓿花丛里,成群结队的蜜蜂东奔西忙,时隐时现。
那是八月初的一天,又是一如既往的情景。不管怎么说,临近上午时分,阳光明媚,但天气还不太炎热,高高的天空一片湛蓝,漫无边际,似乎变得越来越高。远近几乎看不到一丝云彩——即使出现一丝,很快又会散去。一阵阵轻柔而令人惬意的和风拂面吹来。夏日里,风大多从西边刮过来,想必是从大西洋吹拂到无人湾。露水早已散去。一个多星期以来,清晨漫步走过花园时,赤裸的足底也感觉不到地面潮湿,更不用说脚趾间了。
据说,蜜蜂与马蜂不同,只要它蜇了人,就会失去毒刺,并且必然会因此而丧命。我经常被蜜蜂蜇的岁月里——几乎总是被蜇在赤裸裸的脚上——也多次目睹过这样的情形,至少看到了那个仿佛是从蜜蜂肉体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带有三个尖角的镖枪,如此细小,却有强大的自然力,上面凸起某种团状的胶体,也就是蜜蜂的内脏。此外,我眼睁睁地看着这生灵蜷缩起身子,颤抖,哆嗦,直到停止扇动翅膀。
然而,在这样一个挨蜇的日子里,那只蜇了我这个赤脚人的蜜蜂并未因此而丧命。当时,关于偷水果姑娘的故事刚刚有了雏形。尽管那是一只豌豆粒大小的蜜蜂,毛茸茸的,色彩和斑纹也司空见惯,但它在蜇你时丝毫也没损失毒刺,而且蜇完之后又逃之夭夭了。这是一次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毫无二致的蜜蜂蜇人。它猛地一下,使出好大的劲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且远不止如此,它好像凭借这次行动,浑身上下又增添了无穷的力量。
我觉得这次被蜜蜂蜇也没什么不好,不只是因为蜇我的蜜蜂活下来了。其中还有别的原因。首先,人常说,蜜蜂蜇人跟马蜂或大黄蜂蜇人截然不同,有益于身体健康,可以治疗关节病痛,增强血液循环,或者诸如此类的好处。可像现在这样蜇一次,恐怕至少会让你越来越变得麻木,甚至让毫无感觉的脚趾苏醒一阵子。这又是我的一个想象,年复一年,这些想象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不管用。在一个类似的想象或幻想中,我每一次都赤手空拳,常常从黄土或石灰地里大把地拔出荨麻,无论是在无人湾的花园里,还是远在皮卡第的庄园平台上。
出于第二个原因,我很乐意被蜜蜂这样蜇一下。我把它当作一个信号。一个好信号。或者一个坏的?既不当作一个好的,也不当作一个坏的,甚至一个不幸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吧,反正当成一个信号。这一蜇给了你启程的契机。告诉你上路的时刻到了。挣脱束缚你的花园和地区。快走吧。出发的时刻到了。
难道我需要这样的信号吗?在当初那一天:是的。
这无非又是想入非非或夏天做白日梦吧。
我收拾好房子和花园里需要收拾的东西,特地也让这里那里保持原有的样儿,一动不动,熨烫了两三件我觉得特别合身的衬衫——在草地上几乎还没晾干——装进箱子里,带上关于这个地区沉甸甸的旅游指南。这可不比去郊区小屋那样轻而易举。就在出发前,当我要系上高帮鞋时,鞋带断了;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一双配对的袜子;我把三十多张高精度地图翻来翻去,直到发现一张我中意的。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一次却不同,两根鞋带都断了。我之前系了一刻钟,连大拇指指甲都撕裂了。最终,我将一堆不配对的袜子一双又一双地套在一起,几乎全无分别。突然间,我觉得不带任何地图踏上旅途相当惬意。
突然间,我也从纠缠其中的时间紧迫感里解放了,一种毫无理由的时间紧迫感。它一再侵袭我,不仅在启程的时刻,因为这个时刻往往尤其令人窒息,而且在即将启程的时刻,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没有任何一刻会比这个时刻更厉害。生命之书?无字之书。梦幻结束了。游戏结束了。
然而,出乎意料:时间紧迫感消失了,变得空空洞洞。突然间,我拥有了尘世间一切时间:比我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的时间。而生命之书:敞开着,实实在在,那一页页,尤其是尚未书写过的一页页在世界之风中闪亮,在这里的大地之风中闪亮,在本地之风中闪亮。是的,我兴许终于可以亲眼看见我的偷水果姑娘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而是很快,非常快,作为人,作为完整的人,不只是零零散散的碎片,不只是幽灵似的片段。之前的岁月里,这些片段进入我这双垂暮的眼睛,一再为我指点迷津。大多数时候,她闪现在人群里,遥不可及。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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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陆之行》
[奥地利]彼得·汉德克 著
韩瑞祥 主编
韩瑞祥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丨作者简介丨
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1942—),奥地利著名小说家、剧作家,当代德语文学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被称为“活着的经典”。自1966年发表处女作以来,已出版数十部作品,获得过多项文学大奖。201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为“以独创性的语言探索人类经验的广度和特性,影响深远”。
转编自【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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