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人类学学者,项飙教授一直强调人类学的研究要捕捉和呈现“共同焦虑”(common worries)——要看到作为集体的人背后共同的困苦和闪光的纠结,也要看到作为个体的人是如何游离于集体和结构之中,既无法寻找到确切的自己,也无法彻底融入或者脱离集体。项飙老师也总结了当代青年人存在的一些「共同焦虑」,比如「不安全感和不确定性」,比如「游离在宏大与自我之间」,比如「过渡的自我标准化,不断以考学、绩效为个人目的」等等。

✧ 在这一点上,「共同焦虑」似乎真的「共同」的没有放过每一个人——因为我也在反复地书写“价值体系的一元化”,反复地对话,反复的确认理想主义存在之必要性,也确认生活本就是如此痛苦——直到前天晚上,我在b站上看到了项飙老师7月5日的一场Zoom讲座的录屏,主标题叫「为什么读书这么累?」

✧ 项飙老师的表达不算流利,但你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在演讲,而是在对话,在对话中把他脑海中生成的观点和思考用恰当的词、用大家能听懂的方式表达出来——他提到了生命力,他说为什么读书(应试教育)这么累?因为这是一种对生命力的消耗,人变成工具,也是一种对生命力的消耗。

✧ 有趣的是,当我从头到尾完整看完这场讲座,退出b站后我看到桌面标签栏里写着今年年初给自己的“小要求”:始终保持蓬勃的生命力。当时写下这句话的场景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当另一种关于「生命力」的表达和肯定穿过屏幕进入我的大脑时,我确切的感受到了一种「跳动」,那是「不甘于麻木的思想」在这个下沉时代里,有力地、必然地、奋力地跳动。

【全文内容概述】

【本篇文章是对项飙老师那场zoom讲座中的部分观点的思考,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在b站上搜索「项飙: 为什么读书这么累?一个有关"生命力"的初步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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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tality.Vitality.

我们都处于共同焦虑中⚲

努力但也无力⚲

@TuTouSuo ™️

项飙老师近些年有两段基于「共同焦虑」的、非常重要的人类学研究视角,试图去探讨「共同焦虑」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如何应对「共同焦虑」这两则问题。

第一个是人类学方法论“把自己作为方法”(这本书也是2023年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即从自己的生活经验里提出问题,是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一场实验,不依赖也不迷信于任何他人的方法或者规范性的经验。这重方式听起来有一种「到底我都懂但哪有那么容易」的无力感,因为在一个规律性发展的社会中,按照一定的经验和前人指导来处事和生活绝对是一种“安全”且“高效”的方法。现代社会人们的试错成本高到根本容不下哪怕是“一天的GAP”,经验构建出的安全感和确定性让大部分人都坚定地走在“轨道”中,想象着旷野,想把自己作为方法,却不敢踏出一步。

第二则是关于「重建附近」的观点。这个看法在这两年的社交媒体中受到的较高的关注和广泛的推崇。项飙老师认为现在年轻人的关注处于两极之中,要不就是关注特别遥远的,诸如和平、民族、文化这类宏大叙事且很容易被其感染;要不就是完全的自我主义,关注自己的生活、未来和前途。在宏大与自我之间,有一个被模糊掉的「中间地带」,就是「附近」——是人与社会连接的那重真实存在的渠道,是和生活中每一个人的关系,每一个真切的交谈和对话,是关于自己的生活如何被编织的认识。

在“附近”的消失下,“宏大”被渲染,“自我”深陷于困顿——这会让人陷入到一种难言的焦虑、劳累、恐惧和无意义之中,那么年轻人会发现所有的“宏大叙事”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而自己的生活中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个新的方向或者新的期待。因此就必须要「重建附近」,重新回到真实的社区生活中,跟每一刻的“附近”发生关系,觉得每一刻的“附近”都是值得生活的。我想这两年流行的诸如「特种兵旅行」「旷野」「citywalk」等概念之中,都能追溯到「重建附近」的影子。

上述两种观点都是对「共同焦虑」的回应,而此次关于「生命力」的讨论中,项飙老师则更聚焦于「焦虑」这一现象的产生,而不是解决。他想知道今天的社会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普遍性的」「共同性的」「人人平等的表演着一个正常人实则内里已经趋于崩溃」的焦虑中。

焦虑意味着人与世界处于一种「不和谐」的状态中,大抵可以描述为「世界在向左,而焦虑的个体要不就是自己想要向右却被要求向左,要不自己想要向左却无奈还在向右」。这种自我意识与现实环境的碰撞和冲突会生出焦虑和自我反思,自我反思又会转变为「对社会的控诉」。所以项飙老师认为,焦虑是批判的起点,现代青年人从不缺乏「批判」意识。

只是大部分人批判的策略并不恰当,停滞在了一种「能够发现问题」和「感到不对劲」的质疑中,但并没有办法解决这种不对劲,于是就是产生严重的无力、内耗甚至是憎恨情绪。

就像我们都意识到了社会的不公平性,但在面对「特权」时普通大众的力量就是如此的有限。诸如我们都知道人生应当是旷野而不是轨道,我们并不是非要某个学历不可,但当企业像挑萝卜青菜一般的对毕业生进行筛选的时候,一个人那一点点对于自由和理想的渴望根本比不上简历上「985」这三个数字,这种不想卷但被迫卷的无力感会将原本已经“向右”走的个体,重新拉回到“向左”的潮水之中。个人的有限性和无力性在无法被妥帖安置的时候,就很容易转化成普遍意义上的「憎恨」:憎恨特权、憎恨不公平、憎恨比自己优秀的人、憎恨学习、憎恨社会,还会憎恨自己。(社会戾气加重,网络暴力频发)

在清醒中意识到了问题,但又缺乏超越性,是「共同焦虑」的关键,也是我们今天觉得学习很累、工作很累、当牛马很累、想发疯但又不敢真的发疯之关键:无力改变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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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tality.Vitality.

☆生命力理论:透支与重建

️ / TuTouSuo Monsters /

为什么无力改变现状——项飙老师提出了一个假设,叫做「生命力的透支」,他首先说明了「生命力」这一概念的三重内涵:

第一,是体力,即个人生理层面上的精力,具体表现为能够连续学习/工作多长时间;第二,是注意力,也可以理解为是长期注意力,即在个人的生活中,是否能稳定的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在某一件具体的事情之上的能力;第三,是意义感,即个人能否从付出的体力劳动和注意力之中获得自我成就感或认同感。这三重内涵构建起了「生命力」这一概念的基本模型,换言之,一个有强大生命力的人,必然有好的体力,有可以长期集中的注意力,且体力和注意力的付出能带来极强的正反馈。

在传统话语中,生命力经常被概括为「劳动力」。

无论是在应试教育体系下学习的学生,还是实际上在社会中工作和打工的个体,我们惯常所认为的「供求关系」,是个体提供「劳动力」以生产出合格的商品——学生生产出的商品是一个优秀的、符合社会标准的社会人才(做题家),而劳动者则产出劳动为企业提供利润,而企业和社会提供保障制度,如更好的教育、工资、奖金等等,以实现供求关系的平衡。

但「劳动力」仅仅是个体的体力与注意力的集合,但生命力所构建出的「意义感」则强调了劳动力中所未尝触及到的层面,即自我实现和自我感知。作为生命力体系的关键因素,意义感决定了生命力的旺盛与否:

以公司中的打工人为例,之所以打工人会自称「牛马」和「吗喽」,恰恰在于企业不仅是在剥削其劳动力,用996等加班模式一方面耗尽了个体的体力,让人精疲力尽,另一方面又要求随时随地的on call同时消耗了个体的注意力,以至于必须时刻保持工作状态。但在这两者之外,大企业公司架构还在反复告诉其中的打工人,你只是这个公司中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零件,无时无刻的“优化”“绩效”“KPI和OKR”全然压缩了个体的意义感,于是人只剩下一种感知,便是「疲惫」和「无力」。

不仅是打工人,很多应试教育体系下的学生也是如此,早上六年到晚上十二点的高强度学习消耗了所有的体力,无时无刻保持清醒的模式也耗尽了个体的注意力,而在意义感之上,学生既有可能不确定自己现在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也有可能会在家长日益严苛的要求下产生一种“我到底是为了自己努力还是为了家长的期待努力”这样的虚无感。

反过来,如若“意义感”明确,如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又或者有着明确的“目标院校的清晰渴望”,那么体力和注意力即使被大量消耗,人越可以始终处于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之中——比如我们经常看到的一些年纪很大却依然活跃在自己热爱的工作岗位上的老人,纵使体力和注意力远不如他人,但那种追逐个人意义感所昂扬出的「生命力」是无可取代的。

生命力是一种对个体存在性执着的追求。

但今天的无力感恰恰就来源于对生命力的透支——青年人偶尔所表现出来的“死气沉沉”和“颓丧”都意味着生命力正在被应试教育、优绩主义、社会内卷、企业制度与社会结构性矛盾(如贫富差异、不公平)所透支。在高度内卷,人人无法入眠,越来越长的学习和工作时间之下,不仅是体力与注意力的透支,也是意义感的消逝。

每每说到「意义感」时,我都很纠结如何将这个词表达的再确切一点,再落地一些,而不是像一层漂浮于天空的云朵之上,让人无法察觉其必要性——而项飙老师使用的一个词给了我启发,或许意义感可以表达为一种「存在感」。

“生存意义,不是指survival(活下来),而是existential(存在意义的)。存在感是很重要的——存在感是说你的存在是跟世界是有互动的,有摩擦力的,你对别人是有回应的,别人对你也是有回应的。”

再具体一点,是自己作为父母孩子的确定感,是我所爱之人也爱着我的确定感,是无论生活如此糟糕但我都相信会有美好的瞬间孕育于苦难之中的确定感——是我从未如此深刻的感受到,作为一个独立无二的社会个体,我的存在便是灿烂,我是如此的棒,又是如此努力的生活——这样的自我认同的确定感。

这可能就是 梁文道在《我执》一书中描述的状态。他说自己刚上大学时昼夜颠倒、通宵饮酒闲逛的生活状态, 他写道: “熬夜不是出于苦工,而是为了自由的滋味。 ”午夜时他在酒吧喝酒、看书,清晨五点与公交车司机在大排档搭桌吃早饭,然后在未熄的街灯下踱回家,钻进床铺。 渐渐地,时间对于他成为了没有意义的概念,他开始混淆日与夜的区别、今日与明日的区别,最终竟完全模糊了建立在时间上的一切秩序——但唯有自己,感觉自己正在活着。

那意义感是如何消逝的呢?

项飙老师提到了一个概念,叫「横向空间」和「纵向空间」。他认为在社会规则和既定秩序下长大的我们这一代人,惯有的思维方式是「纵向」和「线性」的——数学学不好,那就补习数学,某件事没做好,那就加倍努力要把它做好。但人们忽略了社会本身的多元性和可容纳性,是完全可以允许个体跳出这种是非与好坏对错的线性逻辑,而去寻找其他的可能。

“但令人沮丧的是,教育和先行的社会分工体系并不利于制造横向空间。以教育培养为例,教育是分化人的工具,一切都是为了精英思维和掐尖培养,成绩优秀的学生往往和成绩优秀的学生在一起,与非成绩优秀的学生一起玩容易被认为是 “不务正业”。于是,学生失去了接触多元文化、多元生活的机会,生活空间无形中被窄化了。”

最终,生活越发单一,只有一条纵向向前的路。

在这条路上,走的不好的人便轻易的被打上“失败者”的标签,存在性和价值感被压缩成了具体的、数字化的评判标准,标准高即有意义,没达标则无意义,人也就不再像个人了。

那像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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