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62年,在四下无人的一个深夜,一个中年男人定定地看着一叠手稿——那是他35岁以前呕心沥血效仿古人完成的一千余首诗。
然后下一秒,它们尽数化作飞灰。
燃烧诗稿的火光,将他的身躯照耀得时明灭时暗,但那孤绝傲然的脊背,却纹丝不动。
于是,一代诗宗诞生了——他就是杨万里。
当夏日午睡的南宋诗人杨万里,一觉睡到自然醒,他坦诚道: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似乎过长的午睡反而让他有点疲惫和无所事事,除了捉柳花的孩子,窗外的芭蕉投来绿荫,案头开着伴他“小吟”的山丹花,都撩不起他的心情和“食欲”。不再像以前宁饿肚子,也要把王安石的绝句当早餐;而是想翻书又懒看,可谓“看书作睡正昏昏”。就用浇水的方式消困解乏,一是手掬清泉给分绿给窗纱的芭蕉浇水,结果淅淅沥沥的水声,逗得捉柳花的儿童们误认雨声来,以为下雨了。二是给荷叶浇水:
旋汲井花浇睡眼,洒将荷叶看跳珠。
目的倒不是怕荷花口干舌燥,而是像苏东坡看着“白雨跳珠乱入船”一样,看着一粒粒水珠在荷叶上活蹦乱跳,欢快地蹦跶。
还有被吵醒。午睡的杨万里既不是柳宗元,被山童制茶的舂臼声吵醒;也不是苏东坡,被下棋声惊醒;而是雨声。当他把午梦的小船撑进西湖的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丛中,静享着这“红香世界清凉国”。突然,一阵急雨敲醒了睡眠,睁开朦胧的睡眼, 没看见舂臼的山童和捉柳花的儿童,只看见雨水拍打满池荷叶的情景:
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聚作水银窝,泻清波。
对雨珠而言,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争相汇聚到荷叶里,“聚作水银窝”,成为一窝亮晶晶的水银。很快雨珠越聚越多,多到荷叶无法承受其重,就不得不像倾斜的杯盏,把“水银”倾泻到清澈的池水里。这和唐人施肩吾的“微风忽起吹莲叶,青玉盘中泻水银”异曲同工。只不过前者是荷叶自我清空,而后者就有忽起微风的给力和帮助。可以想见,清空后轻装上阵的荷叶,又重复着“水银窝”到“泻清波”的过程,直到雨停为止。就像诗人明天继续午睡,直到夏天结束为止。
当诗人看到“荷花入暮犹愁热,低面深藏碧伞中”,黄昏的荷花,尚且躲在绿伞似的荷叶下避暑,那他又是如何纳凉呢?
杨万里在《夏至后初暑登连天观》诗道:
登台长早下台迟,移遍胡床无处移。
不是清凉罢挥扇,自缘手倦歇些时。
此诗是说,挟着大蒲扇的杨万里,早早地就把小马扎(胡床)搬到高台上。让我想起拄着拐杖,挟着小马扎,纳凉在柳荫下的秦少游来。不同的是,杨万里的小马扎已把高台挪了过遍,也没找到凉快的地方。手摇的大蒲扇又不是电风扇,哪怕继续接受酷暑烤验,也不得不让扇子休息一会,因为手都摇得酸疼。而秦少游则在风起中听笛,风定中闻着满池的莲香——难怪他不带蒲扇。
我想,此时的杨万里真想像那位高唱“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花蕊夫人,拥有一身清凉无汗的冰肌玉骨,就能自动绝热;而不是一身汗出如浆的鸡肤鹤骨,不断吸热。看来只能主动寻凉,是哪里凉快哪里去。他在另一首诗中写出追凉的情景:
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当诗人走出家门,结果“纳”的仍和白昼一样的热浪。无奈他走向竹树深丛,听着满地草虫吟唱,让他心生一阵微凉。诗人了悟此时“微凉”并非刮了风,熏风自南来、夜来南风起;而是竹深树密处的“虫鸣”慰凉了他烦躁的身心,让他心生凉意。从消暑法来说,这与白居易的“散热由心静”“为人心静身即凉”可谓同理。一句话,“除此热恼,身常在清凉台上。”
以笔者儿时的切身经历看,那就是诗意很动听,现实很躁人。因为夏夜的竹林树丛反是蚊子的聚集地。就是说你能听到清心的虫鸣,也能听到扎心的蚊子声。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夜,奶奶总提醒淘气的我们:别往草丛树林里跑,当心被蚊子抬了。可我们总是置若罔闻,继续到竹林树丛中游戏、躲猫猫,像野孩子一样尽情的疯,结果疯得深身是汗不说,还疯得浑身疼痒,原来被蚊虫叮得一身疱。可谓不听老人言,听亏在眼前。
所以在诗艺上就不能全听老人之言了。不然,诗人写成“竹深树密蚊子叮”,实则实矣,可不管是从生活上,还是诗境上说,既像静听虫鸣的诗人被群蚊叮咬一样,哪还有微凉可言。也像被蚊子咬破了诗味,哪还有诗美可言?可见诗家言和生活言是有区别的。不信,蚊虫们会在夏夜的竹树丛中,亲口告诉你!
真正让诗人对这个炎炎夏日态度转变,就得感谢这降温的雨水。
杨万里《七月十四日雨后,毗陵郡圃荷桥上纳凉》诗道:
荷叶迎风听,荷花过雨看。
移床桥上坐,堕我镜中寒。
意思是诗人把小马扎移坐在雨后的桥上,总算找到避暑的地方。仿佛桥下的荷花也挽留他多享受一会清凉无汗的待遇。荷花留我不容回,在风吹荷叶,清香荷花中享受着满塘的凉气。只是这荷香和凉气也引得一只只蚊子,正是凉时蚊子来,当然它们可不是来陪伴诗人赏荷纳凉,而是来叮咬他的肌肤。
雨后夕凉,诗人还邀请好友溪行散步,溪路的青蛙可不像作恶的蚊子,而是“半路蛙声迎步止”,生怕打扰这对纳凉的脚步。
总之,一番暑雨让酷暑难耐变成清爽宜人,让诗人由恨变爱,不在“人皆苦炎热”,而是“我爱夏日长”。
当然诗人也在“一番暑雨一番凉”中,听到蝉儿在唱着迎秋的歌声。
杨万里《初秋行圃》道:
落日无情最有情,偏催万树暮蝉鸣。
听来咫尺无寻处,寻到旁边却无声。
诗人散步在落日的林间,耳听万树蝉鸣,感觉声在左右、近在咫尺。就像他“半路蛙声迎步止”一样,当他寻声树下,蝉却自动消声灭迹。诗人也像消音器,走近一棵,沉默一棵;走近一棵,沉默一棵。但放行在身后的却又自动开机。我想蝉们“闭口”可不是和诗人躲猫猫,而是源自安全的自觉性和警惕性。起码清人袁枚就看见危险源,不是螳螂、黄雀,而是: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一个骑牛牧童,唱着回荡树林的嘹亮歌声。忽然闭口,停止歌唱。原因是屏蔽自己,怕打草惊蝉。目的是想动手——捕捉树上的蝉。让它们陶醉在“长风翦不断,还在树枝间”的自嗨中,忘记危险源正一步步逼近。
比较看,杨万里诗中的蝉,视力真好,一眼就看见树旁的诗人,生怕一开口就招来杀身之祸。而袁枚诗中的牧童,视力也不差,在“歌声振林樾”中,还一眼看见树上的蝉。闭口是为了让它成为囊中物。对蝉说,越闭口越安全。对儿童来说,越闭口蝉就越危险(原谅孩子们天真的本性吧)。对诗人来说,毕竟不是捕蝉为乐的小孩,所以蝉们纵声歌唱,并无危险,反倒助推他的诗情。两诗对读,我想,若牧童把黄牛骑进杨万里的诗句,面对警惕性很高的蝉,不知结果如何?但起码说明,在“林逾静”的蝉噪中还有斗智斗勇的对决,并诗意了这个夏末初秋。
其实牧童也经常出入杨万里的诗句。他看到吹笛玩闹的五个小牧童,纵容五头牛去自力更生,喝着清嫩的溪水,嚼着碧绿的细草。甚至一头牛吃到柳荫西边的庄稼,一个牧童还在柳荫下睡大觉。真是名副其实的散养。只是忽然掉下几个雨点,就像响在头顶的警报,让他们匆忙地赶牛回家。
那么在雪花“半空舞”的冬天,这些儿童又耍什么宝呢?
杨万里《稚子弄冰》诗道:
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铮。
敲成玉磬穿林响,忽作玻璃碎地声。
诗意就是,冬天一个儿童并不是“敲冰柱”(杨万里《雪晴》诗有“儿劣敲冰柱”之句),而是把盆里结的冰倒下来,穿上彩线,就自制成铮。他用力敲打着这面银锣一样的乐器,让得意洋洋的锣声传得很远。激动得他敲得太重,结果一锤下去,把锣敲碎,掉成一地碎玻璃。这个稚子为什么能把一盆结冰创意成一面银锣?诗人没说,从小孩子横仿搞怪的天性上说,我认为:
一是或许受到更夫的启发,他一手挥槌,一手敲冰锣,嘴里唱着更夫的台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因为在这个以冰制锣的冬天,既是古人的取暖季,也是火灾的高发期。无论是白居易的红泥小火炉,还是陆游玩猫时烘烤的火软的火盆……一不小心就是酿成火灾的危险源。从这点说,林冲看守草料场时,特意从雪塌的房子里探身去摸那只“被雪水浸灭了”的火盆,看似多此一举,实则体现他的敬业精神,就怕死灰复燃,又让“火盆内有火炭延烧” 成重大的火灾事故。从这个角度讲话,这个小孩的鸣锣提醒,“小心火烛”就完全符合消防安全的行为准则。
二是或许受到鸣锣开道的启发,模仿官府的公差们一边敲锣,一边高喊,老爷上衙,行人回避。也算在自我开道中过了一回官瘾,享受了狐假虎威的乐趣。看来这并非是一个见到官员就吓得“芦花深处藏”的儿童,而是见过鸣锣车马这个市面的儿童。
在成人眼里,前者有积极的阳光,后者有消极的阴影。但在孩子们的天性中,就像扮演老鹰抓小鸡一样,本质上就是没有好坏概念的一场游戏。至于古代儿童们有人蒙被“学猫叫”,有幼女学大人拜月、学新娘拜堂等。而诗中这个敲击冰锣的孩子,不管模仿鸣锣开道还是打更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但从杨万里的经历看,他表面是“咽月餐云客”,其实始终有颗“忧时致主心”。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想这个孩子模仿敲锣的打更人,做南宋小小的消防志愿者,是契合他忧时爱民的心愿。
或许多年以后,“日长睡起无情思”的诗人似有所悟地手捻稀疏的雪鬓,看着才露尖尖角的小荷,转眼就是接天莲叶无穷碧。这些绿伞似的接天荷叶啊,不论雨中盖鸳鸯,还是夕阳里盖游鱼。虽然很快就是“落尽红蕖却”,绿池尽是枯荷……纵然雨声惊梦、蜻蜓飞来、蛙蝉齐唱、炎热依旧,都成为杨万里传世的4200多首诗中妇孺皆知的好句。
公元1206年6月15日,80岁的杨万里永远瞌上那双曾被细雨妒忌的眼睛——驾鹤西去于家乡江西吉水县。时值盛夏,曾经走过追黄蝶、捉柳花儿童的窗外,芭蕉正绿,荷花正红,山丹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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