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没有获得周琪帮助的白柏倩,只身来到矿区寻武小的母亲刘芸在足疗店和客人大打出手。当武小去矿区给周琪送皮夹时,周琪也因此得知看似光鲜亮丽的武小,其实生活中充斥着借贷、暴力,以及面对母亲时的绝望……
周洁的婚礼如期到来,热闹的庆典仪式中,似乎并没有人关心新娘周洁。周琪为姐姐被如此对待愤愤不平,但这场婚礼却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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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灯
08
中午十二点,烫着大卷发的司仪走到台前,开始典礼流程。周琪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桌,听到周围的人夸赞周建红请的这个司仪好,长得漂亮,普通话也标准。他有点后悔自己之前在周洁去试礼服和化妆的时候讽刺了她,因为周洁最后的打扮有些太朴素了,婚纱也没有被彻底清洗干净,前摆处留下了一大片发灰的水渍。
陈国栋上台,陈国栋父母上台,周洁上台,周建红上台,在周琪看来,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上去就变成了木雕,连讲话也出现了莫名的抑扬顿挫。周建红讲完话后,台下的掌声尤其热烈,因为宾客有一大半都是因为周建红才来的。群演只在乎和导演周建红的互动,没有人在乎今天的主角周洁。
在预估司仪就要请新娘的亲戚上台时,周琪借口肚子痛偷偷溜走了。他知道周洁不介意他是不是上台有没有说些假惺惺的话,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他完全不在乎。
他溜到后院,五张桌子空空荡荡,人们都去前厅观礼了,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铁锈红夹克,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正磕着瓜子。
“武小!”
“诶,周琪!”武小笑着冲周琪招手,看着他走到身边,又笑嘻嘻地说,“厅里人太多了,挤过去也看不见新娘子,干脆就不挤了。”
周琪上下打量着精心打扮的武小:
“我看看,你是来参加婚礼的还是来孔雀开屏的,是不是还往脸上抹粉了?脸上的乌青怎么看不见了?”
“不是你让我别给你丢人吗?这一套还挺精干吧?”
“精干!”
“仪式还没结束,你怎么也出来了,你这个亲弟弟不用上台讲话吗?”
“我最不爱这种假模假样的场合,你还不知道吗?我姐结婚只是他们搞这场闹剧的借口。”
“还得是你啊,愤青一枚。”武小笑着,又指了指自己坐的地方,“这桌坐的是谁?我和他们坐一块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没有邀请其他朋友来参加婚礼,也不知道把你安排到哪里,你就随便坐吧。”
武小放下手里的瓜子,突然有些神神秘秘地问:
“真的就我一个?你那个朋友呢,怎么没请她来?”
“什么朋友?”
“就‘那个朋友’啊,有老公那个。”
周琪一愣,“你可别胡说,这事让我爸知道肯定要乱想,到时候准揍我。”
“开玩笑……你快回去吧,不然你爸一会儿还是要揍你。”
武小催促着,推了周琪一把。
周琪犹豫地往前厅走,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慌乱,不是怕周建红发现了他对小白的想法,而是自那天他发去不方便接听电话的短信后,小白就再也没有给他回过信,连一个“好”或者“哦”都没有。
台上只有周洁、陈国栋和周建红三个人,周琪长舒了一口气,溜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司仪拿着一双木筷子上了台。那分明就是他们家的筷子,一模一样的款式,筷尾还隐约有点霉痕。
“二十六年来,我们的新娘小洁在父亲周科长的呵护下,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们常常把父亲比作大山,比作长河,可周科长这位父亲更像一个接力选手,小洁就是他一刻也不敢松手的接力棒,他拼了命的奔跑,为的是让孩提时代的女儿接受良好的教育,为的是把长大后的女儿带到那个叫做幸福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新郎陈国栋的手中。”
这司仪真是没水平,周琪心里想着,有谁在婚礼上以“周科长”这个官职代称新娘的父亲?还拿什么接力选手做比喻,搞得周洁就是被他们捏在手心的一根棍儿……
“今天早上,我特地托周科长从家里带来了小洁的筷子。这双筷子让小洁茁长成长,现在就让它代表“接力棒”,寓示小洁从今天起,就要由周家人变为吃陈家饭的陈家人了!”
一直带着微笑的周洁脸突然僵了,显然这双筷子是司仪的临时发挥。
“周科长,请和小洁一起握紧这双筷子,将女儿接力到新郎的手上吧。”
“快呀……”周建红接过筷子,小声提醒着周洁。
周洁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建红满面红光的脸,没说话,也没动。
台下宾客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开始交头接耳,司仪正准备开口救场,周洁上前一步握住了筷子。就在大家都松了口气,看着周建红和周洁手中的筷子就要递到陈国栋的手上时,周洁忽地一抬手,筷子就完全在她一个人手中,然后她双手一动,筷子被掰断了。
断成四节的筷子脆生生地滚落在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既然是新生活,就不用留着旧筷子。”
周洁说完,哈哈笑了笑。
司仪一时有些慌乱,赶紧拉着周建红去倒酒。
“新娘说的对,来,让我们一起举杯,愿这对新人和和美美,白头永远……”
众人纷纷举起了酒杯。只有周琪看着扔在台上的断筷子,偷偷地擦了一把眼泪。
流程终于都结束了,到了可以好好吃饭的环节,周建红却把周琪拎了起来,塞给他一个酒杯,让他跟着自己去敬酒。周琪还没有想好拒绝的理由,一群人就把周建红围住了,他们多是周建红的手下或者矿里想要找他办事的,再一看陈国栋和周洁,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周琪如释重负,再次走向后院准备去找武小。
武小一个人站着桌边,拿着他的皮包,开朗地笑着。
“大家尝尝啊!好吃的话再问我拿,我这里有很多!”
“这个糖扎嘴!”一个小孩喊了一句。
“哈哈,小朋友,扎嘴就对了,因为这是‘超强劲’薄荷糖,你嚼碎了,咽下去试试。”
小孩嘎嘣嘎嘣地把糖嚼碎了吞了下去。
“现在,跟着大哥哥深呼吸,呼——吸——”
小孩跟着武小呼吸了一次,“诶呀,凉死我了!”,还没有说完,就惊讶地捂住了嘴。
周围的大人都被小孩逗笑了,武小也笑了。
“除了凉呢?甜不甜?”
“甜。”
“这就对了,这凉凉的甜甜的让你忍不住深呼吸的,就是东南亚海风的味道!除了这个,小朋友,你知道椰子水里放上芒果、冰块、斑斓叶茶一起喝,是什么味儿吗?”武小继续引导道。
旁边一个大妈嗤笑了一声:“他知道什么是椰子味儿,山沟沟里哪儿有椰子。”
“那我告诉你,那饮料比橘子水儿、果珍都要好喝,大家想尝尝吗?咱这儿黑糙五烂的,干得一年下不了几场雨,东南亚那边和咱们这儿正好相反,沙滩又细又软,比米还白,空气湿湿润润的,在场的女士们,你们要是去了,那脸蛋绝对立刻水灵灵的……”
武小确实很能煽惑,一个与他们生活的地方截然相反的地方,任谁都会好奇。尤其是女人和小孩,都开始兴奋地讨论了起来。
“今天是我周姐结婚的大好日子,只要是今天预约到店了解的,定金直接打五折!”武小十分豪爽地吆喝。
一个大姐立刻回道:“五折,那到底是多少钱?”
“定金只需要两百五,抵扣五百块,再补个七百块,就可以在泰国玩整整七天!新奇水果吃不够,优美风景看不完,绝对是超值体验……”
“定金就要二百五?我看你是个二百五。”
大姐立刻回怼了一句,然后哈哈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哄笑起来。
周琪这才反应过来,坐在后院的这五桌大多是周建红认识的宁家村人,手头不宽裕,说话也比较“不拘一格”。但武小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当然是个二百五啦,不然怎么能用自己的奖金给大家打折呢?大姐,你以为我赚得很多吗,一个团员我也就只能赚这二百五。”
“不错了,顶我们大半个月工资呢。”
“是啊,是啊……”
远处桌子边的人都开始伸长脖子往这边探了,周琪觉得再聊下去惊动了周建红,说不定会把武小直接轰出去。周琪挤到武小身边,硬拉着他坐下,不满地低声道:
“你怎么在这里拉客人呢?”
“怎么了?你是觉得我赚了你二百五,生气了?”
“不是那个意思,你的客户都是大老板,这村里人哪会有出国旅游的?”
“怎么没有?不过你不让我宣传,我不宣传就是了,这是你家的主场。你吃了吗,咱一起吃点?”
武小说着,有些无趣地拿筷子挑着菜。周琪也拿起了筷子。
“诶,你喜欢的那个女作家,叫三毛?”武小再次开口。
“嗯,怎么了?”
“她就在世界上到处游历,还去了撒哈拉沙漠,真了不起,真浪漫呀。”
“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你看我这种人也看得懂三毛。这说明啥?说明人人都有走出自己熟悉的环境,前往远方的梦想啊!这跟文化程度之类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所以你刚刚说我在这里拉不到客人,不对。”
周琪扒拉着盘子里的菜,又沉默了。提到三毛,他就想到了小白,顺手又掏出小灵通检查了一边信箱,确实没有任何新的来信。
因为自己说没空联系她,她生气了?但他们又不是在谈恋爱,而且小白也不像会生这种气的人,难不成是王庆发现了他们一直在互发消息,不让小白联系他了?对,一定是这样,是因为王庆误会了。
他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武小扯过桌上一张纸抹了抹嘴。
“周琪,兄弟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客户要见呢。”
“现在就走?你还没见我姐和姐夫呢。”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我上午就来了,就是闹迎亲的时候,当时就给你姐和你姐夫敬酒了。”
“闹迎亲,别提了,提到这个我就一肚子气。”
“你自己气吧,我真的要走了,来不及了。”
武小紧张地看了一眼手表,表情有些严肃地起身离开了。
已经走到后院门口了,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住回过头来,冲一院子的人喊道:
“诶,大家别忘了,来市里的康友旅行社找我咨询东南亚旅游团啊!不报名也没关系,就当交朋友。那个小朋友,再来找哥哥吃薄荷糖哈!”
“去了之后找谁呀,你叫啥名?”
“就说找刘导,嘿嘿,刘金杰。”
三天过去了,算上之前的三天,已经六天了,小白没有给周琪发任何消息。最不正常的是,昨天周琪鼓起勇气给小白打去了电话,但无人接听,今天再打,仍是无人接听。
“我记得有一个人,永远留在我心中,哪怕只能够这样的想你,如果真的有一天,爱情理想会实现,我会加倍努力好好对你……”
电视里播放的流行歌曲让周琪心烦意乱,脑海中冒出了很多离谱的想法:王庆以为白柏倩出轨,大发雷霆,要离婚;王庆对白柏倩家暴,或者强行把她掳走,永远离开宁家村……无疑每种情况都很糟糕。周琪啪的关掉电视,冲出了家门。这事不能这么拖着,一定要把误会解开。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的友谊,如果你实在介意,我可以退出,但说实话,你不该限制你老婆的交友权利,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周琪边往宁家村走,边默默排练着一会儿见了王庆和白柏倩要说的话。起先他打算用一种酷酷的态度来说,但又觉得那些话自己听起来都欠打,就又打算换一种认错的语气,可他觉得自己又真的没做错什么。
就这么一路想着,他走进了宁家村,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白柏倩家在哪儿。
一路从西边的村口问到村子的最南边,周琪终于遇到了一个知道王庆和白柏倩家住址的村民。按照那人指的路,周琪到了小白家门口,却发现那儿站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遇见的人。
“徐大爷?”
徐清拎着一盒鸡蛋一盒水果,额前冒着汗站在小白家门口。身后灰色的铁皮大门紧闭着,上面扣着一把锁。
周琪是在周建红当上科长的庆祝宴席上认识的徐清,虽然他是周建红的好友,也是矿里的领导,但做派却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不喜欢参加酒局,参加了也不会喝得烂醉,总是一副平淡稳重的样子。所以周琪虽见他的次数不多,却很有好感。
徐清看见是周琪,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慌乱。
“琪琪,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来村里找老同学玩儿……徐大爷,你是来找这家人的?”
周琪狐疑地看着徐清,指了指小白家的门。
“是,这家人也是我的老朋友,没想到扑了个空。”
他在说谎。
徐矿长不可能和小白是朋友,那他所谓的“老朋友”就是指王庆。可他身为矿长,来工人家还要提着礼品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吗,太奇怪了。
周琪没有戳破徐清,他还没开口,就听徐清有些着急地说:
“人不在,我先走了。你姐刚结婚,让你爸多休息两天吧,最近矿里也不忙。”
“好的,徐大爷再见。”
阳光不算烈,周琪看到徐清的背后也都汗湿了,他走到门口,摆弄了几下门上的锁,又往门缝里瞄了瞄,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他也离开了。
徐清的脚步越来越快,有点像是冲回自己停在村外的车里。把礼盒扔上副驾,关好车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冷汗还在不住地冒,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琪。
两天前,徐清在矿上遇到了侄子武小。
他们一起喝酒聊了很多,酒劲儿上头,徐清向侄子倾诉了自己这些年来的苦:他这样内向的人,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大智若愚”的处事原则:尽可能地对上面的人点头,但同时做最少的工作,说最少的话,时刻保证自己全身而退,然后又忍不住给侄子说了矿里的事。
“舅,我知道,你去找那个工人的老婆,是你们矿长硬塞给你的任务,你根本就不想趟这趟浑水,只是想向矿长交了差,是不是?”
“嗯……”
“可你一个人应对这情况也太委屈了。你不会说谎,还不知道她老婆是什么状况,万一碰上个精明的咄咄逼人的女人,你肯定应付不了。我每天面对的就是这种客户,知道怎么跟她们聊,所以……”
徐清的心思动了,“你真的能行?我其实不愿意把你扯进来,毕竟你不是我们矿里的……”
“就是因为不是矿里的,才会更稳妥吧?”
被酒精占据大脑的徐清根本没细细权衡,当时他只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赶紧把这趟浑水淌过去吧。
那晚最后的记忆是在家中的马桶边呕吐。或许是武小联系了他老婆,让他老婆来桥头饭店把他带回家的。但他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托付武小的,也不知道武小计划怎么行动。不过第二天一早,武小就给他打了电话,表示一切都已经妥当——白柏倩认定王庆离家出走了,绝不会去矿区找麻烦。
虽然问到武小是怎么说服白柏倩的,武小并没有正面回答。但他还是松了口气,觉得一切就此结束了。他没想到矿长赵展国无法接受,甚至还骂了他一顿:
“这事儿有多严重,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王庆又不是因为意外才……这事怎么能让一个与事无关的小后生自己去处理?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赵展国威胁徐清如果这事他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立刻把副矿长撸下来。徐清只能答应赵展国再亲自去找白柏倩确认,并把钱送到她手里。
没成想他今天硬着头皮来到宁家村才发现,门锁上已经荡了一层灰,至少两天没动过。他还敲了隔壁人家的门,隔壁表示虽然这两口子不爱和人交际,但女的会出来在附近散散步买个菜之类,不过确实好几天没见过她了。
难道真的像武小说的,白柏倩认定王庆离家出走了,所以也出门找他去了?白柏倩的离开对徐清来说看似是好事,却是隐患。徐清在车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打电话给武小问清楚。
电话没响两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我操你祖宗的,你打电话干什么!”
徐清被劈头而来的脏话骂懵了。接电话的不是武小,而是刘芸。
“妹……”
“谁是你妹?我们母子跟你们徐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告诉你,你再敢骚扰我儿子,我就把你们家一把火烧了!我说到做到,操你祖宗的……”
电话被挂断了。
徐清缓缓地把手机从耳边移开,麻木的心脏被那些骂语一刺激,似乎又感受到了一些悲凉。
他和妹妹徐芸最后一次见面,是武小三岁的时候。徐家将徐芸扫地出门时,他正准备晋升,要靠家里拿钱往胜利集团送礼,对妹妹的境遇无能为力。三年后,徐清盘算着武小三岁该上幼儿园了,就联系着见了一面,没想到徐芸已改姓刘,跟了他们早逝的母亲的姓。刘芸痛打了徐清一顿,发泄完恨意又放了狠话:以后就是死也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
徐清叹了口气,发动了汽车,往煤矿方向去了。
武小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淌着水,就听到外面母亲又在尖叫,匆匆跑了出来。
北向的房间光线昏暗,刘芸坐在深褐色的条绒沙发上,脸上又红又黑,几乎要和沙发融为一体。再一看,刘芸手上正紧紧捏着的是自己的手机。
他赶紧把手机抢回来,通话记录显示是徐清打来的。
“怪不得人家跟我说你这两天一直往申霖煤矿那边跑,你是不是一直在和徐清还有那帮人联系?”刘芸瞪着武小。
武小呛道:“你干啥接我电话?不会叫我出来接吗?”
听到这种语气,刘芸的呼吸声变重,眼睛几乎快要瞪出来了。武小刚想再说些什么,刘芸猛地站起来,胳膊往茶几上一甩,武小的电话本、宣传单、电视遥控器……噼里啪啦,全被她推到了地上。
她又冲到旁边的杂物架旁,拿起随身听、旧键盘就往地上砸,然后挨个儿举起架子上的东西往下摔,塑料零件和玻璃碴子四处飞溅。武小冲上去想抱住她,但愤怒之下的刘芸力气大得惊人,她推开了武小,又在惯性之下向后一倒,将整个架子撞倒了。
哐当一声巨响,武小觉得自己的大脑也随着这声音碎了。
看着眼前转瞬间出现的废墟,武小沉默片刻后吼叫道:
“你非要这样对我吗?”
“那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把你妈的心掏出来,把你妈的脸皮割下来算了!”
“我到底做什么了?我怎么你了?”
“你说呢?我说了多少次让你就当那些人全都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联系!”
“我没联系,回矿里是因为我同学家里办喜事,正好舅舅也认识那家人。”
“谁信你的鬼话!而且什么舅舅?你有狗屁个舅舅!我那时候怀着你,没钱,没饭吃,我跪在地上求他们,但他们还是狠心地把我赶走了。徐清那个王八蛋,说疼妹妹全都是假的,都是放屁,他和那些人一样,就是想让我们死!你就是管那么一个想让你死的畜生叫‘舅舅’!”
“对!没错!他们巴不得我们母子死!这样他们能落个清净!我也能落个清净!”
刘芸的眼泪涌落,再次开始嚎啕大哭。
那些咒骂的话,武小已经听得耳朵里长了茧子。母亲从小就是有主意的小孩,徐家又是村里传统的大家族。小学毕业后,家里就不让刘芸继续上学,还给她定了娃娃亲。刘芸不愿意接受家里的包办,想去城里打工。闹了四五年后,她终于在十六岁那年去了城里。临走前,在矿里做了小领导的哥哥徐清给了她一笔钱,鼓励她闯出一番天地。
但她没想到进城不久她就受了骗,哥哥给的钱还在,只是她和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那男人在她坏了孩子后跑路了。
没有人警告过她这些事,也没有人教过她,她唯一的感受就是惶恐,只能回家。
徐父每天对着刘云又打又骂,甚至多次扬言就是要打掉她肚子里的野种,姑姑、姑父和堂姐也经常阴阳怪气,觉得她和她肚子里的野种是来分他们的家产的。
在饭桌上众人又一次对她进行语言围攻之时,刘芸砸了饭碗,打了他爸,他姑,还打了她堂姐。
当天,刘芸就被赶出了徐家。可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为了逞一时之快,她失去了自己和孩子唯一的收容所,实在不值当。于是她跪在门前祈求,认错,连哭带喊,但除了村里人的侧目,家中没有任何动静,原本和她关系最好的哥哥徐清也像是聋了一样,似乎完全听不到刘芸呼喊着他的名字。天黑后,刘芸的嗓子喊哑了,又困又累地扒在门缝边,听着铁门后面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家里的人开始劈柴,做饭,上厕所,低声交谈……这下她听到了徐清的声音:
“……这个关头影响不好吧,要是被附近的有心人告到……”
“……别担心,她过会儿肯定自己就走了。”
“……她能走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儿,不是早说了么,要狠得下心才行……”
门后弥漫出的那种若无其事的氛围,让刘云意识到这不是家人之间一时冲动的争执,而是早有预谋的局面。
或许从她大着肚子回来的那天就开始了,只不过此时才找到了时机。而这预谋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死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刘芸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未完待续,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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