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敌人》都听《南方巴赫》

——关于郑小驴小说

文 / 吾空

人是有出厂设置的，并持续被设置。

人的出生，像蒲公英一样，随风吹送，有些散落在繁华的大都市，有些散落在贫瘠的深山里。不同的环境会进一步继续给予设置、规定，继续产生新的可能性。于是，人就像一粒种子，遇到催生人性中的某种恶而能够发芽的环境，诸种潜在的可能性就变为现实性。

《南方巴赫》一书中的九个中篇，就书写了这样的设置、规定、可能性和现实性。郑小驴小说中的人物，来来回回地在城市乡村、国内国外之间行走。无论地理空间带来怎样的奇异性，都不及人性的复杂幽深；旅途那么长，是为了见识与命运碰撞出的人性。

《南方巴赫》是一个独特的名字，巴赫是德国人，作曲家，他的音乐无意中成为了中国南方故事的背景音。

一个刚长成的少年，18岁，情与欲尚未分裂，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这种探索欲变异为对成人世界的偷窥欲。一个出生在矿主家的女儿，因为父亲婚姻关系的复杂给她造成了伤害。这是属于成年人的课题：如果一个成年人执意要做自己、服从自己的欲望，或者自己也带着无法治愈的心理伤害，儿女似乎就要成为祭品。

金宏明和艾米莉通过漂流瓶认识。安全地释放内心的压抑——这是最好的方法了，由漂流瓶来链接偷窥癖和暴露癖。

金宏明偷窥表哥三岛，偷窥他的电脑，偷开他的车子。他人性中的动物性是强设置，也有着强腐蚀性，会吞噬需要培育的并不坚固的美德。还保留着洁癖的懵懂少年金宏明，纵容自己的恶习，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约束，也最有力量。参军结束之后，他终于可以带着艾米莉的故事，按图索骥地去寻找艾米莉。

这是一个纯真的故事，一个少年英雄要去救美。

图源电影《驾驶我的车》

艾米莉故事中的羊是一种譬喻，是从潜意识中浮现出来的，这只羊就是艾米莉自己。她虚构故事，增强命运的悲剧感，也或许是她内心某些美好或者渴望的东西被杀死了，她换了一套语言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比如，某一个事故让她觉得母亲死了，而且是被父亲杀死的。这里的“死”不是指生理上的死亡，是指缺席，不能照顾、保护她了。从她后母的交代中可以得知，她们母女俩并不住在一起。也许她母亲也不可靠，不值得依赖；或者丧失了照顾她的能力，甚至自己都无法照料自己。再比如，双胞胎的身份其实让她烦恼，妹妹的去世恰好完成了她渴望独一无二的愿望；或者，她如此合理化解释妹妹的去世，可以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

痛苦让她选择遗忘一些残酷的真相，再以她真实的内心需求和感受，去虚构、错置各种事件。

可以拼凑出来的是，艾米莉不喜欢自己的双胞胎身份，她希望自己独一无二，并且渴望父母是相爱的，世界是安全的。某种程度上，她拒绝长大，拒绝走进成人社会。例如她被绑架，被扔进矿洞，获救后却又将自己困守在山洞中。她需要关注，她的困守也是对父亲的叛逆和刺痛。她父亲知道这件事，但是她父亲更需要成全自己作为矿主的身份。

我们无法得知艾米莉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但是我们可以确定她病了，她父亲也病了。

小说中艾米莉给金宏明解释巴赫。艾米莉熟悉巴赫是因为她的母亲痴迷巴赫，艾米莉的父亲日常也听巴赫。艾米莉的父亲给她造成了痛苦，可能缘于战争创伤。巴赫没有治愈他。巴赫只能成为情结，有安抚作用，而不是解药。

巴赫治愈不了任何人。

图源电影《驾驶我的车》

“我紧握方向盘，就像紧握自己的命运。我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但我必须驾驶我的车……一直开下去。”这是小说中金宏明的内心独白。

车必须行驶在路上，路是早就铺设好的。

人生本就是一团团谜团组成的巨大迷局，而自己可能也是给自己设谜的人。金宏明接过艾米莉这个谜，要去破解，却让自己更加迷惑了。

生活必然推着人继续，只能“一直开下去”，还能怎么样？

《国产轮胎》这个名字取得很有深意，和《南方巴赫》相映成趣，可见郑小驴思考很深。仅仅研究郑小驴小说的名字，已经发现其中潜藏着现代性话题；而现代性话题，在中国互联网经济、网红带货高速发展的大都市成为了古典话题。一个手机带来的娱乐方式的多样化，削弱了包括国家电台电视台报刊杂志等媒体的影响力，有的甚至淡化到大众的注意力之外。相比较于1980年代，文学已经边缘化了。提起那些曾经炙手可热的文学期刊，很多90后、80后一脸茫然。

《国产轮胎》处在“随身听”炙手可热的时代。一个喜欢乱翻别人东西的孩子，禁不住随身听的诱惑，偷走了一个秘密。

图源电影《魔界舞男》

小湘西的姑妈是一桩奸情的受害者，导致她有着极端的洁癖。他被姑妈强制性培养出洁癖习惯的同时，憎恶洁癖也憎恶肮脏。这极端的两者在他的潜意识中较量。头脑依然保持着开放性的孩子，一方面反对父母（或者养育者），一方面又接受了父母（养育者）强制灌输的东西。

他借助事物的一面来杀死另一面。小湘西闻着文跎的鞋臭味，竟然心醉神迷；对女人肌肉萎缩、细弱不堪的瘸腿产生了情欲。他寻找边边角角的污渍并清理它们。文跎和女人都属于他界定的边边角角的污渍。

逃学的文跎聪明又具有破坏性。他放松了小湘西正在修理的车子的手刹，导致车子失控撞上了国产轮胎，最后压死了自己。一个顽劣的孩子自作自受。

一桩罪行可能又会被掩盖掉，小湘西继续远走他乡，继续他清理边边角角的洁癖犯罪之路。

一个孩子，是一粒种子，但他尚未长成前，大脑的设置是保持开放的，他所处的环境还会继续给他进行设置。这就是种子和它所在环境的相互作用，或毁灭，或成就。

每一个受害者都在向社会传染他的病。

《衡阳牌拖拉机》是村子里的新鲜玩意儿，它是趾高气扬的，拥有它的主人也拥有了非凡的优越感，能获得更多的性资源。因为玩捉迷藏游戏，父亲纵火无意烧到了自己的儿子。纵火动机缘于奸情。

纵火，还是孩子们的迷之向往，天生的破坏欲和犯罪冲动；似乎总想看看一把火之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也像是人类远古时代火崇拜的基因遗留，和那个没用但是会发病害死人的阑尾一样。也许远古时代举着火炬点火的人是最初的明星。

这是一篇非常成功地以儿童视觉看成年人的小说。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每天漫山遍野地玩游戏，成人之间的矛盾从手缝中泄露出零零碎碎的毒素侵入他们的世界，让他们也成了受害者。这令人想到“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无不是恶”。

“火光映照着一张被烟熏得乌黑的脸，满脸惊悚，像刚从灶膛爬出来，浑身上下唯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如此耀眼，像两颗刚剥壳的鸡蛋。”这图景让人联想到1972年那幅著名的照片《战火中的女孩》。

然而，最可怕的是，孩子可能由此被设置，重复父母的悲剧。

图源电影《史崔特先生的故事》

《盐湖城》事关男人的尊严。一个依然遵循丛林法则的地方，践踏别人的尊严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出生在乡村的刘明汉皮肤白，被贾山取了一个有侮辱性的绰号。命运似乎被这个绰号规定了，要往他的性格设置里强行塞入孱弱，要他对贾山俯首称臣。但是他并不懦弱，相反，他更加倔强了。他企图捍卫自己的尊严，他所理解的尊严是必须拥有一把枪。“拥有枪，就拥有了权力。”他准备买枪杀人，却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这类被欺辱被损害的人，唯一能够自保的方法只能是离开是非之地，远走他乡。他本来可以呆在大城市，但是因为老婆太漂亮，追求者和绯闻不断，只好回到家乡。在家乡，老婆依然招惹是非。他到盐湖城观览如同“天空之境”的湖水，感动，却无法开悟，执着于把“盐水中弯曲的影子”拧正，执着于买枪。表面上郑小驴给刘明汉设置的是不得不解决的高难题，他必须要落户。他被这个问题逼得充满了反抗和复仇欲。贾山要置他于死地，他只能拼死一战。最后，他杀害了沦为妓女的弱者，他说，“要不是为了你，他也不至于落得这样下场。”其实，他说的是他自己。

悬疑感是郑小驴小说最大的一个特点。《南方巴赫》有两条线索、两个视角。一个是少年金宏明窥视下的成年人社会，一个是少女艾米莉讲述自己故事的视角。这种叙事结构是迷人的。金宏明依照艾米莉告诉他的故事，去求证、破解，像传说故事中翻山越岭去救美的英雄。不同的是，这个美人是自己设谜、自己主动隐藏起来的。这部小说可以作为“精神分析派”样本来解读。

《盐湖城》同样是复调的，直到结尾，我们才知道这是一出“红颜祸水”的故事。被土霸王惦记的一对弱势夫妻如何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之所以成为了难题，是刘明汉把解决方法放到了外部环境中。这个故事从刘明汉刑满释放回到家乡开始写起，对过去的交代和故事的继续发展成为两条交织的线。这个叙事手法同样用于《国产轮胎》，一个顽皮的孩子乱动正在修理的车导致一次事故把自己砸死了，在这个时间的顺序中插叙小湘西的犯罪。《最后一口气》也如此，鬼魂坐着鬼魂的车，去往城里。插叙着一个个边缘人物的故事，他们打打杀杀，头脑简单却行事杂乱，带着浓烈的犯罪气息。郑小驴给他们做注立传，叹息生命的渺小荒诞脆弱，是为了让大家珍惜生命。

深受梅山文化浸染的小城隆回

郑小驴的爷爷是一个道士，有很多鬼故事，讲给儿时胆小的郑小驴听。道士，通常也是人鬼两界的灵媒。这大约是郑小驴向鬼界偷窥的原因。不过，中国一直都有丰富的“魔幻现实主义”的鬼故事。

中国传统文化讲“祖宗崇拜”、讲“孝道”。祖宗本来是不会投胎的，直到印度的六道轮回传入中国；但真正吸收的只有三道：人道、鬼道和畜生道。鬼，是生命消失的归处。鬼道放置了孝道文化中去世的祖宗，所以暗藏了这么一个悖论，自己家的祖宗都是护佑自己的，别人家的祖宗都是令人害怕的鬼。所以当郑小驴写出鬼气的时候，又给文本增加了吸引人的神秘氛围。

《最后一口气》里，罗涛想出门打工，他的父亲反复向列祖列宗求卦，直到求得了“兴卦”才允许罗涛出门。他的父亲还特别嘱咐，“注意安全。”似乎列祖列宗怎么都拦不住罗涛，最后只能保佑他出事后获得27万的赔偿。

最后说说郑小驴对车的迷恋。

在《南方巴赫》中，作者甚至痴迷地写起了金宏明如何开装甲输送车。在《国产轮胎》中，作者趁着小湘西修车，好好地炫了一把自己对车的熟悉。我真害怕作者因为强烈沉迷驾驶的掌控感而失控，把车子的一万多个零件一一数出来。作者诸多作品都有关于车的细节描写以及延展。

也许，作者未来会写一本《汽车极其零件发展史》，因为他连《衡阳牌拖拉机》都不放过。也许，正是拖拉机完成了他对车的启蒙。

作者简介：

吾空（陈莉），电影学硕士，浙江省作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入选2016年浙江“新荷十家”。鲁迅文学院学员。作品散见于《收获》、《北京文学》、《长江文艺》、《江南》等文学刊物，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马里亚纳海沟》，长篇小说《来处何处》。

郑小驴 | 《南方巴赫》

每个人都是一座巴别塔，相互充满了误解、暧昧、绝望。

“熟悉的旋律中，我紧握方向盘，就像紧握自己的命运。我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但我必须驾驶我的车，在这个雪夜一直开下去，开下去……”

《南方巴赫》收录《国产轮胎》《战地新娘》《一屋子敌人》《衡阳牌拖拉机》《火山边缘》《最后一口气》《天高皇帝远》《盐湖城》等九个中短篇小说，落笔千禧年前后的湖南小城，塑造了以金宏明、文砣、小湘西、刘明汉为代表的一群鲜活的小城青年形象，讲述陷入成人世界的狡黠、隐秘欲望的暗流，在俗世尘烟的莫比乌斯环中漂泊、寻找、奔逃的故事。

初审：郭斯文

复审：范维哲

终审：赵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