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资深财经记者陈恳作品《迷失的盛宴:中国商业保险史1919-2023》自序

一个人可以决定一个企业,影响一个行业,甚至折射一个时代

2009 年 6 月辞世的美国著名社会学家阿锐基,于其著作《漫长的 20 世纪:金钱、权力与我们社会的根源》中谈到,资本主义世界的体系中,兴起和衰退已经形成规律,从十三四世纪意大利热那亚开始,不断在荷兰、英国和美国演绎,此起彼伏。

曾经辉煌而历经沉沦的东方古国,承接谜一般的兴衰规律,仅用半个甲子的时间,在改革开放中创造了这个国家百年奋斗史上的奇迹。

01

筚路蓝缕40年

溯源与回顾,过去 40 多年的风起云涌绕不过去,并由此上溯至 20 世纪 20 年代。只有纵切中国商业保险百年的历史断面,或者才有可能逼近真实,尽管以此归纳总结出结论,依然困难重重。

20 世纪 70 年代之前,冷战坚冰割裂世界。

1972 年,美国总统尼克松首次访华,中美关系破冰。

1975 年的一天,一架专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舱门打开,走下一位 50 岁的美国商人,悄悄叩响“红色中国”的大门。

17 年之后,他获得中国市场唯一一张寿险独资牌照;甚至 30 年后,在他被老东家抛弃之时,2005 年他依然被中国相关方面授予“马可 • 波罗奖”,表彰其为促进中美交流做出的贡献。他被中国前 WTO 谈判代表龙永图称为“中国真正的好朋友”。这个人就是莫里斯·格林伯格(Maurice R. Greenberg),美国国际集团(AIG)前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全球保险行业的风云人物。

1958 年之后中国就不再有商业保险。之后的 20 年间,保险公司关门歇业,人才散失殆尽,仅有境外业务延续。这几乎就是一片商业保险的不毛之地。

传奇恰恰就此写下。就在这片土地上,此后短短 40 余年间,中国商业保险不仅被唤醒,而且诞生了超越 AIG 的“中国巨人”。

02

30年的资本与100年的行业

历数行业特性,尤其是寿险行业,并非一个短期能够赚“快”钱(所谓开业即赚钱,多半就是一个“会计神话”),但同时又对资本消耗巨大的行业。

依次登上舞台的,首先是 20 世纪 80 年代初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的“行政资本”;

1986、1988 年,国有企业资本聚合成立股份公司;

1992 年,友邦打响境外资本第一枪;

1996 年,保险行业掀起第一次扩容潮,民营资本首次“随风潜入夜”;

及至 2004 年,以及 2014—2016 年,保险行业阔绰地发放了两次牌照,异军突起的民营资本上演大戏不断。资本的腾挪与博弈成为这个行业最为神奇的运作,其操盘者亦成风云人物。

盘点进入行业的资本,各有特色。

国有保险资本,近水楼台先得月。因缘牌照便利,不管是投资股市,股改上市,还是并购金融牌照构建金融集团,皆有先机。但是,对于这部分资本而言,需要解决干部能上能下、收入能高能低的激励问题,同时与市场和国际接轨,目标是成为一家现代公司伦理治理下的企业。

逐利而生的民营资本,早期或为资本运作现金流,或为炒作牌照而来。如果民营资本能从小利资本变大利资本,能从自律资本变成他律资本,能从“一言堂”资本变专业资本,能从“老板”资本变“合伙人”资本,拥抱监管,良性治理,分享共赢,真正打造百年老店,善莫大焉!前途无量!

国际巨头的专业资本,称“我们长期看好中国市场”。不过,或因被并购(例如安泰、恒康和康联保险),或因主业更换(例如花旗银行的旅行者保险),或因经济危机(例如 AIG)等,外资也并非一成不变。

03

行业规模与行业形象

过去 40 年,国内的保险行业创造了增长奇迹。

1979 年国内恢复保险业务。1980 年只有一家保险公司,保费收入仅 4.6 亿元。

2004 年 4 月,保险业总资产突破 1 万亿元大关。

2008 年,保险公司达到 115 家,保险公司的总资产超过 3 万亿元。

2021 年 12 月末,中国保险业共有保险法人机构 235 家,总资产共计 24.89 万亿元,连续 4 年保持全球第二大保险市场地位。

截至 2022 年 12 月底,根据原银保监会发布的数据,中国保险业资产总额为27.15 万亿元,再上一个台阶,依然是全球第二大保险市场。

与此相对应的,却是保险行业形象的整体不佳。

过度营销,产品性价比不佳,以及历史上发生多次的产品危机,都曾伤害过行业的口碑。第一次产品危机为 2001 年的“投连险危机”,第二次为 2006 年的“重疾险危机”,第三次为 2007 年的“交强险危机”。第一次险情源于销售误导。股市下跌,投连产品的收益达不到销售时承诺的预期;第二次则是质疑重疾险“保死不保生”,理赔有陷阱;第三次危机则是对于交强险“暴利”的质疑。“外行看不懂,内行讲不明”的保险,于公众的眼中猫腻多多。

更大的危机潜伏于曾经失衡的产品结构。整个行业热衷于叫卖保障功能极度退化的“投资型”保险产品,抢存款、冲规模,只“做大”不“做强”。产品失衡,行业大起大落,退保现金流风险加剧。

证券市场火爆,非标资产刚兑,投资收益尚可之时,矛盾会被掩盖。一旦潮水退却,证券市场“牛熊切换”,非标资产违约,以及长期低利率诱发新的利差损风险时,所有的暗礁均将暴露。

04

监管的矛和盾

综合金融或者金融控股是金融家们的梦。保险、银行、AMC(资产管理公司)等都在这条道路上疾行,“渐入藕花深处”。

综合金融之后,更为跨界的影子银行,以及科技公司或者互联网平台公司的金融化,使得原来泾渭分明的金融业务,边界变得不清晰,引发各种乱象:以创新之名行套利之实,即所谓“通道业务”和“多层嵌套”;保险干信贷的事,信息中介变身信用中介,等等。市场的变化倒逼监管的升级。

从监管的目标看,中国的保险监管始终面对一个两难的选择题:既要监管,又要发展。其实不独保险监管,国内之金融监管都面临着这个“二元困境”。两个目标有协调共进的一面;但是,也有冲突矛盾的一面。

05

让理想飞一会

这是一个容易被误解,也被多次误解的行业。

改革开放之初,保险业务员外出销售保险,被误以为卖保险箱。20 世纪 80 年代,深圳市一名公安局局长,面对“新生儿”平安保险之时,觉得非常不可接受:“怎么可能有两家保险公司呢?如果有两家公安局,谁管谁啊?”

虽历尽坎坷,却不能忽视这个行业的成长和变迁。如何解释中国商业保险的崛起?根据制度经济学的经典理论,既可以将中国商业保险 40 年的巨变归因于制度变化,也可以解释为中国 14 亿人口的刚性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