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诗人孟郊,四十多岁中了进士,他一时兴奋的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属于自古以来考生励志典型,不过他的高光时刻几乎止于此(倘若诗的造诣因子不计入的话)。

孟郊在大唐属于青年才俊,因为每年能考上进士的人太少,远低于如今高考或者研究生入学考试,很多人都是考到胡子花白。能考上也没有四十岁现象,几乎不裁员,因为考上了也不一定有岗位,要等候补缺,或者去参加在洛阳的铨选再考一次晋级赛。

这里也恰说明封建时代,除了朝代末期官僚机构臃肿导致财政无法负担之外,大多数时期中国官民比是较低的,官吏岗位规模不大。能考上进士的已经算极少数人,一年几十个,唐朝一共300年左右的时间,开科取士268次,所招录的进士7448人。平均每一次招录的进士,只有27名唐朝人口的均值数在4000万左右。

在公卿士族笼罩下的大唐,没有路子和人脉,确切的说不能为郡望名门赏识的读书人,比较难出头,往往成为小吏替补的概率比较大,这都是考上的,还有就是进入公卿或者地方官员的幕僚,属于唐朝事业编这种,虽然有点臃肿冗员的意思,但好在从中央到地方养得起。

孟郊一直等空缺到51岁,终于还是在铨选考试中当了溧阳县尉,追平了父亲的境界,然后就开摆,不干活混编制。唐朝虽烂,不能说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吧,起码上班也得意思一下,你孟郊不是士族出身,竟也敢吃空饷?于是县里人称“孟特郊”,天天郊游写诗,气的县里在新一届事业编改制的时候,把他绩效砍了,另聘人干活。

不过好在孟郊有诗才,结交了韩愈这种唐宋TOP8,后在推荐下被权贵认可,在河南当了水路转运小官,首都所在省份交通局公务员正式编。这是他一人的幸运,却是时代的无奈,因为想进步还是要向垄断了上层的士族靠拢,孟郊干了水路管理的过程,意味着绝大多数人没路可走。

其实孟郊都是五十多的人了,眼看马上二线了,再混几年退休,这就是为什么后来考公有年龄限制,主要是怕干活的人进来养老。当然孟郊却有奇妙的松弛感,要不然也没空写诗,主要因为他算略有家底,父亲是昆山小吏,家里也有点田产,所以考不上的那些年能一直复读。

孟郊的名篇,《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因为他老考不上,就反复去考试,一出门就挺久,但家里也一直给支持,就有了这些感叹。他所代表的读书人是极少的一部分,看似官场末流,实则已经是普通人的天花板。

从这个天花板往下看,另一个人就失落的多,这位就是黄巢。孟郊是天宝年间生人,黄巢则起于唐末。有千里马野心的,不是个个遇见伯乐,当不了千里马容易变响马,这件事在古代山东也算常见,比如黄巢就是山东曹县人,666的那个地方。古代有一点跟如今不同,能参加考试,屡试不第的都是有家底的,黄巢家里贩私盐,比孟郊家有钱,考不上的黄巢也对着长安发了篇帖子: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诗水平不好说,但看内容就属于维稳对象,起码这种是要被限流甚至封号的。写完他就回去当盐帮扛把子了,这一扛就容易扛出事来,唐末底层已经压力很大了,灾害加连年用兵导致朝廷“赋敛愈急”,于是黄巢反了,要给自己一个成就感,打破既有体系,自己给自己找个位置。不能加入,就打败它。黄巢的起义军对上层是比较没弹性的,也是历史上打破了士族垄断上层政治资源的一次尝试,白话说就是把他们都干掉,给大家上升的通道。

具体结果诗人韦庄的《秦妇吟》里描述比较贴切: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后来士族公卿,各地郡望大族,物理意义上被毁严重,都找不到自己族谱上的记载,续不上香火,导致以前结亲都得搞门当户对,但是门户都散了,等于是在政治资源上给扯开了一个口子。

孟郊和黄巢,各有各的不自洽,路走不通的时候,妥协与否在于价值观念,有成功的起点却无法掌控结果。解决问题的两个思路,追求不得和有所得的不同行动方式,都是时代大环境造成的。孟郊除了诗人身份,其他的高光时刻止于及第,之后担任底层官吏仕途并无起色波澜,黄巢的方式有贡献但难度很大,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环境。

如今人们把孟郊作为行动指南,显然不是在文学造诣方面,求稳妥,更求成就感。稳妥未必实惠,但对编制的畸形推崇,让成就感成了莫名其妙的高光。不以创造力为先,而是考试进入边缘来彰显身份,大多数人也知道自己不是公卿士族,甚至进不了门下。这时候对这种虚妄的成就感的维护就变得极为夸张。

比如我视频里说起编制思想浓厚的山东,这一次延续之前政策的、省属事业单位改制为企业的通知,评论区出现了很多争议。其实讨论编制话题的内容下,往往就只有两种声音占主流:1、维护的,各种理由来说编制的必要性、身份区别,改了就要摆烂,去利用垄断地位跟市场抢饭吃,说的好像不改制他们就不摆烂一样。2、不在其中的,则巴不得改,把他们撤下来,当然也有一部分是积极意义上认为应该减少负担,推进市场化。

如果你真有能耐你怕什么,如果真如很多评论说的,改制让他们落了更多实惠,那你焦虑什么?

谁在制造焦虑?谁在焦虑?谁该焦虑?

拼命维护那些虚妄的东西有真正值得有成就感的,混饭不可耻,认为身份有区隔才是可耻。

总有人问我,那你想怎么样,你推崇什么。我推崇的是,有一天大家不在乎这个,不管个人选择什么,都不给这种虚妄成就感的氛围做贡献,不再是上去的狂、上不去的嫉恨,这不仅是价值观改变,是改变不平等的差异。

主义之争不如利益之争更受人关注,只不过有些是假借立场之争来表达罢了,羞于表达私利,是对个人主义的压制,不受尊重的个人视角,便只有孟郊和黄巢两条路线,仍难脱循环。

孟郊想上桌,但连屋子都进不去,黄巢则直接掀桌子,都解决不了问题,造成差异的区隔本身是问题。黄巢没有终结笼罩的体制,就像烂尾楼一样,不需要去论证它之前没盖完,因为你看得见它现在也没盖完。

人都喜欢短期反馈,喜欢及时性的反馈,忽略一些渐进式的变化。然而社会上最深刻的变化往往都是这种渐进式的,不易察觉的,一两年、两三年看不到,但是得加个十年、二十年,将会发生一个质的改变。这种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其实在人的有限一生中大家都会遇到,可是你把它放到短期内,人们是不会去觉察,也不会去刻意总结的,这是基本人性。

事业单位改制可能一开始不会巨变,但不要忽略我们过去二三十年很多东西,都是叠加累进的,直到有天人们意识到,已经变了。

比如说现在的高考对大家的价值,比如说现在社会环境下大家对稳定的看法,对于铁饭碗有编制的看法,我们能感觉到社会上价值观一直在博弈,一方面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选择更多元化的价值观,甚至说我要么躺平、要么我去找适合自己发挥的地方,但是我不一定在把所有的成就感和价值都寄托在有编制的铁饭碗上。但同时仍然有非常多的年轻人、同龄人,他们在坚持的仍然是固执的坚守,守卫他们所推崇的这个东西。

以前这件事儿似乎是毫无争议的,但是一旦当这件事儿跟高考一样,大家开始争议的时候,意味着问题出现了,裂缝出现了,慢慢儿叠加个一二十年,早晚有些东西会改变。

拼命扒住既得利益群的边缘,就以为自己可以向下俯瞰,与普通人有何不同,是一种陋习和浅见,应该意识到的是大家都受制于公卿士族的旧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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