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图片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作为清朝四大中兴名臣之一,胡林翼像是一味甘草,以和合救世。
上下之和
清朝矛盾重重,督抚矛盾尤为顽症。清朝总督与巡抚,都是地方要员,一方诸侯,都算皇帝的股肱之臣,两人职责虽有分工,总督偏重军事,巡抚主责民生,但同时行政地方,很多权力纠缠一起,难解难分。督抚间常常闹得不可开交,鸡飞狗跳,彼此不买账。
督抚已是矛盾不断,督抚同城更是纠葛难调。胡林翼任湖北巡抚,治所武汉,满族官文任湖广总督,督府亦在湖北。胡林翼其据湖北,起先,他有些瞧不起官文,撰弹劾书,“参文恭十二事”。湖广所辖的宝庆(今邵阳)知府魁联,极力劝阻胡林翼,说这样干,必定两败俱伤。宝庆知府两头说项,又对官文说:“今天下大事专倚湘人,公若能委心以任,功必成,名必显。公为大帅,湘人之功皆公之功,何不交欢胡公,而为一二左右所蔽乎?”说得在理,两人都听劝。
胡林翼内心里去了斗字,存了和字,主动与官文修好。有回,官文小妾过生日,也没说是妻还是妾,广发请柬,僚属都来了,到得宴会场,得知是其妾之生日宴,新来的按察使不尊重官文,大认晦气,转身回府,弄得官文与其小妾满脸挂不住。其他人见此,逡巡徘徊,不去不是,去也不是,正难堪,胡林翼风度翩翩,带了巡抚一班人,前来祝寿,官文与妾顿时面子圆月大。胡林翼的救场与圆场,让官文之妾甚是感佩,之后专去胡府,认胡母为干娘,胡公便是大哥,“两家往来益密,馈向无虚日”。
胡林翼和好官文,每有胜利,胡林翼总把官文名字放前头,他署名居后,官文得面子,胡公得里子,胡公行政再无掣肘,“凡吏治、财政、军事悉听林翼主持,官文画诺而已”。曾国藩先前觉得胡林翼去讨好官文,有些掉格,后来明白了,“借其威重之名,行自己之志”,这是“柔弱胜刚强”。
官民之和
续立人是一大干将,时任湖北省城保甲总局会办,大致相当于警察厅头儿。洪秀全太平天国兴,前线在打仗,后方也不安宁,鸡鸣狗盗多,杀人越货多,续立人“为政严厉”,也正因续立人治乱世出重典,得罪了不少人,引发时人不满。
某日,续总局外出办事,“见肩舆中忽揭有一联,其辞曰:‘尊姓原来貂不足,大名倒转豕而啼’”。这联让他三尸暴跳,七窍生烟。这对联骂得真是够狠的,拿他姓名开涮,“上句用貂不足狗尾续,下句用豕人立而啼也”,上联骂他是狗,下联骂他是猪。续总局气不过,跑到巡抚署,“告之鄂督胡文忠”,边抹眼泪边置气:干事的挨骂,不干了。胡林翼看了续总局带来的对联,也是有些生气,胡公安抚续氏,你回去吧,这事一定彻查到底,“札饬首府县严拿重惩”。
△胡林翼塑像
不日,查出来了,原来是一个小秀才,科举不中,有些怨气,把气撒在续总局身上。然而这个秀才,是个人才,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胡林翼把这人招至麾下,当了秘书。胡林翼本来要为续氏报仇,要将其严惩的,结果倒好,竟然重用起来。续立人怎么着呢?“续乃不敢赘一辞”,立在旁边干笑。
调和这对冤家,胡公做得很到位,一者,用力安抚,续氏来告状,胡公给予积极回应,答应将人查出来,实际也查出来了;二者,姿态放低,续氏来追问此事,把责任归咎自身,领导向手下道歉,下属有气也消了,胡公打拱手,这姿势很亲和,很圆融,这动作很难见诸曾国藩,曾国藩很拙诚,但也比较端着;三者,胡公这么调处,本心为公,待人为善,并非权力压服,而如时人之论,是“以善服人”。
文武之和
鲍超是四川人。少时贫困,来长沙打工,七拐八拐,加入湘军,“以勇锐过人”,成了湘军第一悍将,一生征战五百多次。武昌之战中,他曾救胡林翼,胡公对武夫,也“不以部曲待”,而是“约为昆弟之交”,桃园两结义,关系非一般可比。
“学使俞某,浙人而北籍,少年科第也。任满将还京,林翼设筵饯之。”胡林翼喊来鲍超作陪饭局,也是给俞某长面子,“以超功高望重,妇孺知名”,哪想这下坏了,这个俞学使少年得志,自以为读了点书,傲气冲天,来了文人脾气,瞧不起武将,看到鲍超来,脑壳抬到天上去了,对鲍超翻白眼。这餐饭下来,“终席不与交一言”。
鲍超强忍怒火,不曾终席,“超怒甚,跨马出城”,问题来得甚是严重,鲍超召集部队,站在演兵场台上,开始讲话:“大众散了罢。武官真不值钱,俞学使一七品耳,竟瞧不起我,这班人在朝中,我辈为谁立功者。”鲍超含怒讲话,部队拟散之时,胡林翼飞马赶到。
胡公看到鲍超负气出饭局,晓得不对劲。他上台发表了一席讲话:“俞某少不更事,明日我面公训饬之,特设负荆筵,请公明午降临,使俞某陪客,公不可却。”胡公之安抚,暂时平息了鲍将军怒气。次日,俞某来礼宴局了,胡公先是严词厉句,将俞某训了一顿,骂得俞某头往胯下栽,作声不得,“俞唯唯听受”。
△鲍超,图片来源:中国近代影像资料库
胡公厉色之后,脸色转晴,更做了意外之举:“所谓不打不成相识,我三人何妨换帖,结为兄弟。”要来个桃园三结义了,俞某不肯啊,一个满腹诗书的文人,跟一个目不识丁的武夫,结甚兄弟?“俞意犹踌躇,林翼怒视之,即命具红柬,各书姓名籍贯三代,而互易焉。胡为长,鲍次之,俞又次之。”兄弟了嘛,有甚怨可结?“如今俞某为我辈小兄弟,即有过可面训,勿相芥蒂也。”不仅俞某唯唯,鲍超也听大哥,“气遂平,不萌他志矣”。
国之两端,一文一武,胡公深明和字诀,处理任何矛盾,胡公首先想到的都是“和天下”。
同侪之和
彭玉麟曾与杨载福同为水师大将,同为湘籍老乡。彭与杨,一个分管外江水师,一个分管内湖水师,两人闹过大矛盾。时湖北告急,彭与杨各自带兵前往协防,彭玉麟打得甚是艰苦,曾向杨呼救,杨也苦战,自难分兵,彭玉麟觉得杨见死不救,还因其他种种,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反目将成仇。胡林翼听说两人不和,特别着急,拟将设饭局,来一个将将和。
胡公知道,先不说什么事,都是分别邀约。两人欣然赴宴,但见政敌在,一时蒙圈,走不是,不走不是,两人各坐凳子,怒目相向。胡公置酒,两人仍然不为所动,胡公怎么着?胡公突然跪了下去,“跪而请”。胡公是两人之领导,比两人要贵重,现在胡公竟然向两人跪了,不是打躬,不是作揖,竟然是跪请:“天下糜烂至此,实赖公等协力支撑,公等今自生隙,又何能佐治中兴之业耶。”
这一跪,不仅是跪两人,更是跪家国,既跪又泣,“泣下沾襟”,纵是铁石心肠,也可化人心绕指柔,杨彭两人也来泪了:“吾辈负宫保矣。如再有参差,上无以对皇上,下无以对宫保。”两人急忙扶起胡公,各自举杯,向胡公敬酒,握手言和,“遂和好如初”。之后打起仗来,彼此照应,互为奥援,齐心协力,为国立功,皆成湘军名将。
人说湘军是曾国藩的,而王闿运说,“中兴之业,实基自胡”,若说曾国藩是湘军之父,胡林翼则是湘军之母。曾国藩自承,“润芝之才胜我十倍”,而其才显之处是,“林翼坚持之力,调和诸将之功,综核之才,皆臣所不逮”。在家国之大义下,胡林翼调和诸将,确是大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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