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海商魁首,倭寇头子汪直与其儿子,在杭州菜市口被斩首。汪直临终遗言: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
这句话,胡宗宪并没听进去,嘉靖皇帝闻之,也是嗤之以鼻。两浙的百姓,除了争相上菜市口看砍人脑袋的热闹,也并无什么特殊的感觉。
与众人平时了解的不同,大海盗汪直其实是一个与海洋并没有什么依存关系的内陆人。他的籍贯是徽州人,就是现在的安徽黄山市。宋代,徽州已经是享誉天下的“东南邹鲁,程朱阙里”。安徽的“安”字来源于当年的首府安庆,“徽”就是“徽州”了。自古有安庆、徽州两城才有安徽之称呼。在河航为主的时代,徽州凭借发达的水路,长期繁华富庶,一直坚持到元末。元末动乱打断了安徽的发展路径,也影响了徽州。
朱元璋上台后强力推行“重农抑商”,对一向以出商人为主的徽州,不谛于一棒子打晕,还摁在地上反复蹂躏。因为徽州本来地就少,不让人经商,经济一落千丈,粮食还不够吃。很快,明朝中叶徽州就已经“人穷地薄,无以聊生”了。
汪直的故事始于徽州歙县雄村柘林的一户寻常人家。据明代万历《歙县县志》载,其母汪氏曾梦“大星陨怀”,乡人视之为异象,称“天星入怀,非凡胎也”。这种民间传说为他的早年蒙上神秘色彩,却也暗示了其一生与星辰大海的不解之缘。少年汪直并无显赫家世,只以“少落魄,有任侠气”闻名乡里。他善施与、多智略,乡邻遇徭役讼事常寻他主持,显露出天然的领袖气质。
嘉靖十九年(1540年),三十九岁的汪直深感在家乡没有出头之日,慨然曰:朝廷法度森严,动辄触禁,科第只收酸腐儿无壮夫,吾侪孰与海外徜徉乎,何沾沾一撮土也。大白话:朝廷法太严,动辄犯禁进去了,科举都是些酸秀才,我们不如到海外去发展,哪怕见个世面也好。
他遂与同乡徐惟学、漳州人叶宗满等结伴赴粤,以“硝黄丝棉等违禁货物”开启走私生涯。他们的商船穿梭于日本、暹罗与西洋诸国,首航即抵日本五岛群岛的福江岛。当船行海上,汪直望见五座峰峦浮于碧波,遂自号“五峰”,这片群岛也因此被日本人改称“五岛”。
1543年,汪直载三名葡萄牙商人赴双屿港贸易,风暴将船推向九州种子岛。岛主种子岛时尧对葡人所持火绳枪惊叹不已,汪直以“儒生五峰”之名充任翻译,促成火枪交易与仿制。此事被记为“铁炮传来”,日本战国时代由此迈入热兵器纪元。而火枪这种武器很快被日本霸主织田信长获知,他通过种种手段建立了自己的专业火枪部队,并极力推行自己的“天下布武”的理念,力求统一日本战国。甚至,五十年后,丰臣秀吉的火枪队攻占朝鲜平壤,与李如松的关宁铁骑在半岛大战之时,他们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汪直一手促成了织田信长的崛起,是中国人将火枪直接引向了日本。
1545年,汪直加入许栋走私集团。此时的浙江双屿港已成东亚最大黑市,聚居中外商贾三千余人,街市、教堂、医院林立如城。汪直担任掌柜,专司与葡萄牙人(明称“佛郎机夷”)贸易,“诱佛郎机夷往来浙海,泊双屿港,私通贸易”。这种畸形繁荣在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戛然而止——浙江巡抚朱纨发兵剿灭双屿港,以巨石沉船塞港,焚毁屋舍庙宇。许栋败亡后,汪直收拢残部,继承了许栋的衣钵,造“联舫一百二十步,可容二千人”的巨舰,配备西洋火器,开启海上称霸之路。
退据舟山沥港的汪直,一度试图与官府和解。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浙江海道副使默许其开市,汪直部众甚至公然在苏杭街头交易。他更主动配合官府剿灭海盗陈思盼,俘倭寇海船献于明军,获准在定海主持互市。但是汪直之外,还有多股海商势力,大家都在抢海上贸易这块蛋糕。汪直的部将也并不总是听从他的命令。其中,部将徐海就擅自勾结倭寇,多次袭扰内地。尽管汪直助明军击溃萧显等多股真倭,朝廷仍将“入寇”之罪归于其身。
不管汪直想如何被招安,朝廷却只想灭了他。其中以浙江总督胡宗宪最为积极。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闰三月深夜,总督王忬遣俞大猷率精兵突袭沥港,汪直苦心重建的贸易网络化为焦土。汪直残部退至日本肥前国平户岛,当地大名松浦氏为其修筑宅邸,在此,他自号“徽王”,建“宋”政权,“部署官属,咸有名号,控制要害,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汪直出行,常常排列绯袍玉带、金顶黄伞的仪仗,两千武士护卫,令日本诸大名屏息。他更将平户从小渔港发展为贸易枢纽,被日人尊为“大明国的儒商”。
此时,日本正值16世纪“战国时期”,是日本历史上最震荡的阶段,37万平方公里的岛国上,最多的时候有六十六国并存,各路大名领主打得不亦乐乎。日本战国混战,给了汪直这批下海的大明商人提供了两个绝佳机会。一个是市场。战争就是最大的贸易市场,打仗是最消耗物资的工程,源源不断的物资运进日本,根本不愁销路。
嘉靖三十年,汪直部众已经超过二十万,百吨级舰船超过上百艘。一百多年后,郑芝龙的巅峰时期,水师也不过二十万。
汪直想贸易,朝廷是要海禁,敢提海外贸易的就是犯禁,私自组织武装搞海上押运的,就是谋反,自然只能镇压了事。胡宗宪、俞大猷只知道蛮干,逮住汪直就打。一开始,打不过,只能想阴招。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新任浙直总督胡宗宪调整策略。他先扣押了汪直的家属,后又故意找汪直谈,要招安他,并且主动释放狱中汪直家眷厚待之,遣使者蒋洲、陈可愿赴日交涉。汪直闻母妻获释,“喜极而泣”:“我本非为乱,因俞总兵图我,拘我家属,遂绝归路”。经三年斡旋,他终在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十月率船队抵浙江岑港,随行者包括日本大友氏使团。打算正式与明王朝谈判,搞一场轰轰烈烈的海上革命。汪直打算献出自己毕生心血,在明朝的保护下,拓展国际海运业。
但命运在此陡然转折。先行靠岸的蒋洲因台风阻隔遭疑被捕,汪直船队被明军水师合围。胡宗宪亲赴定海关抚慰,允诺“悉赦罪许市”。次年二月,汪直赴杭州谒巡按王本固,游西湖时突遭诱捕。狱中镣铐加身的他连呼“吾何罪?”,挥毫写下《自明疏》:“直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乞皇上如广中事例,通关纳税。”字字恳切,直指海禁政策之弊。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杭州官巷口朔风凛冽。汪直以金簪授子,长叹:“不意典刑兹土!”刀光闪过,父子两掉了脑袋,“至死不挠”。汪直那句“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的遗言,数月后即成现实,汪直旧部毛海峰率数万倭寇席卷闽广,沿海尸骸蔽海。
从此,明朝的倭寇从小偷小摸,海商与倭寇的混合,变成了纯倭寇的大举进犯。因为不仅是海商,倭寇们也知道,既然贸易搞不成,不如上岸去做无本买卖,岂不是美哉?
汪直死,倭寇起,为乱中国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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