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人物画史上,苏仁山(一八一四~一八五〇后)无疑是被低估的重要画家。他不仅是广东画坛的奇才,在整个清代晚期的主流画史上,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画家。他字静甫,号长春、灵峰、寿庄等,别署教圃,广东顺德人,一生无任何功名,其行为怪诞狂放不羁,其命运多蹇。在其接近知天命之年时,因其行为乖张,其父亲唯恐给家族带来灾祸,遂以不孝罪报官,因而系于狱,其后不知所终。
他的独特的身世与明朝的泼墨大写意花鸟画家徐渭(一五二一~一五九三)和荷兰画家凡·高(一八五三~一八九〇)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因而常常被人相提并论。重要的是,苏仁山在绘画上表现出迥异于常人的杰出天赋,无论在同时期的人物画坛,还是整个中国绘画史上,都很难找到与其经历与艺术取向均相似的同类。
一
疏淡简洁的画风
苏仁山以人物见长,与同里苏六朋(一七九一~一八六一后)并称『二苏』。虽然与苏六朋获得同誉,但两人的相同处仅限于都是同时期的广东顺德人、都姓苏,且都以人物画见长。其实,两人并无亲缘关系,甚至都没有任何资料显示两人曾有过交集。因为美术史研究或书画展览的需要,将两人合称,或许只是为了归类和传播的便利。两人的人物画,实则有很大的不同。苏六朋以历史人物画和市井风俗画为主,作品有工笔,也有写意;有构图繁密者,也有简笔者;有水墨画,也有设色厚重者,而以赋色者居多;有独立人物者,亦有以山水作为衬景者。苏仁山的人物以简笔见长,构图也较简洁,偶尔可见构图繁密者,多以较为夸张且挥洒自如的线条刻画人物,以得其神为妙,并不刻意求其形似。其题材以历史或宗教人物为主,偶尔画文人高士,极少画市井人物,且几乎均为水墨写意,极少设色者,即便赋色,也多以浅淡为主。
清 苏仁山 自画像 120.5cm×34.5cm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五羊仙迹图》(广州艺术博物院藏)被认为是苏仁山人物画的代表作,也是其人物画的巅峰之作。传说中,五位仙人手持稻穗,骑羊来到广州。广州因而又被称为五羊城、羊城、仙城或穗城。该画便是以此为主题。画中,五位仙人将稻穗赠予广州少年。作者以浓墨渲染人物的巾帽或头发,以干笔淡墨勾勒衣纹(少量衣纹亦用浓墨)。人物之表情,神态及造型,均在简洁的笔触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作者在画心左上角题识曰:『五羊仙骑羊,蝗神骑驴,分野之下,能修德政,则蝗神逐蝗于柳,种种兆年丰,九谷遍阡陌,故附祀之。帝高阳苗裔跋』,指出该画的主旨。看得出来,苏仁山对该题材情有独钟。在广东佛山博物馆亦藏有一件《五羊仙迹图》,除署款有别外,其人物造型几乎相近。该画已成为广州城市形象的重要物证。其他人物画如《卧龙凤雏图》(澳门艺术博物馆藏)、《香积图》(广州艺术博物院藏)和《达摩像》(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等也与此风格相类。
清 苏仁山 五羊仙迹图 136cm×72.5cm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在人物之外,苏仁山兼擅山水。其山水以水墨写山石树木之轮廓,不加任何修饰。其山石既未见传统的皴擦之法,也未见近处浓墨,远处淡影的惯常手法,而是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山石与树木。尤其是树木,多以干笔浓墨写树干,而以墨点渲染枝叶。作者以墨点密集处为山石阴面,而留白处则为阳面。每一幅山水画中,大量的留白和恰到好处的墨点构成了云烟或溪流。《贤劫庵庄严寺两祇园图》(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堪称其山水画的典范之作。
该画不仅在山石与树木、房舍的描绘方面尽显其简淡而缜密的笔法,在其画中不按传统路径随心所欲的题识也成其为一大亮点。除了在画心上方左右两侧分别以隶书题写画名和署款外,在画心右上侧、右下侧和左上侧尚有三段题跋。
其一曰:『古人于云头、雨点、荷叶、乱柴,犹六义象形、采材于龙、凤、龟、鸟、蝌蚪、蛟鹄耳。用铭金石窑雕,俨然如画,并信沮诵,之为云书,与仿仓颉而参立天』,谈到山水画的各种皴法。其二曰:『作画山水于艾骨皴,并用小斧劈皴,且复具牛毛马牙之法,更于泉落木植处,备极鬼皮骷髅能事,犹永字八法。毫颖、瞭如,岂非向匡庐面日,代写真容耶?一丘一壑,不问阿谁位置矣』,也是谈到了山水画的各种传统技法;其三曰:『溪龙献于曹不兴,东彝绘于诸葛亮,岂必东吴赵妹以画传世乎?』谈到三人的相关掌故:曹不兴擅画龙,他到清溪,见赤龙出水上,因而画之以献孙皓;诸葛亮『以南夷之俗难化,乃画夷图以赐夷,夷甚重之』;『赵妹』系东吴赵夫人,乃丞相赵达之妹,『孙权尝叹魏蜀未平,思得善画者图山川地形,夫人乃进所写江湖九州山岳之势』。三人的绘事都记录于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中。三人都是有名的历史人物,且都有一段传于后世的绘事记录。
清 苏仁山 卧龙凤雏图 116.8cm×44.5cm
澳门艺术博物馆藏
如果说前两段题跋所谈及的山水画技法与此画还有所关联的话,而第三段题跋则几乎与此画没有任何联系,故有理由相信,一向狂怪的苏仁山或系以三人自拟,会不会是自喻其山水与三人的画名遥遥相望呢?诚能是,则在苏仁山视角中,其山水似乎更见其自得之意。此画在其诸多山水画之中,又更是其出类拔萃者。在繁密的风格之外,苏仁山笔下的山水也不乏简淡疏落者,如《杨柳荫浓图》(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即是如此。该图以三段式构图,画心左侧近乎一半篇幅留白。一个高士行走于山间小道,在苍茫的天地中,颇有幽寂落寞之感,或在宣扬人在大自然中的微不足道。
花鸟画在苏仁山传世作品中,偶亦可见。其花鸟画虽非所长,但也别具一格,可圈可点,在其传世的《柳鸦图》(广东省博物馆藏)中可看出此点。该图构图简洁,用墨干净,所绘乌鸦、柳枝、菊花均用墨笔写就,不事钩染而墨色天成,生动传神。苏仁山向以墨笔画见长,且多从木刻版画中得到灵感。他有一首自题《高阁图》诗曰:『休买胭脂画牡丹,岂随流俗学蹒跚。为将画笔求疏淡,淡淡疏疏不觉难』,反映出他的创作理念,此图便是此理念的践行。此画虽不能代表其典型风格,但确可从中看出苏仁山个性所在。作者题识曰:『仁山』。诗塘则有一段自己的长跋:『张穆之以画马称于世,然翎毛花竹自饶韵致。尝作鸜鹆及鸡雏,皆以墨笔点成,浑古不凿。当时屈大均咏诗题其鹰猴等。案穆之所长,不专从摹古得法,其于马也,先畜名马数种,习见动作,穆之可谓黄荃写生手哉』。
清 苏仁山 贤劫庵庄严寺两祇园图
74.2cm×39.1cm 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张穆之』即清初画家张穆(一六〇七~一六八三),广东东莞人,以画马著称,兼擅花卉翎毛,有《柳马图》轴(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奚官牧马图》轴(故宫博物院藏)、《八骏图》卷(上海博物馆藏)、《红树秋鹰图》轴(广东省博物馆藏)、《七十龙媒图》卷、《五马图》轴(四川博物院藏)、《梅雀图》轴(澳门艺术博物馆藏)、《滚尘图》卷(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八骏图》轴(香港艺术馆藏)和《浴马图》扇面(美国底特律美术馆藏)等传世。由此不难看出,苏仁山应该见过张穆的翎毛花卉,且受其影响。此画中的乌鸦,以浓墨渲染,仅以简洁数笔,即刻画其神态,而衬景的柳树、花卉等,均逸笔草草,以淡墨晕染。尤其是乌鸦,与张穆传世绘画中的墨笔雄鹰有异曲同工之处。
苏仁山恣肆淋漓、自出机杼的画风,不仅在岭南地区前不见古人,后少来者,即使在中国主流画坛上,亦是不多见的。正因如此,在近百年的艺术史视野中,我们方能见其若隐若现的身影。
二
对苏仁山的认知、接受及其传播
在其生活的时代,苏仁山的声名并不显。一方面由于他足不出岭南,且『生而茹素,落落寡合,喜放外交,常居僧舍中,时独坐山边水湄,目视浮云来去,恒数日如枯禅』,因而缺少广泛的交游,在同时代的文人记述中,几乎见不到他的名字;另一方面,苏仁山享寿不永,且作品传播也不广,也限制了人们对他的认知与接受。
苏仁山的名字,逐渐被人提起,是在其谢世之后。就现在所见资料,最早在文献中提到苏仁山的是清末广东南海籍名臣张荫桓(一八三七~一九〇〇)。他在其《三洲日记》中谈道:『有铅笔画稿一帧,绝类苏仁山手笔。』此言至少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是苏仁山的画风与西画中的铅笔画稿很相近;二是在时任驻外公使的张荫桓视野中,出现画家苏仁山的名字,苏仁山比张荫桓年长二十三岁。作为晚辈的张荫桓在其时知道苏仁山的画名、且熟谙其画风,可见在苏仁山所处时代的后期直到清末,苏仁山之名并非完全湮没无闻。此后,比张荫桓略晚的李启隆,在其《留庵随笔》中也记录了苏仁山。与张荫桓一笔带过不同的是,李启隆记录了苏仁山的姓名、字号、郡望、行迹及艺术擅长,称其『善山水、花卉及白描佛像,笔意超脱』。该记录虽然不到百字,但被后来成书的汪兆镛、汪宗衍的《岭南画征续录》所全文引用,因而也就成为现在所知关于苏仁山最早的较为详细的文献资料。
本文作者朱万章
文章摘选自《荣宝斋》期刊
完整文章详见《荣宝斋》期刊二〇二三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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