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波(1908一1979),湖南益阳人。1927年中学毕业后考入上海劳动大学社会科学院经济学系,1930年加入左翼戏剧家联盟,1932年因参加罢工被捕,1934年出狱后在上海参加左翼作家联盟,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全民族抗日战争时期,曾任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华北前线记者,1938年编辑《抗战日报》,1939年编辑《救亡日报》,同年底到延安鲁迅艺术学院任教,后主编《解放日报》副刊。1944年冬,主动要求随八路军南下支队南征,1945年抗战胜利后复随部队北返。新中国成立后,任湖南省作协主席、文联主席。著作有《暴风骤雨》《山乡巨变》《铁水奔流》《万里征尘》等。

李先念将军

周立波

从一九三八年起,国民党军队有的投敌,有的逃到峨嵋山,在那里和敌人信使往还,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正在这时候,有一支孤军在武汉周围始终坚持抗日的阵地。他们的总部所在地,离开武汉只有两百里,他们的挺进部队常常出没于武汉的近郊。抗战八年中,他们在鄂东、鄂北、鄂南、江汉地区,以及清代回民起义的桐柏,先后建立了许多抗日民主根据地,解放了两千万人民,使得他们免于日寇的杀掠和奴役。

这支军队是新四军第五师,是抗日名将李先念将军的队伍。这支军队也就是蒋介石的一个眼中钉,也就是今天蒋介石下了手令,说是“必须全部歼灭”的队伍。

还在延安时,就听见了李先念将军的名字。单就我所知,毛主席在讲话中曾经两次提到他,说他在武汉近郊,受着敌伪顽匪的三面围攻,说他在那里孤军苦战。

我们在八十三天中走了三千多里路以后,一九四五年初头,和五师会合了。在大悟山,我第一次看见了李先念将军。他有四十多岁光景,中等身材,有着微瘦的脸庞和明亮的眼睛。他穿一件羊皮里子的灰色斜纹布军大衣,已经很旧了。听人说,由于劳瘁,他身体不好。

在大悟山庆祝会师胜利的两万军民的大会上,李师长的欢迎辞是这样开始的:

“我今天高兴得连话都不晓得讲了。我不晓得用什么法子来表达我的欢迎的意思。在豫、鄂六年的战斗中,没有看见老大哥八路军。每天想你们,比想自己的爱人还厉害。六年当中,老大哥在北方打了许多的胜仗。老大哥的技术非常之高明,五师小弟弟想学,总学不象。这一次,要好好的学一学了。”

他用谦虚的话来开始的那篇欢迎辞,是用一个庄严的誓言结束的:“五师坚决执行毛主席党中央的指示,因为这是光荣的,这是符合全国人民的意见的。”

他的话刚完,他还没有跳下搭在会场中央的讲演台的时候,两万人中爆发一阵雷声一样的口号声,人们呼唤着:“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打倒法西斯!”“中华民族解放万岁!”此起彼伏,经久不息,吼声震撼着四围的山岭,那回声又飘向会场。

为了欢迎我们,五师的首长动用了他们的一切财产。全师上下,自己吃着豆腐和黄豆芽,却丰盛的款待着我们。二十天里,我们餐餐有鲜鱼大肉。为了迎接我们,他们把大悟山中的山路,修得象马路一样的宽坦,他们替我们新作了几千件家具,那些新作的桌椅板凳,都写着“欢迎老大哥”的字样。到了宿营地,不只是粮食和用具全都准备好好的,就连铺床用的干燥的稻草也替我们安排了。他们的烟厂出了一种名叫“女将军”的香烟,慰劳我们的这种牌子的烟卷上,枝枝印着“欢迎八路军”“欢迎老大哥”的精巧的红字。他们的《七七报》《挺进报》和《农救报》共同出了两期《欢迎八路军》的专刊,那上面记录着许多动人的事实:有两个病号,听到我们来到了,因为欢喜,病都好了。我们到时,正是冷天,五师十三旅的战士,用几万元包了老百姓整整的一座柴山,把全山的树木柴草都砍倒,分途送到我们的宿营地,送给我们作柴禾,。江汉地区的人民推派了代表,担了三十多担肉和鸡鸭,通过敌人两道封锁线,来慰劳我们。

五师的这种友爱的深情,是毛泽东式的火焰般的热情,我们将永不忘记。我相信,南下支队的每一个人都永远的不会忘记这感人的热烈的场面。

李先念同志说:“当我听到南下支队与河南兵团在陡沟会合了的时候,我高兴得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听到南下支队快进大悟山的时候,又高兴得一晚没有睡。我不晓得怎样欢迎好,送什么好。”

五师的兄弟们,和李先念同志一起,把他们一切珍宝之中最贵重的珍宝,他们的友爱的心,送给我们了。

一九三八年底,李先念将军从河南确山的竹沟,进到武汉近郊的时候,只带了八十个干部。现在,他已经有六万人了,而且都是久经战斗的师旅,在运动战和攻碉堡方面,他们都有新创造。这样的军队是打不垮的。蒋介石今天要想“歼灭”他们,仅仅是表现了他的愚妄罢了。

李先念将军原是湖北黄安的木匠。抗战期间,他曾回到由他自己解放的故乡,去探望他的师傅。看见自己往日的徒弟已经是带了五六万人马的将军,老师傅欢喜得笑眯了眼睛,他谈起他的徒弟学做凳子的故事,描摹着他开始用斧头的时候不熟练的姿态。

黄安的木匠,现在成了举世瞩目的伟大的英雄。长征时候,他是红四方面军的一个常胜军团的政治委员。他过了两回草地,到过西北的沙漠之地。在沙漠里,他所带领的七百多人,右五十个人没有裤子穿,光着屁股背着枪。在莽莽黄沙的地带,他们三天找不到水喝,口渴如烧,有人用罐子接着自己的尿喝。他在勉励大家不要害怕困难的一个集会中,回忆了这些,并且说道:“那样困难,我们也都过来了。”

这位历尽艰辛的将军,至今还是保持了老红军的朴素的传统。今年二月,到应山禹王城去和汉口小组的美方代表订立停战的协议,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制服,他的部下有些人比他穿得还好些。会谈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不吃早饭,就回宣化店。有人来报告工作,他就骑在骡子上用心倾听那人的报告,有时追问他要详细知道的情节。一位带领六万人的将军,就是走路也要办公的。走了三十里,在一个小镇上,他叫警卫员去买几个油炸的豆沙糯米巴巴,他吃了,这就是早餐。

在军中,正和在豫、鄂两省的人民中一样,李司令的威信是非常之高的。张体学同志是他部下的一个年轻的将领,五师有名的开路先锋。这位很有才能的张体学同志非常崇拜李司令,他说:“开会时,李司令总是用心听着部下的发言,他不急急于自己的发言,听他们尽情的发表意见,也不急于作结论。”

从张体学同志的钦仰之中,我们可以看出来,李先念同志是一位善于将将的将军。他不但在会议上让部下尽情的发表他们的意见,也放手的让他们发展,不束缚他们,使他们适当的发挥自己的独创性。五师在艰苦环境中,所以有这样大的发展,郑位三同志和陈少敏同志自然都有莫大的贡献,而李先念同志的领导,他放手的让部下发展的方针,是起了巨大作用的。

五师在八年艰苦共尝的岁月之中,全军上下,结成了一个战斗的整体。有一次精简,要打发一些老弱回家去,无论老的和小的,都哭哭啼啼,谁也不愿回家去,都愿跟着李司令,死了也不怨。他们已经把新四军五师,当做自己的家了。

一九四六年八月

(选自乌鲁木齐部队政治部文化部编《三五九旅南下北返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