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平

第四十三回,贾母学那小家子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众人为讨贾母欢心都一起跟着附和。贾母遂让尤氏全权料理凤姐生日,那尤氏亦“办得十分热闹”。但生日当天,宝玉却悄悄出门。根据后文我们得知今日亦是金钏儿的生日,宝玉出门乃是为了祭奠金钏儿。此回有几个疑问一直困扰至今,特写来与红迷朋友们一起探讨。

借口

宝玉为何借“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为由出门?

书中写到,宝玉悄悄出门引得贾母王夫人等人甚是担心不悦,后来宝玉安然回来,众人亦如“得了凤凰一般”。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

宝玉只得回说:

“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得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

“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不是事实,只是宝玉为了搪塞贾母找的一个理由。但这个理由并不是宝玉的临时起意,而是再三考虑后定下来的。

宝玉前一日就和袭人交待:“明日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要素衣裳穿”。宝玉也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后来宝玉还特意和李贵交待:“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拦下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

可见宝玉这次以“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为由出门乃是自己精心设计的谎言。因为宝玉只能以此为由才能瞒得住贾母王夫人等人,既不会引起怀疑也不会招致责骂。

有人说“北静王的爱妾没了”这个理由也不通。当初秦可卿出殡,众多“王侯官家”俱在路上搭棚张席,和音奏乐路祭,那北静王更是亲自前来祭奠。如今北静王自己的爱妾死了,贾府上下怎能不来吊唁,更怎么会只有宝玉一人知晓?

因为那个时候妻妾是有着明显的等级之分的,妾的身份地位是极其低下的,纵然是北静王的“爱妾”也没有多么尊贵。但是秦可卿不一样,她是贾府长房长孙贾蓉的正妻,因此她的葬礼那么声势浩大。

所以,贾母王夫人听闻“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也并未在意,只是再次嘱咐宝玉不要私自出门。

宝玉悄悄出门祭奠金钏儿显然不想让他人知道,就连宝玉最贴身、最亲近的小厮茗烟都不知晓实情。但是为了出门,宝玉只得假借贾府以外的事由,可宝玉又是个整日只知道在“女儿堆里厮混”的主,哪有多少外面的朋友与事宜。

想来宝玉也是思前想后才得到这样一个法子,打着“北静王的爱妾没了”的幌子,自己才可以光明正大的穿着素衣服出门,同时贾府众人也不可能去找北静王验证真假。而且,北静王与宝玉的关系一直甚密,以此为由再合适不过了。

但也有好事者对宝玉以“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为由出门悄悄祭奠金钏儿过度解读,可谓妄自揣度。他们竟然发疯地认为“北静王的爱妾”其实是影射黛玉,黛玉最终的结局是嫁给北静王为妾,但不久便死了。宝玉此回出门祭奠金钏儿,其实就是祭奠黛玉的预演,这真是无稽之谈。

不了

回目“不了情暂撮土为香”中的“不了情”到底何意?

宝玉悄悄出门引得众人甚是诧异。探春道:“凭他什么事,再没有今日出门之理。”李纨等也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里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

可见宝玉这次外出顶着多大的压力:凤姐见怪、贾母担心、众人议论。那为何宝玉还要一意孤行,如此坚决地定要出门呢?

此回距离金钏儿投井而亡已过了十二回,众人对金钏儿的死应该都已经遗忘了,毕竟金钏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家生丫鬟。但在宝玉心中金钏儿的死可能一直都未淡去,毕竟金钏儿的死与宝玉脱不开关系。

有人说宝玉之所以不顾一切地出门祭奠金钏儿不仅是因为内心的愧疚,其至深者乃是因为宝玉确实对金钏儿有感情,就是回目中所写的“不了情”。宝玉当初趁着王夫人午睡对金钏儿的“轻薄挑逗”言行也绝非一时兴起。

宝玉道:“我明儿和太太讨你,咱们一块处罢。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有你的”。就是这句谶语彻底惹怒了王夫人,最终金钏儿被撵出贾府,遂而投井而亡。

凭此一句或可猜测宝玉素日和金钏儿关系应该也颇为亲密,宝玉待金钏儿亦如袭人晴雯之辈。宝玉想要讨金钏儿也并非戏言,否则金钏儿也不会道出上面那句致死之语。

所以,宝玉在凤姐生日当天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前去祭奠金钏儿。宝玉还特意找了水仙庵这样一个清净的地方祭奠。水仙庵里供奉的是洛神,洛神乃是水神,这和投井而亡的金钏儿又甚是契合,以至于宝玉看到那洛神之像竟“不觉滴下泪来”。后来宝玉又特意在这水仙庵中挑选了“井台上”作为祭奠之地。凡此种种,足见宝玉对此次祭奠金钏儿的重视,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宝玉或许对金钏儿真的用情颇深。

但是个人始终认为宝玉对金钏儿其实没有其他特殊的感情,只是因为金钏儿是因宝玉而死,宝玉对金钏儿的祭奠更多的是因为内心的愧疚、不安、煎熬。金钏儿的死让宝玉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宝玉一直想找机会赎罪,或者说是完成一种自我的精神救赎。

后文写到:“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脂批在此有言:奇文。云只施半礼,终不知为何事也。为何宝玉只施半礼,因为在其心中他和金钏儿还是有主仆之别的,所以只行“半礼”,如若真有深情存在,岂会有此顾虑。

所以,所谓的“不了情”其实是对宝玉个人而言的,宝玉永远都不能从“金钏儿的死”中彻底走出来。宝玉的这份“不了情”更多的是其完成精神救赎的沉重忏悔和至深怀念。

机密

宝玉出门祭奠金钏儿,黛玉宝钗是否知道?

宝玉这次出门的真正意图瞒得众人皆不知晓,就连袭人都当真认为宝玉出门是给北静王“道恼”去了。但是就在众人对宝玉不该私自外出而进行“口诛笔伐”的时候,却未见黛玉宝钗的任何言语。这其中的缘由应该是二人已经知道宝玉出门的真正用意。

宝玉回来之后,众人自是喜不自胜,于是仍旧看戏。奇怪的是当日演的却是《荆钗记》,那“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今日乃是凤姐的生日,在这本应开心热闹的日子为何要上演这么一出悲情之戏,想来定有其他深意。

随后林黛玉便道出了曹公的用意。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

“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

《男祭》这一出和宝玉祭奠金钏儿一节甚是契合。随后黛玉更是以此旁敲宝玉:祭奠金钏儿没有必要非得出门找个清净的井台,弄得那么大的阵仗,让大家担心牵挂,只要自己诚心,不拘在哪里都是一样。黛玉的上述言论,不仅凸显了其对宝玉内心世界的深度洞悉,更表现了其对宝玉的深切关心。

黛玉这些话虽是对宝钗说的,但实际是说给宝玉听的,想来宝玉应该听到心里了。所以后文宝玉曾对芳官说道:

“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虔诚,就可感格了。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

但是宝钗听了黛玉的言语却没有任何回答,文中只有“宝钗不答”四个字,这份默默不语就特别值得玩味了。如若宝钗真不知道宝玉出门的用意,想来以宝钗的秉性,定会在此说教宝玉一番。当初宝玉被贾政责打的皮开肉绽,宝钗还不忘趁机说教一番。如今面对私自出门的宝玉,宝钗却是一声不语,实在是反常。

正是因为宝钗也知道宝玉出门是为了祭奠金钏儿,更知道黛玉以上言论是对宝玉而言,所以宝钗才默默不语。因为今日乃是凤姐的生日,此时谈论祭奠之事显然不太合适。加之,宝钗也知道金钏儿之死与王夫人脱不开关系,所以宝钗只能以“不语”来结束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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