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和有钱,固然是普通人的大好事。人人也都知道,拼命地追求名利,容易陷入了贪嗔痴的万丈红尘,可就连被誉为商圣、文财神的范蠡,也还是小看了财富摇荡人心的力量。

范蠡,前半生成为春秋战国最厉害的军事家、政治家之一,辅佐勾践使濒临灭亡的越国成为春秋霸主,随后急流勇退,传说还抱得美人西施而归。在重义轻利的司马迁笔下,他的后半生更精彩更接地气也无人能及。根据《史记》记载,在助越灭吴之后,“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在齐国致富出名后,范蠡在家无端收到相国封印,决定再次离开,于是散尽家财,到达陶地,“复约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十一之利。居无何,则自称陶朱公,又很快成为巨富:积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因为发家致富之路太典型,范蠡被世人奉为“文财神”,也被视为中国最早的商业学家、经济学家,甚至被尊为“商圣”。

可是这种传奇人生中也隐藏着一段因财富而起的家庭悲剧。

那日,陶朱公的二儿子因杀人被囚于楚国。陶朱公深知“杀人者偿命”的道理,但他不忍儿子就此丧命,于是决定派发家后才出生的小儿子带着千金前往楚国求救。然而,大儿子认为这是父亲不信任自己,就以死相逼,坚持要代替弟弟前往。加上妻子的枕边风,陶朱公无奈,只得应允。

大儿子带着父亲的信和千金找到了父亲的好友庄生。庄生虽家境贫寒,却以廉洁正直著称。他收下金子后,便答应帮忙。然而,大儿子却并未完全信任庄生,又另行贿赂楚国的权贵。

庄生以天象不利为由劝说楚王行善积德、大赦天下。然而,当权者却提前透露了大赦的消息。大儿子误以为弟弟的获救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与庄生无关。于是,他决定要回送给庄生的金子。这一举动让庄生感到是被羞辱了,于是他向楚王揭露了真相。楚王大怒之下,下令立即处决了陶朱公的二儿子。

消息传回陶家,家人们痛哭流涕。唯独陶朱公长叹一声,苦笑道:“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这段故事令人扼腕叹息,也让我们好奇,为何陶朱公觉得小儿子能救回哥哥,而从开始就有对长子的怀疑?

从史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蛛丝马迹:陶朱公离开越国,发家要么是“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要么是“复约父子耕畜,废居”,“父子”二字历历在目。陶朱公也解释说:“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并不是我的大儿子不爱弟弟,而是因为他从小和我一起劳苦耕田、辛苦经商,知道生计的艰难,所以舍不得钱财。”

大儿子因为和父亲“亲历艰苦”,所以珍惜钱财,这难道不是父母希望孩子拥有的美德吗?可是,这种“美德”让陶朱公夫妻失去了儿子,长子失去了弟弟,这是怎么了?

一个人的人生经历,会悄然间形成他独特的信念价值观,而这种价值观就是他的世界观,也就是他的世界。陶朱公的大儿子不仅深深知道钱财来的不容易,更是看到过钱财的力量:可以让齐国送来相印,可以让乡邻尊敬有加。因此,大儿子有了对钱财力量的“执念”。他到楚国之后,看到庄生贫困的家境,就开始怀疑这位父亲老友的能力;随后他用自带的数百金贿赂楚国官员。从这里可以看到,这位大公子并非酒囊饭袋,不仅有想法还很有执行力。但也是这种“执念”,让他听到楚国要大赦的消息,就会自然而然地衡量成本,并第一时间认为庄生没有出力,不值那送出去的千金。这种思路就造就了最后的悲剧。

陶朱公的大儿子并不是守财奴,他在父亲给的千金之外,额外带了数百金以备不时之需。他的问题在于虽然和父亲“亲历艰苦”,但只能从财富的角度看待世界,而没有陶朱公能看懂人心,通晓世情的眼界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