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回老家了,深夜老是梦见村里的老屋,趁着周末回老家上坟,特地去老宅看看,推开大门,推开大门,已没人等着我,等我的是一院子的野草,野草长满了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碎砖的缝隙,它们都不曾放过,前些年沤根冻死的石榴树,老根上发出几枝新枝,堂屋门柱上拉往墙头的铁丝,已经在风雨的侵蚀中,满是老锈,上面无数次晾晒过我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

老屋所在的位置在村的后头,连同邻居十几个院落鳞次栉比,一排排红瓦房错落有致,门口的小路向西顺沿着直到大堰,堰下就是苍翠茂盛的树林和流淌不息的泇河。院子坐北朝南,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东西两边各一个卧室,南边一间过道屋,院子里种有石榴树,樱桃树,香椿树,通风向阳,住着十分舒服。自我出生一直到小学毕业,儿时天真烂漫的时光皆是在老屋里度过,春暧花开,夏雨滂沱,秋实累累,冬雪皑皑,寒来暑往的每一个镜头,于我都是珍贵回忆。

每年初春,院子里香椿鼓出嫩芽,从枝叶中拣出最嫩的芽尖,开水汆烫,拌上豆腐, 食之馨香可口。惊蛰前后,奶奶在树下点上几棵南瓜和丝瓜,不久就会露出细嫩的叶芽,慢慢地顺着墙头、鸡窝、石榴树向上爬。五六月份吧,丝瓜的树藤围着院墙继而搭成了一片凉棚,常常引来蝴蝶、蜜蜂......等到夏天,院里齐腰的水缸里打上来的井拔凉水,将西瓜投入其中,冰镇后消暑解馋,若是不过瘾,必去不远的西泇河里游上一圈,游到对岸,运气不错的时候还能摸到螃蟹,带回来油炸美味一顿。傍晚刚一摸黑,拿着手电筒,顺着墙角或是果树,还能照到正在朝上爬的蠽蟟龟......秋天的小院是最富有的,收获的花生、绿豆、黄豆、玉蜀黍,带壳的带秸秆的,一推推摊开,放在院子里,风晒几日,摔打出粒,装入缸坛留作烧稀饭做豆汁,中秋时节,石榴飘香,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皮开肉绽”的石榴压得枝头下垂,黄里透红,红中透黄,让人垂涎。寒冬的老屋,院子外“呼呼”的西北风擦墙而过,堂屋燃起煤球炉子,坐上炊壶,咕嘟冒着热气,老猫依偎在炉子旁,滋滋打着盹,爷爷坐在沙发上,弓着腰烤火抽烟,奶奶铺上鏊子,熥着糖火烧,恰逢屋外寒风呼啸,或者鹅毛大雪,屋里炉火熊熊,人间烟火。深夜爬进西屋,奶奶会在被窝里给我放上热水袋,仔细的掖好被子,蜷缩在被窝里,心里暖流涌动,想想前面等着我的,是整个寒假和期盼着的春节......

除了堂屋卧室,依着东院墙是锅屋(厨房),时至今日,我还会时常想起锅屋那红砖青泥砌的土灶,包浆的油瓶盐罐,烧水做饭用的大黑老锅,那时我常常还在睡梦中,奶奶就早早起来在灶台边不停地忙活,给我们准备吃食。柴湿烟大,满屋子青烟缭绕,熏的眼泪直流......南侧的过道屋,是平时爷爷闲坐抽烟的地方,眯着眼睛,弹着烟灰,很多次裤子布鞋烧出一个个小洞自己还浑然不知,我坐在旁边,往往指着烟盒劝诫吸烟有害健康,爷爷也有他的招,解释说是吸烟有害,但是健康,不抽烟就不健康,嘿!......西院墙垒着鸡窝,每天早早起来先去看看母鸡有没有下蛋,摸上两三个,泚上一碗鸡蛋茶,鸡窝的一角,给大狗留了一片地方,世人都说“鸡飞狗跳”我家却是“鸡犬不惊”,大狗趴在地上假寐,小鸡有时候会跳到它身上啄食跳蚤,大狗和小鸡和谐相处成了要好的朋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站在院子里,哪点停放三轮车,哪点埋着过冬的萝卜,哪点摆放着煤球,以前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放映着,故乡的老屋,不仅封存着往事,还安放着乡愁。自打奶奶去世之后,老屋没人居住,前几年壁残灰落,回家整饬了一番,换了砖瓦门窗,重建了过道屋,而对于我,打开这扇院门的时候,门里面仅有一种东西叫怀旧,抑或是内心的一片栖息地。转身离去,树缝里斑驳的阳光打在陈旧的石板上,锁上大门,心中怅然若失:堂前再无呼孙声,空余老屋垒新墙......

作者:黄凯

作者简介:黄凯,男,1993年出生于苏北一个小乡村,毕业后从事计算机工作,闲暇之时,爱好写作码字,工作之余随手拿几张纸写几句只言片语,记录生活的点滴,偶有灵光一闪,码出自我的感觉,在文字间行走,给自己带来无穷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