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的夏天,苏北平原上,闷热得厉害,庄稼叶子都卷了边,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这无边的暑气当中。
梓辛乡乡长孙继寅一大早便出了门,这些日子,还乡团活动猖獗,像野地里的鬼火,忽东忽西,专找革命干部和积极分子下手。
孙继寅行事谨慎,原本想着在东边几个村传达完消息,趁着敌人还没下乡祸害老百姓们,尽早绕道回驻地。
没承想,当日偏偏出事了。
刚出村儿,孙继寅就在大垛东边的田埂上,远远瞥见了一队人影。
只一眼,他便断定对方肯定不是自己人。
而那队人当中,走在前面七八个穿杂色衣服的汉子,斜背着枪,此刻正朝这边张望着。
“不好!”
孙继寅心头一紧,立刻矮下身子,借着半人高的玉米棵子往后退。
但为时已晚,还乡团的人也发现了他,叫嚷声随即炸开:“站住!前面那个!拦住他!”
跑!
孙继寅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知道丁家村就在不远。那里有基本群众,还能寻个藏身之处。
孙继寅一路狂奔,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瞬间就湿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
身后的脚步声、吆喝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地一声擦过头顶的玉米叶,打得叶子碎屑乱飞。
孙继寅铆足了劲,拐了几拐,一头扎进了丁家村东头。
村子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门扉紧闭。
孙继寅一眼瞧见了不远处苟道广家的土坯房。苟道广带着一家老小去江南谋生已有大半年,家里只剩他妻子守着。孙继寅知道这位苟茅氏,是个可靠的贫苦农户,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极稳当。
来不及多想,孙继寅几步冲到门前,抬手拍门,力道又急又轻。“大娘!大娘!”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妇人的脸。是茅大娘。她约莫五十七八岁,脸庞黝黑,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却清亮。看见孙继寅气喘吁吁、满脸是汗的模样,茅大娘眉头都没动一下,侧身就把人赶紧让了进来,随即飞快地闩上了门。
“还乡团……追来了。”孙继寅压着声音,胸口起伏。
茅大娘没应声,只迅速扫了一眼简陋的堂屋。
她一把拉住孙继寅的胳膊,将孙继寅往西边房间带。那房间是存放杂物和粮食的,靠墙堆着些破旧家什,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和芦席。
只见茅大娘走到墙角,双手扣住一块芦席的边缘,用力一掀——那芦席竟是活动的,后面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进入。原来这老屋砌墙时,留了一道不足两尺宽的夹缝,本是用来防潮隔热,此刻竟成了个隐蔽的藏身之所。
“快进去,别出声。”茅大娘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孙继寅侧身挤了进去。里面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空气闷热稀薄。夹墙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耳膜。紧接着,外面传来芦席重新贴合的窸窣声,光线彻底消失了。黑暗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几乎就在同时,“砰!砰!砰!”粗暴的砸门声在外面响起,伴随着粗野的叫骂:“开门!快开门!搜共产党!”
茅大娘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慢慢走过去,拔开了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四五个还乡团分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麻脸汉子,端着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打量着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农具,灶台冷清清的。
“老太婆,看见有人跑进来没有?”麻脸逼近一步,口气凶狠。
茅大娘站在堂屋中间,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摇摇头:“老总,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哪来什么人?”
“放屁!我们明明看见有人往这边跑了!是不是藏起来了?快交出来,不然烧了你这破屋!”
“真没人。”茅大娘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乡下妇人见着兵痞的畏缩,“老总不信,自家看嘛。”
麻脸一挥手,几个人便散开搜查。他们用枪托这里捅捅,那里敲敲,掀开米缸的盖子,踢开墙角的柴堆。
一个家伙走进西屋,孙继寅就藏在那屋的夹墙里。孙继寅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就在咫尺之外响起,听见枪托砸在墙壁上的闷响,震得夹墙里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有几粒掉进了他的脖领。他咬紧牙关,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睫毛颤动的声音都会暴露自己。
那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两圈,似乎还用脚踢了踢堆在夹墙外的那堆破席子和旧木料。茅大娘就站在房门口,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围裙的一角。
“头儿,没有!”屋里的人喊了一声。
堂屋、灶间、甚至屋后的小菜园都搜遍了,一无所获。
麻脸有些恼火,盯着茅大娘:“真没看见?”
“老总,我一直在屋里纳鞋底,外头的事,不晓得。”茅大娘说着,还真从针线筐里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麻脸将信将疑,但屋里确实无处可藏。他骂骂咧咧地挥挥手:“走!去别家看看!”
一伙人吵吵嚷嚷地出去了。
茅大娘跟到门口,看着他们往村西头去了,才轻轻掩上门,但没有立刻去动那芦席。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的镇定,有一半是硬撑出来的。她知道夹墙不隔音,不敢出声,只是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村里似乎安静了些。孙继寅在夹墙里,感觉时间过得格外慢。黑暗和闷热让他有些头晕,他小心地调整着姿势,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就在这时,外面又响起了嘈杂声,而且越来越近。
是另一拨还乡团!
他们从庄北边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哐当”一声,门又被踹开了。这次进来三个,面孔生些,气势却更凶。
“老太婆,有人说看见个生脸跑进你家了!识相的快把人交出来!”领头的是个秃顶,瞪着一双三角眼,像刀子似的剜着茅大娘。
茅大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她脸上反而更平静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无奈的愁苦:“又是老总啊……刚才就有一拨来搜过了,真没人。我这孤老婆子的家,有什么好藏的?”
“少废话!搜!”秃顶不信邪。
又是一番翻箱倒柜。这次搜得更仔细,连灶膛里的灰都扒拉了一遍。秃顶亲自进了西屋,眼光像篦子一样扫过每一寸墙壁。他走到那面贴着芦席的墙前,停住了。
夹墙里的孙继寅,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止了。他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秃顶伸出手,在芦席上拍了拍。芦席发出“噗噗”的空响。茅大娘站在门口,浑身的血似乎都凉了。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这后面是什么?”秃顶狐疑地问。
“老总,就是墙啊。这屋子老了,墙皮掉得厉害,糊上席子挡挡灰。”茅大娘的声音带着点颤,听起来像是害怕,“家里穷,连张像样的墙纸都糊不起。”
秃顶又用力拍了两下,似乎想听出点什么不同。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茅大娘,你家咋这么热闹?”
随着话音,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的妇女走了进来,是隔壁苟文来的妻子。她像是刚从地里回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些许不安,看了看屋里的还乡团,又看看茅大娘。
茅大娘像见了救星,忙说:“文来家的,你来得正好。这些老总非说我家藏了人,你帮我说道说道,我这一天都在家,你可曾看见有生人进来?”
苟文来的妻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走到茅大娘身边,对着秃顶说:“老总,这话可冤枉了。我今儿早上一直在茅大娘家串门说话,刚出去上了趟茅房。这屋里除了我俩,再没第三个人啊。要有生人进来,我还能看不见?”
她说得恳切,眼神也不躲闪。
秃顶的目光在她和茅大娘之间来回扫视。两个农村妇女,一个愁苦无奈,一个认真作证,看起来都不像说谎。
“真的没有?”秃顶的口气有些松动。
“千真万确!”苟文来的妻子道,“老总,这兵荒马乱的,我们妇道人家,见了生人躲还来不及,哪敢藏啊?”
秃顶又扫视了一圈徒有四壁的房间,实在找不出破绽。他哼了一声:“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们撒谎,回头烧了你们两家的房子!”
“不敢,不敢。”两个妇人连声说。
秃顶这才带着人悻悻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口。
茅大娘和苟文来的妻子又静静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人真的走远了,村里再无异动。苟文来的妻子冲茅大娘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门,站在院门口望风。
茅大娘这才快步走进西屋,掀开那块救命的芦席。
光线涌入夹墙,孙继寅被刺得眯了一下眼。他脸色苍白,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撑着墙壁,慢慢地挪出来,腿都有些发软。
“孙乡长,没事了。”茅大娘低声道,递过一碗早就凉好的开水。
孙继寅接过碗,手还有些抖,他一口气喝干,清凉的水流过火烧般的喉咙,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茅大娘,文来嫂子,今天……多亏你们了。”他的声音沙哑。
“说的啥话。”茅大娘摆摆手,脸上这才露出后怕的神情,“你们在前面提着脑袋干革命,我们做这点事,应当的。”
苟文来的妻子也进来了,小声说:“孙乡长,这边怕是待不住了。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你得赶紧换个地方。”
孙继寅点点头。他稍事休息,便在两位农妇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丁家村,消失在苍茫的青纱帐之中。
那间土坯房恢复了寂静。
茅大娘仔细地将芦席重新贴好,抚平边缘,看上去和周围斑驳的墙面别无二致。她收拾着被翻乱的家什,动作缓慢而稳当。
夹墙里那几个时辰的惊心动魄,仿佛从未发生。但只有她知道,就在那一墙之隔的黑暗里,曾屏住过一次沉重的呼吸,那是一颗革命的火种,在普通农家的庇护下,险险地跳过了又一次扑来的寒风。
太阳升起,阳光再次笼罩了苏北平原上的这个小小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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