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莱尔,法国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还发表了独具一格的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1869)和《人为的天堂》(1860)。他的文学和美术评论集《美学管窥》(1868)和《浪漫主义艺术》在法国的文艺评论史上也有一定的地位。

01

敌人

我的青春不过是一阵阴郁的雷雨而已,

虽然到处也曾有灿烂的阳光射来,

但惊雷与骤雨造成如此深重的灾害,

我的园中鲜红的果实早已所剩无几。

而今我居然已向思想之秋靠拢,

我得拿起铲锹和耙子

去重新收拾被淹没的田地,

洪水在那里竟冲出深如墓穴的窟窿。

有谁知道我梦寐以求的新花

在这像沙滩一样受过洗礼的泥土下

会不会发现可供生存的神秘食粮?

——啊,痛苦!啊,痛苦!时光吞噬着生命,

这隐隐约约的敌人折磨着我们的心,

靠着我们失去的鲜血不断成长、强壮!

02

我向你献上这些诗篇

我向你献上这些诗篇

倘若我的名字有幸传进遥远的后世

并在某个黄昏引得世人的脑海耽于沉思,

仿佛强劲朔风推动的航船,

但愿我对你的追忆虽如众说纷纭的奇闻

又如扬琴那样使读者感到厌倦,

却依然像扣在我这骄傲的诗韵上一般

凭借亲如手足的神秘链环而永存;

啊,被诅咒的人,从不可探测的深渊直

到天空的最高处,除了我,谁也不回答你的呼唤!

——你呀,宛如行踪转瞬即逝的幽魂,

迈出轻快的脚步,投出从容的目光,

蔑视那帮认为你痛苦不堪的蠢人,

啊,面如青铜的大天使,眼睛乌黑发亮的雕像!

03

信天翁

海员们常常逮住信天翁——

这海上的巨禽来取乐寻欢,

这懒散的旅伴每每循踪

尾随着漂过茫茫大海的航船。

海员们刚把信天翁放到甲板上,

这笨拙而局促的青空之王

就可悲地垂下宽大洁白的翅膀,

好像在自己身旁拖着双桨。

这长着翅膀的旅行家多么软弱呆滞!

不久以前还那么矫健,眼下却多么丑陋而可笑!

一个海员把烟斗伸向它的嘴逗弄不已,

另一个脚步蹒跚地模仿这曾经翱翔而如今落难的鸟!

诗人正与这叱咤风云的英雄相似:

可以完全不把弓箭手放在眼里,拼命迎向暴风雨的挑战;

但若放逐到地面,落在一片嘲骂声里,

巨硕的垂翼反倒阻碍自己勇往直前。

04

理想

绝不是那商标纸上的佳丽,

那出自寡廉鲜耻的时代遭到损害的产物,

那穿着高帮皮鞋的脚,那捏着响板的手指

能使我这样的人心满意足。

我撇下加瓦尔尼这得了萎黄病的诗客

所描绘的医院里叽叽喳喳的那群娇娃,

因为从那苍白的玫瑰花丛中,我怎么

也找不出一朵像我的理想这样红的新鲜的花。

我这仿佛深渊一般内心深处的追求,

正是你呀,麦克白夫人,依仗权势犯下重罪的凶手,

现于狂风大作之际埃斯库罗斯的梦魂;

或者是你,米开朗基罗的女儿——伟大的《夜》,

你露出令人心荡神曳的胸脯,以奇妙的姿态

顺从而温存地由着泰坦亲吻!

05

契合

大自然是座神殿,那活的柱石

有时发出朦胧的喃喃话音;

人漫步穿越这片象征的森林,

森林目光亲切,注视着人的举止。

宛如来自远方的一些悠长回声,

融入深邃、不可思议的统一体中,

像白昼之光明般无边无际,又像夜间之黑暗无穷无尽,

芳香、色彩、声响纷纷相互呼应。

有香氛鲜嫩如儿童的肌肤,

甜柔如双簧管吹出音符,新翠如草地,

——有的却变质、多余、眉飞色舞,

流露出无限的天地万物的心迹,

仿佛龙涎香、麝香、安息香和乳香,

歌唱精神与感觉的激荡。

06

患病的缪斯

唉!我可怜的诗神,今晨你到底有什么不舒服?

你深陷的眼睛充满了夜间的梦幻,

我看出你的脸色中相继显出

沉默而又冷淡的恐惧和疯狂。

绿色的女恶魔与红色的淘气小妖精

难道曾向你倾注他们那瓮中的情欲与恐惧?

挥舞着暴虐而固执的拳头的恶梦难道曾经

逼得你往传说中的一片沼泽深处陷落下去?

我愿你的心灵散发健康的气息,

坚强有力的思想不断地活跃在你的心里,

我愿你基督徒的热血涌起有节奏的波涛,

宛如古代音节那和谐的声调,

别忘了轮流统摄这韵律王国的,正是歌曲之父

福玻斯和伟大的潘神——收获之主。

07

谋生的缪斯

啊,我心中的诗神,那些宫殿竟博得你的青睐,

然而,当一月放出阵阵北风,

在大雪纷飞的黑夜里这极度的烦恼中,

你可留有烤一烤你冻得发紫的双脚的木柴?

难道你竟想凭借穿过百叶窗的寒夜的微光

让你冻得紫一块红一块的双肩恢复知觉?

眼看你的钱袋像你的空中楼阁一样空空如也,

难道你竟想依靠老天爷的施舍来充实你的钱囊?

你不得不像唱诗班里的孩子

那样摇起吊炉,唱你并不相信的感恩赞美诗

去挣你每天晚上的面包,

或者像街头挨饿的卖艺人那样使尽你的浑身解数,

装出你的笑脸,吞下你直往肚子里淌的泪珠

去引那些俗不可耐的看客发笑。

08

厄运

这么沉重的负担,哪怕要略微托起,

西绪福斯啊,看来也非得有你的勇气不成!

即使我们对工作满腔热忱,

艺术却漫无止境, 时光偏又稍纵即逝。

远离那些遐迩闻名的陵墓,

向一座孤坟走去,

我的心奏起葬礼进行曲,

宛如声音低哑的鼓。

无数被埋葬的珍宝

在钻机与鹤嘴镐

所不可企及的黑暗与遗忘中进入永久的睡乡;

无数无可奈何的花朵

忍受极度的寂寞,

像吐露秘密一样散发清香。

09

四处飘泊的波希米亚人

这目光如火、灼灼有神的惯于占卜的部族

昨天上了路,纷纷把婴儿背在背上,

或者,为了让孩子大口大口地吃个舒畅,

干脆敞开下垂的乳房这常备不懈的宝库。

汉子们带着擦得发亮的枪支,

尾随挤满他们亲朋的马车一步步往前走,

怀着因幻想破灭而引起的悔恨与忧愁,

时时用迟钝的眼神朝向云天凝视。

隐蔽而多沙的洞穴深处,蟋蟀

目送着他们走过,越发起劲地唱起歌来;

库柏勒对他们一往情深,让青枝绿叶格外茂盛,

为了迎接这群萍踪浪迹的旅行家,

让悬岩间涌出清泉,让荒漠里开出鲜花,

让未来那显得十分亲切而又渺茫的王国开启大门。

10

永远这样

你总是问:“你究竟从哪儿来的这奇怪的忧愁,

如海潮涌向那光秃秃的幽暗岩石?”

——当我们的心摘下自己的葡萄的时候,

生存实在是一种痛苦。这真是尽人皆知的秘密。

这种痛苦既不神秘,又非常单纯,

仿佛你的欢乐一般,对谁都显而易见。

你就别再追根究底吧,好奇的美人!

你的声音虽然优美,但也请你默默无言!

别做声吧,不懂忧愁的少妇!永远快乐的灵魂!

孩子般欢笑的嘴巴!死神往往比生命之神

愈紧地用难以捉摸的锁链把我们缚住。

但愿你让我的心陶醉在虚无幻境中,

迷恋于你的秋波,犹如迷恋于一个美梦,

并在长久的沉睡中受到你睫毛的保护。

文字 | 选自《恶之花》,[法]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著,张秋红 译,江西人民出版社,2017-01

图片 | 选自摄影师my_soulwax、Alessio Albi、Nicholas Fols、Mira Nedyalkova、 、sadie watts,画师Frederick Childe Hassam、John William Waterhouse作品

来源 | 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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