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见说汉字是表意文字,也就是说,汉字的符号是表示意义的。我们还会说汉字的早期形态甲骨文是象形文字,这个象形其实也是表意的一种。与之相对的,我们会说像英文这样的文字叫表音文字,是用符号来记录发音的,这跟汉字所代表的表意文字是截然不同的。

可是,这种说法准确吗?要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先来思考这么一件事情:我们为什么要创造文字?其实人只要会说话,就能够进行无障碍的沟通了。古代那么多人不识字,也不妨碍他们进行日常生活的沟通。那么,既然有了语言,人类为什么还非得创造出文字呢?

你可能会说,因为需要记录语言啊。毕竟,咱这种人跟人的沟通如果只能发生在“口耳相传”的场景里,那我们的沟通以及信息共享就太受时空限制了。而且,口耳相传这件事儿,是极其不靠谱的。所以,有文字的记载,很重要。

那么,既然保存和传递信息很重要,那我们可以画画啊,为什么非得创造出文字呢?要知道,人类在好几万年前就已经画得一手好画了,而且很早就出现了“连环画”,光靠画面就能记录事件了。相比较画画,文字的竞争力在哪呢?文字的优势就在于那些画画搞不定的事情上,也就是“无形”的东西。咱就比如说,“古代”的“古”字,这个字的意思我们都了解,那怎么画出一个“古”的意思呢?恐怕很难吧。所以,整个逻辑是这样的:首先,我们人是先有了语言,然后有了记录语言的需求;有些时候,画画就能够满足这个需求,但还有些时候,画画是画不明白的,所以需要有文字。

若这个解释成立,那么 “汉字是表意文字”“甲骨文是象形文字”,这类说法就很值得商榷了。汉语中,能纯粹以“象形”的方式记录下来的词语,恐怕是少之又少的;“画不出来”或“画不明白”的,反而是多数。所以,汉字应该不是表意,也不表音,也不仅仅就是一种强行规定了符号和语言的关系的记号。

用古代的“古”字,用它来作为切入点来理解汉字的性质。“古”这个字,按照以往的理解,它上面是一个“十”字,下面是一个“口”字,意思就是有很多张嘴,表示以前的故事众口相传,所以最后浓缩出一个“古”的意思。《说文解字》,里头就说:“古,故也。从十、口。识前言者也。”

但是,如果分析更早的古文字材料,就会发现完全不是这回事儿。在商周时期,这个“古”字,它下面确实是一个“口”,但上面却不是一个“十”,而是一竖穿过一个方框。也就是说,“十”字的那一横会被涂厚,变成一个方框,然后那一竖保留着,整个图形大概是一个盾牌的形状。换句话说,在商周时期,“古”字其实就是上面一个盾牌,下面一个口。一个盾,加一个口,怎么就能够表达“古”的意思了?在古文字里头,如果这个字分上下两部分,上面那部分是一个物体,下面那部分是个“口”字。那么,这个字的含义,就有可能是字的上面部分那个物体的特征。

举例子来说明一下。在“弓箭”的“弓”下面放个“口”,它就是个“强大”的“强”字。这个“强”,其实就是“弓”的特征。当然,我这里说的是古文字,现在的“强”字不长这样。再比如,在“戈”下面加个“口”,它就变成了“吉祥”的“吉”字。因为“戈”是一种兵器,“吉”本来的意思是坚硬,戈的特征就是坚硬。

所以,在一个盾下面放一个口,那这个字就是在说盾的特征。盾是用来防御的,肯定得坚固。因此,“古代”的“古”字,其实一开始就是坚固的意思,跟咱现在说的什么“古往今来”的“古”的意思一点关系都没有。

“古”一开始是坚固的意思,那怎么后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意思了呢?这就是造字的阶段后的用字阶段中字意发生了延申和变化。古人是先有语言再有文字,“古代”这个意思,古人已经能够通过口头去表达了,这个字已经有对应的发音了,但就是缺个字。所以,古人的办法就是,找找发音相近且现成的字来替代。原本用来表示坚固的“古”字就被赋予了新的内涵。这种现象在我们当代依然是存在的。

比如地方方言当中有很多的音根本不知道该对应哪个字。一般就会找发音类似的字来替代,久而久之,这个本来是用来“顶包”的字在我们的交流当中也就渐渐地“转正”了。本来“古”字的意思是坚固,但是要表达“古代”的“古”的意思的时候,又找不到字,所以就拿这个现成的“古”字来顶替顶替。久而久之,“古”字的意思就被这么约定俗成地确定下来了。

总体而言,汉字原本是综合运用表意、表音等方式来记录语言的文字系统。而在实际使用中,多数汉字已成为强制规定的记号。因此,汉字可以称为意音文字,或者意音-记号文字,绝非单纯的表意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