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胜
诗人赵大在十八岁的时候,还不喜欢诗,也没写过诗。诗歌爱好者何三在那个时候,也从来不读诗。
两家都住在一个叫蛤蟆沟的小村庄,是邻居。两个人从小在一起玩耍,在学校里,很少有人敢欺负他们。赵大长得壮实,圆脑袋圆身子,像头小熊。何三长得瘦弱,细胳膊细腿,像只猴子。
何三若挨欺负了,赵大不问青红皂白,见到棍子就拎棍子,见到砖头就捡砖头。有时候用棍子抡,有时候用砖头砍。直到把对方打得落荒而逃。
赵大跟人干架了,何三就拿着趁手的棍棍,在一边喊打喊杀。
两个人上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把同学李铁牛的头打破了。为这事,学校把他俩当典型。回到家里,又挨了爹妈一顿打。李铁牛的妈找上门,两家又各赔了十块钱。
两个人在五年级的那年,却闹掰了,撕破脸皮,再不往来。
那天是周日,赵大扛着扒网子,何三提着柳条筐,去河里网鱼。
赵大扛了一路的扒网子,汗汵汵的。
何三就下手用扒网子捞鱼。
一网下去,捞上一条泥鳅。又一网下去,捞上几条小白鳔子。
这些小鱼,被丟在柳条筐里。乍开始活蹦乱跳,过了一会儿,就直挺挺的,慢慢地变硬了。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一条半尺长的大鲫鱼,在网里翻滚跳跃。
何三发声喊:”好家伙!”
赵大也发声喊:”好家伙!”
到了傍晚,两个人坐在河边的土坡上,照老规矩,准备分鱼。
以前也是这样,把捞的鱼摊在地上,然后,你一条,我一条,在像模像样地分。
赵大说一声:”这个是鲁智深!”
然后,把一条大个的鱼用手捏到自己的面前。
何三说一声:”这个是武松!”
说着话,把另一条大个的鱼捏到自己的面前。
依次喊下去,依次分下去,两个人的面前都有了一堆小鱼。
分完了鱼,何三把鱼装在柳条筐里,赵大把鱼装在裤兜里。各自回家。
但是,今天这个鱼却是不好分,遇上了难题。
这条大鲫鱼,你说它是鲁智深吧,它的个头要比武松大出来十倍还不止。
何三的小猴眼睛一眨巴:”鱼是我捞上来的,该归我!”
赵大瞪着圆凸的眼珠子,思考了足有两分钟:”扒网子是俺家的,鱼该归我!”
何三不说话,把大鲫鱼往筐里一丟,那些小鱼也不去理会了。拎上筐,起身要走。
赵大见状,吼叫一声,夺下筐子,摔在地上。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赵大揪着何三的衣领子,当胸一拳。何三就来了个趔趄。何三缓过劲来,伸出手去抓赵大的脸,就抓出了几条血道子。
赵大摸了一下脸上的血,怒火涌上心头。冷不丁”飕”的一拳,照着何三的面门打来。何三的鼻子流出了血。
何三用手捏着淌血的鼻子,一边咬紧牙关,一边跺着脚,把这条大鲫鱼踏得稀烂。
从此以后,两人结下了怨。
赵大上初中的时候,开始在学习上用功。何三还是吊儿郎当。
赵大考上了一所中师学校。何三上完了初中,跑到浙江温州,在一家木器厂打磨。两个人都离开了蛤蟆沟。
赵大开始写诗,是在上中师的时候,那年他十九岁。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同学。在追女生的过程中,开始诗兴大发,给这个女生写了一百首情诗。
他把这沓诗稿用挂号信的形式,通过邮局,寄给了这个女生。
女生收到了诗稿,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一遍,就”咯咯"地笑。然后,对闺蜜说:”这是赵大庆写的情诗,你看看,写得咋样?”
闺蜜接过诗稿,第一首诗写道:”你是玫瑰花,芬芳四溢。你是星河里的月亮,温馨皎洁。你是明媚的阳光,涌入我的心房…”
闺蜜也”咯咯”地笑,说了句:”哎呀妈呀!”
女生把这沓诗稿退给赵大:”大作拜读了,写得好,可以出书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事儿,慢慢就在班级里传开了。
但是,赵大没像别人那样,想不开了,就去寻死觅活。赵大活得好好的。
何三在浙江打工,身在异乡,举目无亲。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垃圾桶里,捡到一本破损的文学期刊。
下班之后,他躺在床上,就翻阅那本残缺的书。慢慢的,喜欢上了诗歌。
何三离开蛤蟆沟之后,来浙江打工。后来,娶媳妇生孩子。媳妇是贵州人,来浙江温州打工。两个人认识后,就在一块了。
何三有二十年没回老家了。今年就领着媳妇儿,回老家省亲。
何三首先想到了李铁牛。中午时候,去超市买了两瓶衡水老白干,拎着去探望。
何三说:”当初打破了你的头,还记恨不?”
李铁牛拍了一下后脑勺:”这都是哪辈子的事了?我早忘了!”
于是,李铁牛摆上桌子,两个人吃菜喝酒。
提起打破头的事儿,自然就扯到了赵大。
李铁牛说:”赵大在镇中学当老师,现在有身份了,是镇里诗歌学会的会长。”
何三来了兴致,说:”嗯,多年不见,想跟他见一面…”
李铁牛说:”这个容易,我下午开车拉着你,咱去找他。”
何三又去超市买了两瓶衡水老白干,拎着,上了李铁牛的面包车。
见了面,赵大先是一愣怔。
何三说:”小时候,还记得咱俩为一条鱼干架的事不?今天,我上门来赔罪…”
赵大就露出了笑模样,握着何三的手,转脸对李铁牛说:”你看看,你看看,小心眼了吧?小心眼了吧?小时候拌嘴干架的事儿,谁还记得,早就忘干净了!”
接着,又说:”晚上到我家吃饭,咱就来个全鱼宴!”
进了赵大的家,没等落座,何三就惊讶了。
桌子上,摆了一溜的奖杯,金灿灿的。
何三上前去观赏奖杯。赵大就逐个地介绍:”这个是第六届”天河杯”全国诗歌大赛金奖,那个是第七届”天河杯”全国诗歌大赛金奖……”
赵大把这十几个奖杯的来历介绍完,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这是我出版的诗集〈阳光下的蛤蟆沟〉,上面有我的签名。送你留个纪念…”
何三啧啧连声,羡慕得不得了。
三个人聊起了天。
赵大说:”诗歌是有意境的…”
李铁牛说:”你写了那么多蛤蟆沟的赞美诗,我在蛤蟆沟待了几十年,咋没品出来呢?”
赵大说:”怨你的眼光不行!”
接着,又说:”比如,你在道上遇见一坨狗屎,你马上会想到,这是二郎神的哮天犬来过这里…”
又启发李铁牛说:”在茅坑的土墙上,开着一朵狗尾巴花,你要联想到,这是天仙女手里的一株灵芝草,化身到这里…”
李铁牛嘟囔了一句:”我只是看到那些蝇子,在茅坑里聚完餐,就飞到家里来喝水,一群一伙的…”
吃过了全鱼宴,何三和李铁牛从赵大的家里出来。
坐在车上,何三对李铁牛说:”赵大这几年发财了,得了那么多奖杯,这个奖金肯定是不少。还有,出了一本书,也肯定卖了不少的钱!”
李铁牛握着方向盘,冷笑着说:”他出版的诗集是自费的,花了五万块钱,那些书没人买,都在厢房里堆着呢…”
接着,又说:”他那些奖杯都是花钱买的。前几天我读了一个公众号里的文章,就是揭露这个事。中了金奖的有十几个人,有人在下面留言了,说是入围就要交三千块钱。”
何三坐在车上,再没吱声。乍开始,在赵大的家里,看见那些奖杯的时候,让他很惊讶。现在,坐在车里,听了李铁牛的一番话,又让他惊讶了。
【作者简介】,金胜(霁月清风)。喜欢微型小说和短篇小说写作。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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