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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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关于《拓跋昇墓志》,整理者所作释文基本准确,但是在目前较有影响的三个版本中,有一地名却分别被记录为“王壁”“王璧”“玉璧”。文章依据墓志拓片,结合文字学、历史学等知识对这三种不同的词形进行了探讨,发现“王”实为“玉”的俗字,该地本是因“形似玉璧”而得名,应记录为“玉璧”,但是在史籍中被误传为“玉壁”。通过研究,以期为人们进一步研究该墓志提供参考,为当地乡土文化建设和国家标准化定名提供一定的历史依据。
关键词:《拓跋昇墓志》;王壁;王璧;玉璧;得名理据
《拓跋昇墓志》,全名《大周光州刺史拓跋君墓志》,刻于北周天和二年三月一日。《西南大学新藏石刻拓本汇释•释文卷》(下文简称为《西大汇释》)介绍道:“墓志出土于陕西省西安市郊区,具体出土时间、地点不详。拓片志高40厘米,宽45厘米;志文二十一行,末行刻于石左侧,满行二十字。正书,有纵横界格,志盖缺。”并在其释文中记载道:“(拓跋昇)又补太祖亲信,便烦左右。翼翼小心,调为都督。转镇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帅都督,戍王壁。以宽仁御下,刚毅威边。”但是,对于释文中的“王壁”一词,我们发现刘灿辉《北周 <拓跋昇墓志> 初探》录为“王璧”,李宗俊《论北朝鲜卑姓氏的三次改易———从 <拓跋昇墓志> 谈起》录为“玉璧”。这三种不同的书写形式,何是何非,“王壁”具体是指何地,我们欲进行一个较为细致的分析说明。
一、同词异形——王壁、王璧、玉璧
(一)王壁
《西大汇释•拓跋昇墓志》:“又补太祖亲信······戍王壁。”根据史料可知,这里的太祖是指宇文泰,其去世后谥号文公。周孝闵帝受禅后,追尊为文王,庙号太祖。他是西魏的实际掌权者,北周政权的奠基者。而在西魏大统八年(542年)和大统十二年(546年),东西两魏曾在玉壁(今山西稷山西南)爆发了两次战争,其实就是东魏高欢和西魏宇文泰的角逐,史称玉壁之战。所以志文中“戍王壁”的“王壁”其实就是指玉壁之战之“玉壁”。靳生禾、谢鸿喜《山西古战场野外考察与研究》之《玉壁之战古战场考察报告》是我国近年来随着考古的发现,首次揭开玉壁古战场历史全貌的著作,两位学者于《东西魏玉壁之战研究》指出:“据此次野外考察:玉壁城遗址位于稷山县西南6公里白家庄一带,地理坐标为北纬35°34´15”,东经110°56´50”。”
我们查《西南大学新藏石刻拓本汇释•图版卷》(下文简称为《西大汇释•图版卷》),发现该词拓本为“”,可见,“王”的释文是依照拓片原文字字形所录。事实上,“王”和“玉”在古文字中形体极为相似。王,作“”,玉,作“”,二者的区别就在于三横是否均衡。《隶辨•卷六•偏旁》:“玉,《说文》作,从三从|,三画正均,隶加点以别王字,亦作玉,或作,或通用。”如:汉《白石神君碑》:“牺牲玉帛”之“玉”,拓片即为“”;北魏《寇演墓志》:“玉折琼雕”之“玉”,拓片亦作“”。所以,《西大汇释•图版卷》拓片上看似是“王”的字实际上是“玉”的俗字。,则为“壁”的俗讹字。该字是将“壁”字的构件“土”讹变成了“工”加点,构件“辛”进行了加横繁化,并且构件位移,整个字由上下结构变为左右结构形成的俗字。在石刻文獻中,这种讹变较为常见,如:唐《王维墓志》:“以宗官望典,亲贤是寄,乃君为大宗正丞。”,即“壁”。该句中的“”与“”相比,只是少了一点。而“土”字加点增强其区别性特征,由来已久。如:《白石神君碑》:“白樊玮。”,即“土”。《隶辨•卷六•偏旁》曰:“土,与《说文》同从二从丨,亦作,士或作土,乃加点以别之。”
《西大汇释》将前字按拓片直接释读为“王”,无可厚非,但是后文最好加以注释,不然很容易和山西的另一地名“王壁”混淆,让读者产生误解。三晋石刻里有著名的《王壁唐代造像碑》,其“镌刻于唐代。碑原在沁水县郑庄镇王壁村,现存沁水县博物馆。”学者们多认为王壁村是历史上有名的王离城所在地,位于山西省晋城市沁水县郑庄镇之北,沁河与龙泉河交汇处,因其地理位置依山傍水,历来皆为军事要塞,也是农耕文明时代最富庶的地方,古来就享有“奥区”之美誉。刘之清《千年古村王壁探秘》曾指出“沁河两岸有许多地名叫某壁,诸如:秦壁、马壁、王壁、郎壁、孔壁、里壁、郭壁······马壁是因养马的原因,秦壁、孔壁、郎壁、里壁等是因有城墙的缘故。”可见,此沁水之“王壁”与《西大汇释•拓跋昇墓志》所记载的“王壁”并非一地。
(二)王璧
刘灿辉《北周 <拓跋昇墓志> 初探》将前字按墓志拓片直接释读为“王”,与《西大汇释》的处理方法一致,后字却释读为“璧”,并没有按照墓志拓片的字形释读,其释读依据不明。但是可知,前后两字没有按照统一的标准释读,加之其后也无注释,所以不是很恰当。即便如此,百度百科“拓拔昇”条目介绍该墓志时也录为“王璧”。
无独有偶的是同在山西省境内,也有一个名为“王璧”的地方。该地隶属于山西省长治市沁源县。该地古村众多,如:王璧、程璧、候璧,皆因和氏璧归赵时途经于此而得名。在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搜索“王璧”也可查到“沁源县韩洪乡王璧小学、王璧惨案遗址、韩洪乡王璧村纪念亭”等共计12条地名信息。所以,该“王璧”与刘灿辉文里所述的“王璧”是异地同名。
(三)玉璧
李宗俊文移录志文为“戍玉璧,以宽仁御下,刚毅威边。”并在正文中曰:“玉璧在今山西稷山西南,北朝时期,两魏之间殊死争夺的战场往往在河东,其中玉璧又是极为险要的军事重镇,是东魏和西魏扩展势力,向对方进发的咽喉要道。”这里明确指出“玉璧”位于今山西稷山西南,是两魏殊死争夺之地,可见,就是指上文所述的“玉壁之战”之地。用“玉璧”一词来记录该地,在史书中倒是也有先例,如:《太平御览•兵部》:“《后周书》曰:······思政以玉璧地在险要,请筑城。即自营度,移镇之,迁并州刺史,仍镇玉璧。”
综上所述,可知位于山西省稷山县境内的这个曾经是东西两魏拼死抢占的军事要塞,在文献中有“王壁”“王璧”“玉壁”“玉璧”四种不同的记载符号,他们实是异形同词。虽然《中国大百科全书》曰:“地名是人们赋予某一特定空间位置上自然或人文地理实体的专有名称。”但是作为记录地名这种语言材料的文字,由于各种原因可能会出现同一地名却有不同的书写形式,也可能会出现原本不同的地方却使用了相同的文字来记录,即形成了重名。这给我们后人阅读史书带来了一定的困惑,对他们仔细辨析就显得尤为重要。
二、“玉壁”一地的得名理据及文字更替
(一)“玉壁”一地的得名理据
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玉壁城遗址”条介绍到,“所在政区: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地名类别:事件纪念地,地名信息:因遗址地处汾河南岸的峨眉台地上,三面环沟,形似玉壁而得城名。在西魏大统八年和大统十二年东西两魏在此爆发了两次战争,史称玉壁之战。”这里明言“形似玉壁而得城名”,但是史书中并无关于“玉壁”是何物的记载。反观“玉璧”一词,则比较容易理解。《说文解字注•玉部》:“璧,瑞玉,圜也。瑞以玉为信。《释器》:肉倍好谓之璧。边大孔小也。郑注《周礼》曰:璧圜象天。”可见,璧是一种周边圆形,中央有孔,且边大孔小的美玉。由此可见,该地名应该是因形似“玉璧”而得名。而且以玉为中心载体的玉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贯穿了中华文明史,深深地影响着古人的思想观念,所以用“玉璧”一词记录该地,应该才更符合该地的地域特征、文化历史和人们的思维习惯等。《资治通鉴大辞典》即释“玉璧”为古地名。
(二)“玉璧”与“玉壁”的文字更替
虽然从其得名理据来看,该地名被书写为“玉璧”似乎更为合理。但是从后世史书及现代的一些书籍论著来看,人们似乎更倾向于将其书写为“玉壁”。《东西魏玉壁之战研究》指出:“《元和郡县图志》卷12记载:玉壁故城,在(稷山)县南十二里······城周回八十里,四面并临深谷。这是文献中有关玉壁故城最早最详悉的记载。”《元和郡县图志》作为目前最早的记载文献,已是书写为“玉壁”。但是该地理志为唐人李吉甫所著,成书于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其距离东西魏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何况玉壁这个地名应该更早于东西魏时代存在,所以《元和郡县图志》当时所载的地名用字是否规范已无从得知,只是在后代的文献中人们较多地沿用了“玉壁”这一写法。
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壁”与“璧”二字形体相近,人们在书写时发生了讹混。《隶辨•卷六•偏旁》曰:“玉,从玉之字灵(靈)或作,环或作,瑚或作,皆讹从土。”又“土,从玉从壬之字或讹从土。”又可见构件“玉”和“土”混用的情况比较常见。
又或者因“壁”和“璧”二字均为“辟”声,是同音字,所以属于通假关系。《古代汉语通假字大字典•土部》:“壁,通‘璧’。唐韩愈《南溪始泛》诗:‘亭亭柳带沙(纱),团团松冠壁。’”又如:北魏《元略墓志》:“如壁之质,处琳琅以先奇;维国之桢,排山川而独颖。”北周《韦彪墓志》:“位膺当壁,才任国栋。”两句之中,“壁”均通“璧”。清代学者王念孙就将地名“隆虑”与“隆卢”“众利”与“终利”“枸”与“朐”均视为“古通”“字通”“借字”的关系。
总之,人们常把“玉璧”与“玉壁”混写,而且不仅仅是地名用字讹混。如故宫博物馆藏品有“邢窑白釉玉璧形底碗”“青釉玉璧形底碗”,但是《简明古玩辞典》却写作“玉壁底碗”,并解释道:“碗式之一。圈足宽大,中有脐,似玉壁而名。流行于唐代中后期,明清亦有少量烧制。”吴良宝、孔令通曾以战国秦汉时期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中的地名讹字为例,指出“地名讹误存在不同的类型与致误原因,相当数量的地名讹字是形体相近致误,此外还有误倒、误拆、脱字等情况”。“校订地名讹字时,字形因素之外,还需要注意不同时期的用字习惯、误倒、误拆误分、脱字以及地理沿革等各种情况”。
三、研究“王壁、王璧、玉璧”之价值
(一)为后人进一步准确理解志文答疑解惑
相同的墓志,却因录写的作者不同,出现了不同的书写符号,这无疑会给后人的阅读理解带来困惑——墓主镇守的究竟是哪个地方,这个地方的名称究竟是什么。通过众多资料的对比,我们发现墓主镇守之地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玉壁之战”之“玉壁”。只是关于这个地名的文字书写形式是错综复杂的,比较混乱。而且通过梳理,我们对墓主的生平历史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了解认识。《论北朝鲜卑姓氏的三次改易——从 <拓跋昇墓志> 谈起》指出:“上引文谓志主‘戍玉璧’,而且因功得授开国子之爵位与食禄。说明志主昔日长期戍守玉璧,应该先后为王思政、韦孝宽部将,但因其身份为前朝宗室,后来事迹湮没无闻。”我们查《北史》《山西省志•人物志》等史书,发现均未载拓跋昇戍守玉璧一事。可见,由于政治的一些原因,在传世史书中没有记载的资料,却在墓志中记载了下来,这也正是碑刻文献的宝贵之处。但是,碑刻文献由于时代久远,有些文字因泐蚀导致不全不清,有些文字由于古人讹写混写等形成俗讹字,这都给我们后人准确释读带来了一定的困难,所以,理清志文中的字词关系是读懂碑文最为关键最为重要的一项工作。
(二)为当地乡土文化建设提供参考资料
地名在最初也许只是为了便于人们对某地的称说而产生的一个代号,但是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地名也被人们赋予了更多的文化因素,“对一个地方的称谓,不再是纯粹意义上指称某地的符号,而是被赋予了历史记忆的符号,人们想要认识这个地方,必须要了解该地名所指称的地域实体蕴含的文化和历史。”所以,地名总被人们称为是记录人类历史的活化石。像玉壁这样的古战场,更是中国历史的再现,对与其相关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文化等进行全面深入的研究,非常有助于当地乡土文化的重构与建设。
(三)为国家标准化定名提供历史依据
在2007年第九届联合国地名标准大会上,地名被正式确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重视地名文化,就是在重视一个国家与民族的历史。但是有些地名由于历史、语言、社会等各种因素,产生了不同的记录符号。那么通过了解当地的历史文化、地理特征、民众情感等,追寻其得名缘由,在纷繁错杂的记录符号中选取一个最为恰当的作为当地地名的标准化字形就很有必要,如同我国在《简化字总表》的基础上又于2013年6月5日公布《通用规范汉字表》一样,字形要规范,同理地名词形也需要规范。但是我们发现,原本按照其得名理据应该写为“玉璧”的古战场地名,在《稷山县志》《山西省志•人物志》《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山西旅游名胜大辞典》等书籍均写作“玉壁”,所以通过我们的研究,可以为国家后期重新对该地进行标准化定名提供相关的历史依据。帕默尔曾说:“地名的考查实在是令人神往的语言学研究工作之一,因为地名往往能提供重要的证据来补充并证实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的论点。”
总之,正像张公瑾先生曾指出的,“历史上的各种文化现象,大量地凝聚在语言之中,因此,有可能通过语言材料研究历史上的各种文化现象,探索其起源、传播和演变的踪迹。哪怕有些文化现象在历史的岁月中已被湮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仍有可能通过语言的重建,恢复古代语言的状况,揭示古代历史文化的本来面貌。”地名作为一种语言材料,总是以其顽强的生命力承载着一地的历史与文化信息,值得我们不断地探索与寻求。
作者:李利芳
来源:《广东开放大学学报》2024年第2期
选稿:耿 曈
编辑:宋柄燃
校对:汪鸿琴
审订:徐和惠子
责编:王玉凤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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