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411
羽毛球拍穿线师最近忽然火了，网上有传闻称其可以“月入四万”。
在羽毛球运动中，球拍的穿线质量会直接影响球员的击球效果和手感。羽毛球拍穿线师就是专门负责为羽毛球拍穿线的人员，是一个略显小众、但在羽毛球运动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多数时候，穿线师都是跟羽毛球拍店家或者羽毛球馆合作，也有少数穿线师在圈子内有名声后会开自己的穿线店。
上海青芽运动康复中心，经过1年多时间的实践，发现心智障碍青年非常适合从事这项工作。24岁的心智障碍青年金顺男（下称“男男”），经过中心培训后，已经稳定工作一年。
截至2024年9月5日，男男已穿了4038支拍子，累计挣了4万元。
文|朱谷粒
图|受访者
编辑|Jarvis
一年前连打结都不会，现在每天穿拍10支月入3000
拆线、拉线、穿线、打结、收线，20多分钟后，一个空空的拍框就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羽毛球拍，这是男男每天的工作。
男男的工作场地位于上海市浦东新区向城路的青芽运动专项基金资助的穿线师工作室，他是该项目培养的第一位成熟的穿线师。
男男出生于2000年10月，一出生就有先天性唇腭裂，从1岁到7岁，男男做了三次唇腭裂手术，虽然唇形恢复了，但存在语言障碍，发音含混，还有发育迟缓和智力四级残疾。
但如今，24岁的男男已经成为了一个能够独立生活、工作的小伙。他每个月能够穿300支左右的拍子，穿一支拍子净赚10块钱，收入稳定在3000元左右，有时候月入可达4000元。
男男穿线速度决定着一天的产出和收入。目前他一天可以稳定穿10支球拍，穿一支平均时间是27分钟，最快20分钟，接近一般穿线师的穿拍速度。
自从当上穿线师，男男非常珍惜这份工作，他每天早上七点坐地铁一个小时到公司，有时候七点多就到。每个月还会主动给妈妈 1000 块生活费。
此外他的沟通能力和社交欲望也有明显提升。刚学习穿线时，他经常不能理解教练的话，也很少主动说话，教练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常常需要借助手势交流，教学非常费劲。
现在他能够基本理解和回答工作中日常沟通的问题，在微信上通过文字和顾客沟通，对着镜头大方介绍自己的工作内容。
镜头里，男男手指灵巧、技艺娴熟，穿横线时，他双手中指贴紧细细的羽毛球线，指头带着线头波浪式扭动，穿过每一条竖线，几秒钟就能顺畅地把一根横线从左边拉到右边。
别看现在男男已经是个熟练的穿线师，在一年前，他连打结都不会。
从两个小时到二十分钟，中间隔着两千支拍子
“青芽运动康复”品牌的创始人赵勇是穿线师项目的发起人，他是一位资深羽毛球教练，曾创业十年。
2018年，赵勇为教儿子打羽毛球结识了与儿子同龄的心智障碍男孩，他发现上海能教心智障碍孩子打羽毛球的教练很少，于是他组建专门针对心智障碍群体的“青芽运动康复”，为特殊需要孩子提供运动康复服务。
2023年，赵勇偶然遇到了来青芽上课的，知道他们靠针线活获得了一份工作和收入，赵勇灵机一动：孩子们能在布上绣花，是否也能够给球拍穿线呢？
赵勇认为，穿线师这项工作很适合自闭症孩子，可以将他们的谱系特质变成特长：“自闭症以及谱系的孩子，天生行为刻板，喜欢重复不变化的事物，而穿线工作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把横线、竖线穿起来。”
2023年6月，青芽运动“心青年球拍穿线师”项目应运而生，赵勇与上海浦东新区辅读学校合作，招募了三位应届毕业生，男男，就是其中一位。
他从13岁开始就在上海浦东新区辅读学校就读，曾多次获得班级奖学金，也在体育课上学过羽毛球。面试时，男男的听指令能力、情绪稳定性都很优秀，唯独在手指精细能力上欠缺。“给他一根线让他打结，结果弄成一团乱麻”，男男妈妈回忆道。
赵勇决定让男男试试，希望通过提升他的精细动作的能力，达到穿线师的基本标准。
青芽运动大龄就业事业部经理俞展是男男的就业辅导员，负责教男男穿线。俞展介绍，穿线是一门易学难精的技术，难点在于长时间的枯燥和精细的操作，需要将细线穿过微小的孔，并在机器帮助下打结，确保每一个结都牢固无误。
男男给羽毛球拍打结
这造成了穿线过程中的很多难点。俞展举例，在穿线时有些位置要“跳孔”，即有线会挡住未穿线的线孔，这时要用线钩把线拉开，露出线孔，把线穿进去，“这个拉开的距离可能是零点几毫米，但需要相当大的力气”。
此外，熟练使用穿线工具也是基本功。比如使用理线锥时，“劲使大了，线就断了，可能还会把拍框的油漆剐蹭掉；劲使小了，可能捅半个小时，线怎么都穿不过去。在前期练习时，1000支拍子至少会弄断几十根线，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男男顺利的通过了这些挑战。他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穿线的所有步骤学会了。在接下来的培训期间，他每天都在青芽运动的办公室练习穿线1-2小时，把同一支拍子的线穿上去，然后再剪掉重新穿，反复循环，遇到问题俞教练会帮助复盘解决。
一开始他穿一支拍子需要两个小时，每天只能穿一支，慢慢地每天可以穿两支。随着男男穿拍的速度和熟念度的提升，两个月后，俞教练觉得男男可以上岗了。
现在，男男穿一支拍子只要二十分钟。从两个小时到二十分钟，他大约穿了2000支拍子。
“成本最高，利润最低”的模式
为什么是“双赢”
学员已经学成了，接下来就要解决客源的问题。
俞展接触羽毛球穿线的客户主要靠自己和公司长期以来积累的球友俱乐部资源，小的俱乐部有一、两百人，大的俱乐部有四、五百个人。俞展能接触到的大约有几千名球友。
俞展介绍，在这些球馆的球友中，如果是频繁打球的高手，一个星期就要换一次线，如果打得少一点，两三个月换一次线。
但是，一开始对外接单时，男男却面临着客源少，一个礼拜只有两三支拍子穿的情况，他大多时候需要在家等待订单。那段时间，他常发微信消息问俞老师，“有没有拍子可以穿”。
男男练习羽毛球拍穿线的记录
为了让项目运作下去，青芽运动穿线师项目开发了“线上购买材料——取拍——穿线——送拍”的第三种模式。顾客与学员线上沟通需求，学员上门取拍，穿线师在工作室穿好后再送货上门，30元/支，上门取送不另收费，这个价格比普通球馆还要低10-15元。
俞展介绍，相比市面上常见的球馆驻场模式和自由穿线师模式，这个模式成本最高，利润最低，但对于顾客来说更容易接受，因为球馆里有时穿线不方便且价格贵，而青芽运动穿线师项目推出的服务模式，价格更低，服务更具吸引力。
俞展联系熟悉的俱乐部群主向球友宣传，并隐瞒了穿线师是特殊孩子的身份，“只是告诉大家有个很便宜的穿线师，可以上门取拍”。直到现在，他也不会跟大部分顾客透露穿线师的特殊身份。
在努力扩展业务之后，客源增加了，每天稳定有穿5-8支球拍的任务，男男开始每天来球馆工作。
但是这样的定价，穿线师能赚到钱吗？俞展坦言，“如果这是一个普通人组成的工作室，按照正常薪资标准招聘穿线师和取送员，我们连成本都不够。”
但这种模式对男男这样的特殊孩子却能实现“双赢”。“这个模式能够让他们接到单，同时他们能够在取送拍的沟通过程中与社会接触，提升沟通能力，也能够有一份收入。”
在这个模式下，男男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个体户”，通过机构的球友网络获得稳定的订单，此外机构还免费提供场地和穿线设备，必要时提供穿线指导。
他需要支付的成本包括羽毛球线等耗材3000-5000元/月，取送拍的交通成本10-15元/次，取送员的底薪1000元/月及提成1-2元/单。
这意味着男男可以按照自己的精力状态自主决定休息还是工作，多劳多得，自负盈亏。
男男很有工作热情，2023年的春节男男只休息了两天，只要有订单就开工。现在男男每一到两周会给自己放一天假，每月大致穿线25-28天，除去成本，每个月净赚3000元左右，平均每支拍子赚10元。
让特殊孩子独立工作，自理更生
才是最终目的
客源的问题解决了，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男男需要比其他穿线师多出线上沟通和取送拍的业务，男男在上海辅读学校的同学金扬成为他固定的取送员。
教男男和金扬如何与顾客沟通，培养小团队，是俞展过去这一年里最重要的工作。
他一步一步给男男和金扬示范了沟通的步骤，比如：给微信群改名，备注订单的时效与目的地。群里通常有顾客、俞教练、男男、金扬4人。
在和顾客沟通时男男会发价目表给顾客、让顾客自己选，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上顾客的需求，例如磅数，线的品牌，材质，价格等。以备穿线时确认。
办公室有一整面白板墙，密密麻麻记录着给顾客送拍子的路线规划和交通费，男男会在下班后和金扬一起安排第二天的取送拍路线。经过前期的培训，俩人已经成为默契的工作搭档。
2023年10月，有一个顾客提出了严重的投诉，并且拍照对比了男男拉的拍子和没有被拉过的拍子，俞展发现整个拍子被拉长了4-5毫米，“变窄很明显”。
他复盘后发现，主要原因是一开始把球拍固定到穿线机上时，固定球拍的“U形夹”拧得太紧所导致。
于是俞展要求男男此后接单，都要在纸上记录这支拍子穿之前和穿好之后的长度，变形度控制在2毫米以内，如果超出2毫米就必须剪掉网线重新穿。在连续记录了一两百支拍子的长度后，男男终于可以较稳定地掌握好松紧度。此后几乎没有再接到过投诉。
大胆试错正是俞展培训的思路，“我去培训他们的做法是倒过来的，不会告诉你们怎么样，而是你们去犯所有的错误，我就用事情教育你们。”
男男与顾客沟通的聊天记录
现在这个小团队已经可以实现独立运转，男男会独立管理自己的顾客微信群，俞展不用再加入新群聊，只在遇到特殊问题需要处理时才会介入。
他认为男男在这一年里变化最大的就是社交，“他现在已经具备一定能力，可以跟普通人正常交流了。”
他说：“让这些特殊孩子能够独立工作，自力更生，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
截至2024年9月5日，男男已穿了4038支拍子，累计挣了4万元。积累了200-300位顾客，穿线3次以上的回头客约有100多人。
但距离“月入四万”，男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据《广州日报》报道，羽毛球拍穿线师收入呈现两极分化。对市面上大多数普通穿线师而言，每单穿线生意纯收入在30-80元。月收入三四万元的穿线师，每个月需维持六七万营业额，目前这样的水准只有头部穿线师能达到。
俞展认为男男的穿线水平仅达到及格，“是一个小饭店老板水平，能把菜做得不难吃，但要把菜做得更好吃，还需要不断磨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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