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后浪推前浪(2/10)

孟永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部崭新的诺基亚手机,银灰色,沉甸甸的。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按键上犹豫了半天。

"这玩意儿……怎么用?"

满桌子人都笑了。

大赵笑着解释:"哥,这手机跟电话一个意思,这边说话那边就能听见。八几年那电话带线,现在都是无线的了。你慢慢用,用两天就会了。"

孟永林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拿下来,咧了咧嘴:"好东西。"

这时候坐在角落的一个兄弟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用银行纸带捆着,推过来:"林哥,我条件一般,你别嫌少,先拿着花。"

孟永林的脸微微一沉。

"扯什么犊子。"他把钱推回去,声音不高,但满桌都安静了,"我刚出来,你们管吃管住,衣服给买了,手机给配了,还跟我提钱?我当大哥的,能拿你们的钱?"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当大哥的,就得领着弟兄们挣钱。这才是本分。"他环顾四周,"这么多年没见,我也不知道你们混得怎么样。我看你们几个,虽说没大富大贵,但也都衣食无忧。说说吧,现在都忙什么呢?"

大赵先开口:"哥,我开了个修配厂,修汽车摩托车,还行。"

另一个兄弟说:"哥,我开了个小吃铺,不大,哪天你有空去坐坐。"

第三个挠了挠头:"哥,我媳妇在商场站柜台,我在外头干点零活。"

孟永林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混得不怎么样。"

那句话说得很平,但那个兄弟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喝了口酒。

孟永林没再往下说。他心里清楚,这一圈问下来,真正有点家底的,也就大赵一个。其他人这些年被生活磨得,早就没了当年那股狠劲。

但他不怪他们。十四年,足够把一个刀口舔血的炮子磨成一个接孩子放学的父亲。

接下来的三天,几乎全是饭局。

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后天再去洗个澡。兄弟们又给他买了几身衣服,从里到外换了新。孟永林也不推辞——他知道,这时候推辞,反而生分。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是光杆司令。八九年进去的时候媳妇就走了,爹妈也早就没了。无牵无挂。

到了第四天,几个住得远的兄弟开始告辞。有人在阿城,有人在双城,离冰城几十上百公里。

"哥,我们得回去了,"二鹏握着孟永林的手,"都是家有口的。这是我电话,有事你随时打。"

孟永林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吧。陪了我好几天了,都不容易。"

人一走,饭局就散了。冰城本地的兄弟又陪他吃了一顿,当天晚上也各自回家。

房间里一下子空了。

孟永林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这房子是大赵托人租的,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他把那部诺基亚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支烟。

烟是红塔山。他在里头抽了十几年的旱烟,出来再抽这个,觉得软。

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今年四十四了。从三十岁进去,到今年出来,人生最好的十四年,全在大墙里头。他错过了整个九十年代——南巡讲话、市场经济、下海潮、房地产热。等他再出来,街上跑的车他叫不上名字,年轻人用的东西他不会用。

但他不慌。

他混了半辈子社会,别的没有,面子还在。

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翻到大赵给他的那个号码。

第二天上午,孟永林一个人打车去了大赵的修配厂。

修配厂在道里区边上,占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车间里停着几辆正在修的轿车,举升机上吊着一辆桑塔纳。十几个工人穿着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忙忙碌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赵在二楼办公室里。他背着手,穿一件海军衫,肚子微微腆着,站在窗边看底下的车间。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林哥?你怎么来了?"

"溜达溜达。"孟永林走进来,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套真皮沙发,一张大班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他走到窗边,看着底下的车间,"整得不赖啊,挺大。"

"嗨,混口饭吃。"大赵给他倒茶,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喝了两杯茶,孟永林把茶杯放下。

"大赵,我看了一圈,"他说,"这帮兄弟现在混得都不怎么样。就你这儿还凑合,但也就那样了。"

大赵叹了口气:"哥,你进去之后,咱都没主心骨了。也都不混了,岁数都不小了,都四十五六了。时代不一样了,哥。"

"时代怎么就不一样了?"孟永林哼了一声,"六十岁还有当模特的呢。什么时候干什么事,都不晚。"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出来一个礼拜了,兜里没钱。弟兄们给我钱,我能要吗?你们过日子都不容易。"他盯着大赵的眼睛,"我得领着弟兄们挣钱。你这两天联系联系周边的兄弟,谁还想接着混,拢一拢。看看能有几个人,咱们接着干。"

大赵没说话。

"我这两天也看了,"孟永林继续说,"冰城这些有钱人,穿个西装往奔驰宝马里一坐,车开得飞快。我要是不出那档子事,怎么也得开上奔驰了吧?"

大赵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哥,你要真想接着干,"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我赵勇第一个挺你。当年你出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行,现在我看你还是行。我这就给小风、二红他们打电话,问问谁想跟着挣大钱。"

当天下午,修配厂的办公室里就凑了八个人。加上孟永林,一共九个。

这八个人里头,有几个当年也是狠角色。年轻时候拎着改锥上过阵,手里都有过血。只是这些年被生活磨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但只要有人牵头,那股劲一下子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