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品类产业园是指以某一特定农产品或产品为核心,围绕其全产业链进行集中开发和建设的产业园区。这种模式通过集中力量培育优势特色产业,带动整个县域或区域的产业链运转,从而实现产业升级和经济循环。

单品类产业园的建设在初期阶段能够为当地创造大量的就业机会。随着园区的建设和企业发展,各类企业的涌入会带动人员需求的增加,从而为当地居民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

单品类产业园还具有显著的产业集聚效应,能够吸引大量企业入驻,形成集群优势。这些园区不仅提供标准化厂房和完善的配套设施,还通过政策倾斜、资金扶持和税收优惠等手段,促进园区内企业的快速发展。通过聚集相关产业的企业,产业集群不仅能够提高区域经济竞争力,还能推动区域经济的发展。产业集群是有效的区域发展战略,是提高区域经济竞争力的有效途径。成功的单品类产业园,需要区域内各个企业间的关联性和相互渗透性非常强,以形成有效的产业链和规模效应。

那么,大量单品类企业入驻产业园,在产业园形成集群,对于企业而言意味着什么?本文以贵州万山朱砂产业园为例,对此试做分析。

一、行业析分:产业园内部竞争的非线性迭代逻辑

同一个行业的企业集聚在同一个产业园内,必然导致激烈的内部竞争。在高度竞争之下,产业园内产业结构的发展走向,除了优胜劣汰的线性迭代逻辑之外,还存在一种非线性的扩散衍生逻辑

也就是说,产业的转型过程本身,同时也可能意味着产业的分层和行业的析分,而不一定是企业之间的迭代关系。企业之间的迭代,可能嵌入在这种非线性的扩散衍生网络之内。每一个企业都成为不断衍生的行业内部各个枝节上的节点,让产业园区内的企业结构呈现出一种立体的谱系化形态。

(一)从汞矿开采业,析分出汞化工业、朱砂工艺品加工业

万山朱砂矿产资源的被重视,从源头上说,与国家的大政方针息息相关。近二十年来,为推动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的发展需求,中央领导高度重视矿产资源的开发和保护。在此政治站位上,通过市场,朱砂产业析分出汞矿和朱砂矿。前者由汞工业园区承接,不少经营者和技术人员都有过在国营厂矿开采汞矿的技术和经验。后者由朱砂工艺品产业园承接。汞工业园区的企业收集废汞渣并生产出还原砂,成为朱砂工艺品产业园的生产原料。

(二)从朱砂工艺品加工业,析分出原石雕刻行业、压模工艺品行业

在朱砂工艺品行业内部,最早的一批如今已经50多岁的经营者,基本以雕刻浅加工和售卖朱砂原矿为主。他们从老百姓中收晶体原石,销售量极小,因为市场很少,原石卖不出几块。2016年朱砂产业园建立以后,他们仍然维持着之前的路径,继续以加工和售卖原石为主营业务。

这些经营者的子代,在子承父业的同时,也在寻找新的市场契机。他们认为市场上懂原石的人不多(“懂它的人才会买,不懂的就是一块石头,送他都不要”),而且原石加工也无法大批量吸纳劳动力。在台湾朱砂的压模技术传入,以及北京一家朱砂店经营高纯度朱砂工艺品的影响下,万山开始有一些年轻的产业后继者开始探索生产压模类的朱砂工艺品。在学习和开发产业新路径的初期,产业园“只有几个人在做这个,也没看到什么好前景”。但他们坚信,相比于粗大笨重的原石雕刻件,小件、精品件才有可能实现产品的平民化,而只有高纯度的朱砂工业品,才能进一步引发高端品与低端品的分层。

(三)从压模工艺品行业,析分出朱砂的多种压模品类

根据压模粉末的粗细和加工工艺不同,朱砂压模工艺品区分出红砂、紫砂、晶体砂、帝王砂和珐琅砂等等。

紫砂粉末粗于红砂,红砂市场没有紫砂好。紫砂有星光点,不经过打磨,不易出现假货,适合年轻化的客群和女性客群。

晶体砂的克价高于红砂和紫砂,是有明显晶体颗粒的大片砂。“激光灯一打,全透。”就原材料而言,晶体在5-6年前批发价是1600元/斤,而现在则已涨到26000元/斤。

帝王砂的高抛光工艺具体实现过程包括多个步骤,首先是将朱砂矿石研磨成粉末,然后通过破碎、磨碎、磁选、水飞等步骤进行提纯和加工,最后经过高抛光工艺制成。这种高抛光工艺使得帝王砂的外观更加精致亮丽,光泽感更强烈。

与普通朱砂相比,帝王砂在制作过程中更为复杂,研磨时间更长,工艺更为精细。普通朱砂通常保留了天然矿晶,外观更加古朴自然,而帝王砂则经过高抛光工艺处理,外观更加精致亮丽。

珐琅砂则将朱砂与珐琅材料相结合,采用珐琅低温釉技术,赋予产品独特的视觉效果和装饰性。

(四)从各压模品类中,析分出低端市场、高端市场

对接低端市场的朱砂压模产品,通常朱砂含量较低、设计感普通。低端市场通常充斥旅游市场。

2017年,湖南凤凰古城有客商来到万山朱砂产业园,将小件、廉价的朱砂工艺品带到旅游区售卖。凤凰旅游区在高峰时陆续有超过200家商户,跟风式售卖朱砂工艺品,表现出旅游市场的大容量和高利润率。在那时,从大店到路边小摊,全都引进朱砂工艺品售卖。凤凰旅游区为万山产业园为数不多的几家生产小件压模制品的企业,带来了第一桶金。

但是不同于经销商,凤凰旅游市场紧跟旅游者的需求,“经常换好卖的产品,来得快去得快”,很快就形成饱和市场,并且对产品款式的需求单一,集中于本命佛、生肖、串珠等很普通的常规款、基础款。产品的暴利空间在旅游市场难以长久维持。

鉴于此,产业园中的一些压模企业开始将生产定位于以古玩市场为代表的高端市场,在强调产品的朱砂高含量的同时,专研属于自己的压模制品款式,力求“挖深、做精、做多元”,在做工精细和款式设计别致方面提升产品附加值。有的年轻老板在款式方面亲力亲为,自己去线上和线下市场“淘模具、选模具”,摸索这些模具是否适用于制作朱砂,以至于他们现在可以自己画图和雕刻模具,并能将自己的审美传达给工人,让工人成为他们自己的投影。这些工人大部分都是跟了6-7年的熟练工。如今,他们的产品已能销往北京的潘家园、峨眉山和普陀山的寺院、各机场,以及西北地区和广东的一些珠宝市场。

(五)从常规产品,析分出款式的信仰化和珠宝化,以及产品的去珠宝化等开发路径

朱砂工艺品之所以能在疫情以后真正火起来,除了从大件原石工艺品的道路中脱胎出了小件亲民的压模制品之外,更是因为为了区分于旅游市场的基础款,朱砂款式的开发路径有了“神神鬼鬼”的“信仰化”倾向,涉及宗教形象和符咒等的款式设计,与疫情后消费者求平安的心理需求相匹配。

在此情境下,一些企业经营者提出,不能只沉迷于宗教市场。一旦商品被信仰化,商品就只能自己使用,并且不会被轻易更换,因此会影响销售量的提升。区别于款式设计的信仰化取向,他们提出朱砂工艺品应当“珠宝化”,让小件工艺品单纯成为一种剥离宗教色彩的吉祥文化的装饰,拥有与服饰颜色和穿搭相关的强更替性,这样才能进一步提升产品的销售量。

当然,还有一些企业经营者从另一个角度提出,朱砂工艺品开发应该走“去珠宝化”的道路。他们认为,当下的朱砂产品不但宗教倾向多过了玉石,很多工艺还是停留在对玉石的简单模仿上。很多企业老板追求产品的“好看”,但工艺的停滞终究会导致产品研发的相对同质化。而超越同质化困境的关键,是深入挖掘朱砂的特质,让朱砂产品“去压模化”,在复活朱砂画传统工艺和药用研发方面开拓新的成长路径。

正是由于上述精细的行业析分以及发展方向的谱系化展开,单品类企业虽然在产业园中聚集,但并没有拥挤在同一条赛道上,而是成为不断衍生的网状结构中的若干节点。一些企业专注于售卖朱砂原石,一些企业专注于珐琅彩朱砂的研发,一些企业主打压模工艺的高精尖,一些企业则投身朱砂画传统技术的复活,一些企业则主营与同仁堂相对接的药用研发。

优胜劣汰的线性迭代逻辑,是嵌入在这些节点之中的。

二、与“模仿”共生:创新与模仿并非互斥关系

单品类行业在同一个产业园内的聚集,必然意味着“模仿”行为的泛滥。

有的企业经营者说,自己有什么新设计、新技术,马上就会有对手企业的员工以假扮顾客、佯称换工作等各种方式潜入进来,将信息泄露给对手企业,随后就会有对手企业仿照本企业的设计和技术开展生产。与此同时,这位经营者说“我们也去看对方有什么新花样”。

可以看出,模仿行为在产业园区内部难以避免,防不胜防,已经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

不过,总体而言,模仿并没有造成产业园的产品在整体层面的同质化结果

这是因为,首先,品质的不均质,或者说企业之间核心竞争力的不均质性,并不会因为模仿行为而消逝。对于开发珐琅彩工艺的企业而言,其他企业的模仿行为是低劣而粗糙的,无法做得比原创厂家更好看。对于关注设计细节的企业而言,其他企业的模仿行为也只能大体模仿外貌,而那种做工的准确度和精细度是难以复制的。总之,即使有模仿行为,但“做出来的东西终归是不一样的”。

当然,这种难以回避的品质差距,也并不会使模仿行为自动消失。这是因为,即使是低劣而粗糙的模仿,依然有它所对应的客群,即那些消费能力有限、审美要求不高的客群。有企业经营者说,“买好的不会再去买差的,买差的不会再买好的,客群是两条船上的人”。

其次,持续的产品研发仍然是值得的。毕竟“第一桶金是别人抢不走的”。新产品在进入市场之初,往往可以获得超额利润。而跟风模仿者,只能最终获得被摊薄的平均利润。

再次,产业园区内部的行业衍生和析分,以及企业的谱系化格局,吸收了模仿行为的同质化后果。模仿行为,或者是在不断衍生的网状结构中的若干节点内部展开,比如经营朱砂原石的企业不会去模仿经营压模产品的企业,而是在各自的赛道内模仿;或者是借鉴和模仿了外形,却并不触动已经形成的谱系化格局,比如生产低端产品的企业,不会因为对生产高端产品的企业在设计和技术方面的借鉴和模仿,而具备生产高端产品的能力。

正是因为模仿不会导致全产业园的产品同质化,“创新”才能形成与“模仿”不相互斥的共生关系。这与为了保护创新动力而寻求专利保护、消除模仿行为的经济学逻辑是不一致的

在单品类产业园中,“创新”与“模仿”的共生关系,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模仿是创新的基础。模仿是经营者快速进入行业内部的必经之路。从朱砂产业的发展历程上看,大陆的压模技术最初来自对台湾技术的模仿,压模设计最初来自对玉石行业的模仿。不少后来做大的企业经营者,最初设计第一个款式时,也并不知道市场喜欢什么,“完全是懵的”,而模仿的过程其实也就是学习的过程。只有先经过各种模仿的过程,不论是压模技术还是设计,才能实现后来的创新和超越。

第二,模仿是决策的前提。笔者访谈产业园内多家企业后发现,几乎所有企业经营者都不避讳被模仿。他们都接受了被模仿,而且也都承认自身也是从模仿起家,或者仍然在通过跨界模仿的方式研发新产品。比如珐琅彩朱砂的开发者说,他们最开始是从B站上看视频模仿珐琅工艺,并将其结合进朱砂工艺品的研发。他们也估计,大概珐琅彩朱砂的窗口期还有不到5年,被模仿是必然的。这也倒逼他们做出各种决策,比如在远离产业园的飞地生产新款产品,以延缓模仿周期,并继续筹划开发新产品。

第三,专利不是为了消除模仿。与朱砂产品相关的专利,包括外观专利、发明专利(完全没有人生产过)和实用专利(衍生性的,比如加了一个部件等)。一个规模较大的朱砂工艺品企业,一般拥有将近2000款压模产品,并且每天都会根据客户的不同需求而进行设计更新。但企业通常不会为每一款产品都申请专利,而是选择具有代表性的产品申请版权。从这个意义上看,企业经营者并不指望用版权专利杜绝模仿,而更多是为了增强企业对经销商和客户的说服力。专利意味着取得权威认证,因此可以起到能力自证的效果。

三、“政府助力”还是“助力政府”:产业园对于企业的两面性

与广州的小作坊相比,万山产业园并不一定能为企业带来更多利润空间。企业在广州时,虽然开的工资高一些,但让劳动力工作10小时很正常。但在万山,超过8小时还要付加班费。因此,虽然万山的房租低、电费低,企业为员工的社保缴纳也不严格,但人工成本的差别并不太大。

从生产端而言,虽然在万山可以从本地农民那里收原石作为原材料,也可以从不正规的小作坊那么获得还原砂作为原材料,原材料成本较低。但是物流成本较高。在广州,企业经营者可以直接找货拉拉送货。但在万山,因为物流没有达到一定规模,企业经营者经常遇到物流不愿意送货的情况。

此外,万山处于文玩市场、研发人才两头不占的境地。朱砂产业的文玩市场在北京、湖南,而新型人才“只留在发达地区,万山养不住”。

从这些方面来看,万山并不占据明显优势。但为什么仍有朱砂产业老板陆续选择入住万山的朱砂产业园?

其原因主要在于,产业园对于初创期的企业而言,更多意味着“政府助力”

初创期的企业偏好寻求政府关注,而产业园本身摆明的是政府的态度。政府借助产业园,实施一些针对性政策,让企业经营者感觉受重视、被礼遇。一些在广东、江苏等发达地区发展过的企业经营者,来到万山都会产生“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之感。

政府的政策应对服务,能够降低企业对环保和安监等政策的应对成本。比如产业园在建设时就规划了标准化厂房,并铺设了地下水净化系统,把环保问题解决了。整层楼地下的净化系统造价,不亚于楼上设施。如果企业自己安装净化系统,一家企业起码要花费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政府的服务,让企业没有踩红线的后顾之忧。企业经营者说,在合法合规的基础上,才能再讨论是否可以赚钱。有的经营者之所以不远万里数次转机来到万山,就是因为这里有标准化厂房,“如果没有标准化厂房,我可能会犹豫”。

此外,单品类企业在产业园的聚集,相当于形成了专业集群。借力专业集群,企业的口碑更容易扩散,品牌标识度也更容易形成,吸引更多客商慕名而来。有企业经营者说,产业园就相当于“几十个人帮你打广告”,“客人货比三家,如果仍然挑中你这个品牌,其他企业就相当于间接为你做了宣传”。而如果是小作坊,虽然在生产端没有太大区别,但不仅应对政策的生产成本较高,在口碑方面也显得因相对孤立而难以迅速扩散。

不过,产业园对于成长期的企业而言,则可能意味着从“政府助力”转变为“助力政府”

企业一旦成为一般纳税人,就意味着一部分利润空间会以税收的方式,转化为对企业社会责任的履行。

而成长期的企业一般会偏好避免被政府关注。他们不敢报产值,同时成立多个公司,用以分散产值。合理避税的另一面,就是企业的偷税漏税。产业园的企业聚集性,在一定程度上为此提供了方便。这种意义上的“政府助力”,要看政府是否愿意睁一只眼闭一眼。

因为从政府的立场看,产业园也可以为政府实施税务监管提供了方便。甚至政府有可能虚报部分产值,以达成让企业多上税的目的。戳破企业诡计的另一面,则是政府对企业的搜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