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螺丝掉在地上,在这个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轻轻一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在此之前某个相同的夜晚,有个人掉在地上。
这期节目依托的是汉娜·阿伦特的《The Human Condition》,有翻译为《人的境况》的,也有翻译为《人的条件》的。
阿伦特是20世纪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著有《极权主义的起源》、《论革命》等等。她原籍德国,后来为了躲避纳粹迫害而流亡美国。
1959年,他成为普林斯顿大学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正教授。他与亦师亦友的哲学家海德格尔,也有一段传奇而复杂的爱情故事。
《人的境况》这本书是她的经典之作,但真的非常晦涩难懂。本书的标题“人类境况”表示的是一种人和物的共同世界。人可以创造这个环境,却永远受制于这个环境。一旦人接触了就成为人的境况;若没有人的接触,则只是空洞的物的堆积。
这本书的内涵是宽广而庞杂的,我们今天只聊其中的三个概念,也对应了人类在生活里的三种基本情况:劳动、工作和行动。其它重要的核心概念,比如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以后我们有机会可以再聊。
在阿伦特之前,这三个概念是时常被混淆使用的。在人类的思想史里,劳动是一个很早就有的概念。在古代,劳动往往是被蔑视的,而到了现当代,劳动则被热情地赞美为所有价值的源泉。阿伦特也重点梳理了洛克、亚当·斯密和马克思等人关于劳动的论述,其中他称赞马克思的劳动理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但是一方面,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人类创造世界的最高能力,认为劳动和消费是周而复始、生物生命循环的两个阶段;另一方面,他又认为革命的任务不是要解放劳动者阶级,而是要把全人类从劳动中解放出来,因为劳动是自然所强加的永恒必然性。要解决这个矛盾,阿伦特认为,我们必须要捋清不同人类活动的分类。
根据阿伦特的定义,劳动是与人生体的生物过程相应的活动,身体的自发成长、新陈代谢和最终的衰亡,都要依靠劳动产出和输入生命过程的生存必需品。简而言之,劳动的目的是维持生命,也就是我们说的谋生立命。劳动的产出是生活的必需品,它没有什么稳定的、持久的、不朽的存在,所以劳动是周而复始的,因为它的产出都是要被人类生命所消耗的。
古代的劳动是由奴隶完成的,非奴隶是不需要劳动的。而到了我们现代,人类无一不是劳动者,各行各业都是为了谋生而劳动,全人类都处于必然性之下,而人们对于这种不自由却浑然不知。若有合理的报酬和福利,就会以为自己获得了平等和自由。不管你有多少能力,挣多少钱,如果它最终还是服务于我们生命的延续、身体的享受,那这就是服从于生物性的奴隶状态。
阿伦特没有鄙视劳动,她认为劳动对于人的存在是必须的。人都是需要满足生物性和自然性的。内在于劳动的快乐,基本上来说是活着的喜悦。这种喜悦不可能在工作中找到,但同时她又认为,劳动是生命必需性强加于人的,因此是不自由的。
像是古希腊的医生,他们虽然也收取金钱报酬,但这不是他们的目的,行医的性质和目的都是为了健康,这是一种使命。而我们在现代发达文明社会,看起来仿佛有劳动的解放和劳动阶级摆脱残酷的压迫和剥削,但是阿伦特认为,这只意味着劳动生活在非暴力方向上的进步,并不意味着在自由方向上的进步。相对于人文的暴力,受必然性的驱使,更是一种折磨。
对于工作,阿伦特给出了如下定义:工作是与人存在的非自然性相应的活动,是一个物化的过程。工作的产物是有耐久性的、持存性的,比如建筑、音乐、书画、文章、思想。如果说劳动的人之境况是生命本身,那么工作的人之境况是世界性。工作创造了一代代延续持存的客观的物质世界。
工作中获得的快乐不是身体的喜悦,而是一种来自于自我的提升感。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只有技艺人或者说专业人士才可以工作。但是在现代,劳动和工作的界限是如此的模糊,现代的大部分工作是以劳动的方式进行的。人们更多是为了自己而劳动,为了自己的生物性而劳动,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工作或者说使命感而劳动。
相比起劳动,工作会更有尊严、更自由、更重要,但工作依然是受到必要性的限制的。工作存在着模式,工作具有明显的起点和终点。工作竟然是为了创建人类物质世界,一个不受自然侵蚀的稳固甚至永恒的家园。那么,记忆人往往就会追求把事物工具化,很难超越于追求效用的功利主义行动。
行动是唯一不以物或视为中介的,直接在人类之间进行的活动。行动是人们在公共领域,用言说或者行动来显示自己,来使自己被理解,并表达出“我是谁”。这个“我是谁”不是指一个人的性格、品质、才能或缺点,而是其本身作为一个个体的彰显。
行动的基本情况是人的复数性,具有平等和差异的双重特征。怎么理解人的复数性呢?不存在单数的人,一个人类个体本身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人是社会的动物、政治的动物、城邦的动物。这里全都是广义的概念,这个复数不单是指数量,许多个无差异的无个性的人类群体不能称之为“人”,“人”的复数性,必须包含个体不可复制的独特性。
人群中的你我他,所有人唯一的共同性,就是我们是不同的。阿伦特非常强调,社会不应该忽视甚至抹平人的复数性。统计学关注大多数,而把少数派认为是偶然和偏差;经济学把人假定为有理性的经济人,会按照一套行为模式来行动;行为主义把人的一切行动用理论和数据框定。这些逻辑内核其实都是否认了人的复数性,会造成很严重的社会问题。
回到行动这个概念上来,阿伦特认为,世界的实在性是以他人的在场,以它向所有人的显现来保证的。这种显现和人的复数性,决定了行动,有一个区分于劳动和工作的根本条件,即他人的在场。劳动可以自给自足,工作可以完全对着器物,但是行动却不行,需要他人的陪伴。
阿伦特认为,人类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必须在公共领域中通过行动来达到不朽。但是行动具有固有的不可预见性和不可逆转性。某人开始行动,那么他既是行动的行动者,又是行动的遭受者,由于其行动引爆的连锁效应,某人并无法猜中行动的结局。
劳动是周而复始的,工作是有始有终的,而行动则没有终结。我们从不能对任何行动的后果或结局作出确实的预测。而如果要完全摆脱这种不确定性,只有通过君主制及其变种,比如说哲学王的仁慈专制统治,或者人民团结如一人的统治方式,以期得摆脱人类的复数性,但这又便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这期节目呢,说的不太像人话,建议大家都去读一读原著,那就更不像人话。虽然晦涩,但是通过阿伦特对于劳动、工作和行动的论述,我希望带大家一起来思考:我在做什么?我正处在人的哪一种境况里?我是人吗?过着人的日子吗?活在人堆里吗?
我持续关注现代性下资本对人的异化。如果说之前是想做一些社会层面的宏观批判,那今天我就是想在个体的精神世界做一些探讨。
我们这个时代是很奇怪的,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生活最丰裕的时代,但它也弥漫着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精神焦虑。为什么?按照阿伦特的定义,我们人人都是劳动者,甚至说我们中的许多人,每时每刻都在劳动,屈从于生物性的必然。
我们的主流价值观嫌贫爱富,消费主义让我们饥渴地张大了嘴,只剩下动物性的胃口和欲望。满屏的炫富和拜物,本质上是一个劳动完了消费,消费完了劳动周而复始的、非人的、次人的互动。
我们畅想自动化时代的到来,新技术的变革,也许就能把我们从不自由的劳动中解放出来。阿伦特则认为,由此引发的轻松无痛苦的消费,反而会强化必然性对人的吞噬。
如果我们24小时的活动,都是以我们肉身的满足为目的,那是一个莫大的悲哀。通过工作,我们能产出一些恒久的物,至少可以寻找到一点自身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暂时脱离于自然性、生物性。
但是,资本主宰的世界是抗拒事物的持久性的。古代的小作坊制作的皮靴,可以传承一家三代人来穿,今天可能吗?工艺上没有问题,但是它不符合资本逐利的需求。资本一定是要加快物质消逝的,时装、房屋是如此,甚至连文章、音乐、思想都可以被异化成快消品。
用阿伦特的话来讲,我们的社会在一定程度上已然演变为浪费经济。每一个东西在世界上出现,就被尽可能快地吞噬和抛弃掉。万物的尺度,既被生命所驱使的必然性和劳动,也非制造的功利性工具和使用。
这个时代的我们都渴望自由,都想彰显个体,但行动真的变得容易了吗?我们所追求的个性,是否真的是我们作为个体的本质内核的表达和显现?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真的接受人的复数性、他人的复数性,还是我们更想要从根源上解决,因为行动和人类复数性所导致的不确定性呢?
这期节目的开头和彩蛋,是打工诗人许立志的两首诗。2014年9月30日的深夜,24岁的他选择一跃而下,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关于他,我在知乎上看到一条很深刻的评论:天涯上有人说,许立志不写诗的话,安分在富士康的流水线上,或许他可以活得更久。而这位答主说,不写诗的话,他可能一刻也没有活过。
在这个时代做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依然有一颗想要做人的决心。用阿伦特的话来做结语:人类不可能获得自由,除非他知道自己是受制于必然性的。因为把自己从必然性解放出来的努力,虽然不可能是完全成功的,但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赢得了自由。
《省下来》——许立志
除了一场初秋的泪雨,能省的都要省下来。物质要省下来,金钱要省下来,绝望要省下来,悲伤要省下来,孤独要省下来,寂寞要省下来,亲情、友情、爱情通通省下来,把这些通通省下来,用于往后贫穷的生活。
明天除了重复,什么都没有;远方除了贫穷还是贫穷,所以你没有理由奢侈。一切都要省下来。皮肤你要省下来,血液你要省下来,细胞你要省下来,骨头你要省下来。不要说你再没有可省的东西了,至少你还有你可以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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