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化民领着“大背头”匆匆走后,钟世昌全然没有了睡意,斜歪着身子,躺在长条沙发上总结经验教训呢!说实在的,这一打击真是非同小可。本来满心指望通过扶持董殿顺办起东山小煤窑来,一则把大办农村商品经济的大旗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当然有利于树立自己在当前改革中的形象。二则扶持了当前农村贫困户中土改时的老贫雇农,及早防止产生农村新的两极分化,既积极倡导了目前大多数农村当务之急的扶贫工作,又牢记不忘农村的阶级路线。三则也教育教育那个一门儿心思坐在他老岳父的富裕窝里,有点儿忘记了贫农本色的侄儿钟旭洪。

看来要想改善叔侄关系,只有用成功的实践,先叫他心悦诚服,然后才有可能的呀!而这样一举三得的创举,从物色苗子、培养典型、到政治教育和经济扶持,又完全是遵循自己积累了数十年的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来进行的啊!这下可好,叫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董殿顺全给弄砸锅了。

这一砸几乎把自己脑子里数十年形成的“阶级路线”、思想政治工作体系全都给砸乱套了。唉,今天市报刚登出来消息报导,这个该死的董殿顺,一天的脸儿也不给你长,当天就让你砂锅捣蒜,一锤子捣个稀巴烂!明天要是省报再转载出来,那岂不叫我钟世昌在全省的同事们面前演出更大的丑剧、受到更大的讽刺吗?唉唉,得赶紧让游化民给省报打长途,撤稿!撤稿!……

茶几上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钟世昌懊恼而杂乱纷纭的思绪。他起身拿起电话耳机一听,随之且惊且喜地朝送话器里大声喊道:

“牟副省长?!你好!你的电话咋挂到屯子里来啦?……哦哦,真麻烦你喽!那是那是,你是我的老领导啦!能不关心自己的老下级吗?哦哦!……”

往后,他就是一连串的“哦哦”声,而且每一次的“哦哦”声都在渐次降调,直降到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差不多间隔半分钟才有的一声:“哦,哦!”同时,他一面从听简里听着牟副省长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声音,一面掏出手绢拭着额上不住地渗出的汗水。

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他才有插断对方说话的机会,发出干哑的解嘲的笑声,说道:“……哪能呢?我哪能有情绪呢?牟老,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个权欲很重的人嘛!何况我的年岁也过杠啦!什么什么?那当然,那当然,革命一辈子啦!人都老啦!能不服从组织分配吗?牟老,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啦!”他终于颓然放下了电话听筒。

当他重新躺在长条沙发上,一阵罕有的困倦感袭遍全身,同时,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也好,也好,一切都可以结束啦!既结束了孜孜以求的官场追逐,也结束了那些无聊的、莫名其妙的烦恼!霎时,浑身竟又产生了从来不曾有过的轻松、超脱、甚至要飘飞起来的感觉。

他正想趿拉着拖鞋到客厅去,把这生平第一次的超脱感讲给大嫂听,忽然产生了一种自怜的感觉:为官一世,时至如今,在这个冷寂的人世间,自己能够把心里最隐秘的全部对之倾吐的人,除了大嫂之外,又还能有谁呢?想着,他又孤寂得浑身软弱无力了。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前妻王婕进房来了。她是来辞行的,明天她就要带儿子东东回省城去了。她用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了的目光望着他,问他:

“老钟,你啥时候回市里呀?”听那口气,似乎是在邀请他跟她母子俩同行。这次回屯来,儿子除了给父亲一场气受,还不曾跟他亲切地谈过一次心,他理解这是为他创造了一个改善父子关系的良好机会。

没曾想,他却没有接受她的邀约,回答道:“我暂时还不想回市里。我想留在这旭洪创业新建的老钟家,再住些日子,跟大嫂唠唠还没唠尽的嗑。四分之一世纪了啊,要唠的太多啦!”

“市里的工作能长期耽搁下去吗?”

“才刚牟副省长给我挂来了长途,提前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在昨天省委常委的例会上,已经讨论决定我调离现在的工作岗位了。”声音沉稳而平淡,就像说别人的事一样。

“往哪儿调?”她的声音里倒增添了一片关切之情。

“说是可能让我去搞市政协吧!也好,退居二线,有工夫读书和做调查研究了。”

“嗯,我看不是坏事,是好事!对你来说,调离一个长期决策的岗位,换到一个咨询协商的岗位上去,也许正是回过头来看看过去,从而认清自己的好机会。”

他没料到她竞讲得那么坦率,那么真诚;同时又那么尖锐,那么满带着深挚的感情。不由得一阵激动,说出了才刚还暗自决定只能跟大嫂一个人说的话:

王婕啊,这一阵我老在想,想得好苦呀!参加革命近四十年啦,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我做的都是农村工作。长期来,不论工作有过多少失误和差错,自己总确信不疑是在认认真真地替农民办事情。几十年下来,没功劳还没苦劳哇?可历史无情呀,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次回屯参加大哥祭日的祭奠活动,尽管又办下了一些蠢事,可总算让我有工夫来数一数自己几十年来走过的脚印儿。真像俗话说的那样: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呀!这几十年下来,我欠农民的债太多啦!”

他揪心地痛苦,痛苦得在前妻面前愧然耷拉下了白发苍苍的脑袋。

面对着前夫这番痛苦神情,王婕竟暗自怜悯起前夫来了。她忽然回忆起一九五八年她随钟世昌从江西调来这塞北江城的时候,还顽强地保留着南方妇女的生活习惯——夏天要天天洗澡,冬天也每周必浴。偏偏那时县委后院住宅里,连自来水也不曾安装。

未完待续……

小说以北方农村改革为背景,描绘了当时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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