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约前281年-前233年),战国末期韩国的宗室公子,又称公子非。思想家、政治家,提出“法”“术”“势”三者并重的治国思想,被公认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其著作被收录在《韩非子》中。

韩非年少时闭门读商鞅、申不害等法家著述,欲变法于韩,图谋强国,但所谋始终不被韩王接受,反受到排挤。又在荀子门下求学,学成后著《五蠹》《孤愤》等名篇,秦王嬴政读后十分赏识。

秦将要灭六国一统天下,韩非子为韩国入秦,被杀。韩非子的法家学说,在长达几千年的封建专制统治中,一直占据着至关重要的位置……

来源:国馆

公元前235年某夜,秦王嬴政伏在桌案前,就着微弱的灯火,细细捧读两册书简,读罢感叹道:“如果寡人能见到此人,跟他交谈一番,那死也无憾了。”

此时,嬴政26岁,已经继位为秦王13年。在位的前十年,吕不韦等重臣威权过重,威胁王权,一直是他的心病。四年前,他相继铲除了吕不韦,车裂了嫪毐,清除了这两人在秦国的余党。

而他捧读的《孤愤》、《五蠹》,讲的正是如何防备权奸害国,如何以法治国的策略,叫他大有相读恨晚之感。

▲ 秦始皇画像

这时,候在一旁的李斯告诉嬴政:“这是韩非所写。”嬴政追问:“韩非,何人?”

李斯回答:“韩非是韩国公子,曾经与臣同门,一起师从荀子学治国之法。论治国才能,斯自以为不如非。”他接着又说:“臣有一计,可以引韩非入秦,与大王共谋天下事。”

第二年,秦王派兵攻打韩国,韩国形势危急,不得已屈服,派韩非出使秦国

秦王见到韩非,大喜过望,以为终于可以共谋大计。但韩非见到秦王后,却一心只想为韩国谋条生路。秦王因此猜忌韩非只为韩国谋,而不愿事秦,又被李斯等人蛊惑,遂将其打入狱中。后来,竟被毒死在牢里。

▲ 韩非影视形象(图 | 《大秦赋》©)

主辱而臣苦

《史记》载:“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

韩非是韩厘王的庶子。

韩厘王统治下的韩国,司马迁在《史记·韩世家》中描述得很简单,但很清楚:“厘王三年,使公孙喜率周、魏攻秦。秦败我二十四万,虏喜伊阙。五年,秦拔我宛。六年,与秦武遂地二百里。十年,秦败我师于夏山。十二年,与秦昭王会西周而佐秦攻齐。齐败,愍王出亡。十四年,与秦会两周间。二十一年,使暴救魏,为秦所败,走开封。二十三年,赵、魏攻我华阳。韩告急于秦,秦不救。”

韩厘王在位期间,被秦国连年攻打,丧失了大片土地。后来干脆沦为了秦国的附庸,却又招来了东方诸侯的愤恨。东方各国打不过强秦,就拿韩国做出气筒。可作为靠山的秦国又靠不住,总是隔岸观火。韩国就这样在夹缝中受尽窝囊气也无法求得一线生机,真可谓“天下四击,主辱臣苦”。

韩非子正好出生在这个屈辱的时期,新生的啼哭伴随着前线兵败的战报,一起传入韩王的耳朵。他从小就看着父亲韩厘王整日都在哀叹,也看着大臣们总是讨论如何割地求和,如何匍匐在秦国的脚下苟且偷安。

对于韩非子来说,屈辱简直是与生俱来,而且根深蒂固。所以他从小就一直希望韩国能够强大,保持最基本的尊严和体面。

可韩非子生来口吃,从小就被其他公子所排斥,他只好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养成了骄傲而孤独的性格。

韩非子最喜欢读商鞅、管仲、申不害等法家的书。他羡慕管仲能够遇到齐桓公,让齐国成为天下霸主;也钦慕商鞅能通过变法让秦国崛起,窥视天下。当他看到申不害曾经在韩国变法,如今羸弱不堪的韩国也曾经让天下诸侯侧目时,感到无比兴奋。他渴望自己可以让韩国重新强大起来。

申不害在韩变法的历史对韩非子来说并不遥远。公元前351年,即大约韩非子出生之前的70年,魏国大兵压境,韩国危在旦夕。从韩王到群臣全都束手无策,申不害临危受命为相,主持变法。

申不害变法的第一件事就是限制贵族的权力,集中王权。同时进行吏治改革,加强对官吏的监督和考核,以“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为准则,确保国家公器不会沦落成为贵族谋私利的工具。随即进行了军事改革,极大增强了军队的战斗力。又大力鼓励农耕,开荒种地,并提倡鼓励发展手工业,有效增加了国家的财富。

申不害在韩国主政15年,让韩国的综合国力得到了大幅度提升,“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曾经任人欺凌的韩国,在此期间,拥有了短暂的独立与尊严。

申不害特别重视“术”,即强调君王在治国时驾驭和管理臣子百官的手段,这是对法家学说的又一次补充,让韩非子深受启发。

很可惜,申不害的变法和韩国的强大就如昙花一现。如今的韩国,境况更远不如当年。朝政依然控制在私欲膨胀、贪得无厌的贵族手里。他们饱食终日,根本不把国家的安危放在心上。

眼看韩国覆灭就在旦夕之间,韩非子多次上书劝谏韩王,要求像申不害当年一样变法强国,以图求存。

▲ 申不害影视形象(图 | 《大秦帝国》©)

可韩王对韩非子的建议并不热心。韩非子又将历史上兴衰的故事总结起来写成《说林》,呈现给韩王,韩王依然无动于衷。

倒也不是韩王没有意识到处境的艰难和改革的必要,实在是因为韩国已经积重难返,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变法可能遇到的阻力和要付出的代价。

韩非子提出的主张,确实是能够强国的利器,但同时也会严重侵害贵族和权臣的既得利益。他们操控着国家机器,势力庞大。

如果连韩王都不支持韩非子,那他所主张的变法,无疑就是一条孤独而艰难的路。

韩非子在《问田》中记载了他和堂谿公之间的一段对话。

堂谿公劝韩非子韬光养晦,为了自己的安危隐藏智谋,做出谦逊守礼的样子。

吴起在楚国变法,楚国变得强大,后来吴起不被重用,楚国就走向衰落;商鞅之法在秦国贯彻实行,秦国就变得富庶强大,成为天下的雄主。

但吴起和商鞅的结局呢?吴起死于乱箭之下,商鞅更是被五马分尸。

“你现在企图在韩国推行法术治国,设立规章制度,这会给你带来生命危险。一个人不顾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远大前途而去冒险。设身处地为你着想,我觉得不可取。”

韩非子知道堂谿公说的都是事实,也是大部分人所认可的道理。但他不愿意,甚至是鄙视为自己一人的利益而明哲保身。他明确表示要为国家立法规,图强求存,哪怕是因此而招致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

韩子曰:“故不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见民萌之资夫科身者,贪鄙之为也。臣不忍向贪鄙之为,不敢伤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

——韩非《问田》

堂谿公是久经沙场的官场老油条,首先想的是个人的荣华富贵和生命安危,韩非子一心只想让韩国变得强大,免受被欺凌之辱,自己的生死可以置之度外。

这倒不是韩非子有多伟大,而是由他的思想主张所决定了的。

其实他不仅不顾及自己的生命,天下苍生的生命安全,他都可以不顾及。

根据韩非子的主张,在他的法和术的体系下,从王侯将相到贩夫走卒,当然也包括他自己,都是国君治理天下的工具。他们就像一个一个的零件,在法与术的安排下,各就各位,按部就班,实现天下大治。

很多人认为,韩非子思想的精神内核源自老子。韩非子著有《解老》《喻老》两篇,是他对《道德经》发表的看法,也是现存最早的注解《道德经》的文献。所以司马迁把韩非子的思想根源归于黄老,并将其传列在老子、庄子之后,说他“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

民国时期的历史学大家章太炎在《诸子学略说》中也说:“太史公以老子、韩非同传,于学术源流最为明了。”

当今历史学教授易中天则说得更具体,他认为老子的思想包含了“有为”和“无为”两部分,韩非子的法家思想,底子是老子的“有为”。庄子是把“无为”发展到极致,因此生出了自由、宽容和自然。而韩非子是把“有为”发展到极致,后来就生出了专制,甚至演变成苛刻和残忍,不近人情。

仔细分析,老子本人其实也是一个寡情之人,老子提出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就是主张统治者对老百姓,应该像天地对待万物那样,不闻不问,不偏不倚,这是无为,也是“无情”。法家把这种“无情”发展到极致,就是残忍、专制。

韩非子比老子更寡情,为了达到自己心中的宏大目标可以漠视自己的性命。韩国当下所面临的情形,也确实容不下他对感情有丝毫的眷念。他必须要拔情绝欲,一心推动韩国变法富强。他将复兴韩国,延续韩国祭祀香火视为自己的使命,用他在《解老》中的话说就是“为人子孙者,体此道以守宗庙,宗庙不灭之谓‘祭祀不绝’” 。

韩非子非常痛恨儒家对“仁、义、礼”的宣扬。在他看来,儒家要提倡这些,无非是出于虚伪和狡诈,试图对人内心真正的想法和情感进行粉饰。这让很多内心本来毫无忠信可言的人可以通过礼节来伪饰自己,假装成忠信的样子,在名利场中为自己博取私利。如此,则到处都是伪君子。天下怎能不乱呢?所以他认为礼是“忠信之薄也,而乱之首”。

韩非子的变法主张得罪了权贵,他对儒家学说的抨击,又让天下的读书人非常不满。这让变法强国的路更加举步维艰,他不得不凭借一己之力,既和既得利益集团中的权贵斗争,还要和儒家做思想上的较量。

可他只是要争取韩王的支持,就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位的韩恒惠王没有像秦孝公那样敢于向权贵开战的勇气和魄力,要让自身做到清心寡欲,一心只变法图强,他更万万做不到。

但是韩国所面临的情况却日益紧迫,现实逼迫得韩非子不得不走上了一条越来越激进的路。

变法以图存

公元前262年,一封战报传递到韩国宫廷,韩桓惠王看了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有杀神之称的秦将白起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占据了野王城。

野王城位于上党郡和韩国本部之间,野王城陷落,上党就成了一座独悬在外的孤岛,已然成了秦国的囊中之物。

形势危急,可群臣都沉默不语,韩桓惠王哀叹一声,他能想到的也只有尽早认怂,干脆主动把上党郡献给秦国,或许还能求得暂时的苟延残喘。

上党郡是战国时各诸侯都看重的战略要地,据《国策地名考》:“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韩、赵、魏三家分晋时,三国各占据了上党的一部分。秦国西扩以后,上党又和秦国接壤,是三国与秦之间重要的缓冲地。

如果秦国占有上党,以此为基地随时可进攻韩、赵、魏,三国之中又以韩国最弱,自然会是秦国的首选目标。

韩非子听到韩王要把上党拱手送给秦国的消息,第一时间跑去见韩王。激愤之下,口吃更加严重,话没说完,先把自己急得面红耳赤,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无论韩非子多么焦急,他都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韩非子想不通,上党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怎么可以说让就让!

此时的韩王已经被吓破了胆,一心只想尽快安抚秦国的怒火,暂保苟安,根本听不进别的意见,满朝的大臣也想不到任何办法。倒是上党郡守自己想了条出路,他带着上党郡的守军和百姓直接投降了赵国。

上党郡守为何会做出如此选择,几乎已经成谜。有人分析这是韩国的计谋,对外声称是因为上党的百姓不愿归附秦国,其实是想嫁祸给赵国;也有人分析是因为韩国实在是太过贫弱,上党郡为求自保选择投奔赵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时的赵国,确实有和秦国一战的实力。

消息传到韩国王庭,上下一片恐慌。生怕这下彻底得罪了秦国,当即就有亡国杀身之祸,只知道绞尽脑汁想办法除了上党还有什么可以讨好秦国。

赵王在得知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到上党时高兴得不得了,立马就派人接收了。秦国震怒,举全国之兵和赵国争夺上党,赵国派出老将廉颇应战。秦军远道而来,想要速战速决,廉颇星夜兼程率先赶到上党,坚壁清野,广筑防御工事,坚守不出,试图以逸待劳,让秦国知难而退。这确实是秦国的软肋。

秦国派了大量的间谍到赵国散播谣言,说秦国最担心的就是赵国派赵括为将。赵王本来对廉颇保守的战法已经心生不满,当即就轻信了秦国的谣言,撤回了廉颇。可赵括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到了上党前线第一时间就全盘否定了廉颇的策略,选择全线出击,正中秦军急于求战的下怀。于是乎,秦国和赵国在上党拉扯三年后,最终“秦拔赵上党,杀马服子卒四十余万于长平。”

赵国四十万精锐被坑杀,从此元气大伤,几乎名存实亡。

秦国和赵国在上党对峙时,韩国一心只想着讨好秦国,没有给赵国任何的支持。等秦国占据上党之后,韩国完全沦为了秦国嘴边的一块肥肉,随时都能起火下锅,嚼碎下咽。但是权贵们依然还只知道在朝堂上夸夸其谈,处心积虑地维护自己的私利,好像韩国的生死存亡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韩国的形势把韩非子逼迫到了绝望的边缘,执意要变法的决心更加坚决。他更加频繁地给韩王上书,措辞也越来越激烈。

韩非子的主张,特别是他极力想加强王权,让长期把持着权力的权贵非常害怕。特别是本来就主张亲近秦国的势力,不仅想方设法私下扣留韩非子的上书,还处心积虑地对韩非子进行迫害,杀害支持变法的人。

多年努力,毫无成效。韩非子出走到楚国去,投在荀子门下,学习帝王术。

荀子是儒家历史上的重要的代表人物,早年游学齐国,在稷下学宫讲学,三为祭酒,后来到楚国,被春申君任命为兰陵县令,著书立说。

▲ 荀子影视形象(图 | 《大秦赋》©)

荀子的思想和传统的儒家观点有很大的不同,比如他认为人性本恶,生而好利,除了道德的教化,还需要用法治来规制行为,主张“礼法并用”,已经初步具有了法家的思想主张。后世儒家甚至不太愿意承认荀子是儒家学派的人。他的门徒中,最有名的就是韩非子和李斯,都是法家的典型代表。

李斯出身平民,因为不甘过平庸的生活,跟荀子学帝王之术。孤独的韩非子在这里遇到了志同道合者,他们在一起畅聊魏国的李悝、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韩国的申不害,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兄弟”。

学成以后李斯去了秦国,韩非子回了韩国。这就注定了两人之间悲剧的结局。

▲ 李斯影视形象(图 | 《大秦赋》©)

当时的秦国是野心勃勃的有才识之士都向往的天堂。李斯到了秦国,如鱼得水,很快就大权在握,为后来秦王嬴政一统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勋。秦一统天下之后,李斯任丞相。

韩非子的才能在李斯之上,但可惜他没得选择。他只想赶快回到韩国,推行变法,以图自强。

韩非子和李斯在兰陵告别。他们心里都清楚,两人最好的结局是不要再相见。再相见时,必定是各为其主、针锋相对的时候。但这似乎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韩非子回到韩国后,对贵族权臣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接连上书韩王《奸劫弑臣》和《扬权》。更加强烈地要求韩桓惠王远离奸臣,防范权臣窃国。从此贵族势力更视韩非子为仇雠,彼此不两立。

韩非子试图让韩王学习秦国,任用人才不问出身,只要能够让韩国变得强大,就应该委以重任并充分信任,对手握重权但能力不足或对韩国不忠的人,应该以法律为武器,将他们驱逐,乃至铲除。

韩非子继承了申不害思想中的“术”,在《扬权》篇中提出君主要牢牢把握主权,虽不必事事亲为,但必须有控制群臣的手段。鼓励韩王利用权谋驾驭臣属,即纯熟地运用帝王术。如此,君王集权才能得到巩固,国家才会强大。

“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

——《韩非子·定规篇》

可惜韩恒惠王既没有这个魄力胆识,也没有这个能力。倒是后世的君王,虽然都披着尊儒的外衣,却都把韩非子这一套加强君权独裁专制的理论运用得得心应手。

韩非子变法的出发点和终极的目标,一直都是为了韩国的图存、图强。为了达到此目标,可以极端冷酷无情。在他看来,所有的人都只是国君统御下强国的工具,农民为国家种粮,士兵为国家打仗,商人为国家积累财富……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成为这样的工具就没有价值,如果一个人妄图不做国君的工具就是不臣的行为。

法本无情,诛杀不臣。都是刍狗,只有君王才是人主。

孤独与愤怒

韩桓惠王在位的第25年,秦王嬴政继位了。这对山东的诸侯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简直是噩梦。

嬴政继位的第一年就彻底占领了全部上党地区,建太原郡,切断了燕赵跟韩魏的联系,从侧翼完成了对韩、赵、魏的包围,一统天下的帷幕正式拉开了序幕。

韩国就是秦灭六国的第一个目标。

图 | 《秦颂》©

韩国命在垂危,韩非子开出来的药方也越来越急猛。他在《有度》中提出“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要求在韩国施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并不是他的思想有多超前,而是韩国的局势让他没办法不激进。

在整个春秋战国时代,所有人信奉和执行的是刑不上大夫,权贵之人往往只受法律的庇护,而不接受法律的惩罚。韩非子在此时提出权贵犯法与庶民同罪,旨在打击尸位素餐的权贵,给有能力的平民让出他们施展才华的空间,挽救韩国的危局。

权贵们理所当然不答应,就连韩王本人也站出来反对。韩非子越迫切,韩王对他就越疏远。

韩非子眼看韩国覆亡在即,报国无门,悲愤之下著述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和《说难》十余万言。这是韩非子思想的重点,在流传至今的《韩非子》一书中,最核心的部分就是这些篇章。他公开对权贵发起了声讨。他以为韩国之所以走到了穷途末路,都是因为“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想要起死回生,就必须要“烛私”“矫奸”,铲除权贵,加强王权。在《五蠹》一书中,更是直接将儒家、纵横家、墨家、临阵脱逃地士卒和工商业者,一起归类到了“五蠹”中。

公元前239年,韩桓惠王去世,继位的韩安王性格更加懦弱。他将是韩国的最后一位君王,也是山东六国第一个亡国之君。

图 | 《大秦赋》©

和韩安王一样,秦王嬴政也是一位年轻的君王,但此时他却正在展现他的雄才伟略。丞相吕不韦控制朝政,嬴政刚即位时尊称他为仲父,但此时却被压制得战战兢兢,在不久后就会自杀身死。嫪毐仗着自己和太后的特殊关系,结党营私,权倾朝野,甚至妄图起兵造反,却被年少的嬴政镇压后处以极刑,车裂于市。秦王和秦国,正是韩非子理想中的君王和国家。可惜他生在韩国,一切都刚好相反。

韩非子心里非常清楚,韩安王比他的父亲更指望不上。但他却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三给韩安王上书,要求加强王权,实现绝对的君王独裁。

臣之所闻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贤臣而弗易也,则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

——《韩非子·忠孝》

此时在秦国的李斯已经任职廷尉,位高权重。他建议秦国先吞并掉韩国,震慑他国。嬴政应允。

图 | 《大秦赋》©

公元前233年时,秦国派兵攻取赵国的赤丽、宜安。赵国在大将李牧的主持下,成功抵挡住了秦国的进攻,保全了两城。李牧因此被封武安君。韩安王试图和赵国结盟,寻求庇护,秦国怕先灭韩地计划被破坏,派李斯出使韩国。

韩安王知道韩非子和李斯曾同在荀子门下求学,又把希望放在两人的同窗之谊上。

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

——《史记·秦始皇本纪》

李斯邀请韩王入秦,韩非子担心韩安王会像楚怀王一样被秦国扣为人质,勒索土地,甚至是要求韩国举国投降,极力劝阻韩安王不要见李斯。韩安王胆小怯懦,果然连李斯的面都不敢见。

起初李斯还算客套,见韩王迟迟不肯接见自己,转而赤裸裸地进行威胁,宣称秦国本来的打算是先灭赵国,所以才来找韩国协商,如果韩王不和自己见面,回去就建议秦王从灭韩国开始。

韩安王惊恐之下进退失据,干脆表示韩国愿意举国臣服,甘心做秦国的一个番邦,形同郡县,派韩非子出使秦国。

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使韩非来聘。

——《资治通鉴》

韩安王万万不会想到的是,即便卑微如此,秦国也不会放过韩国。就连韩非子也会就此一去不回,客死他乡。

最后的挣扎

嬴政早就读过韩非子地文章,一直想让他为秦国效力。他也相信韩非子会像李斯一样识时务地留在秦国。

李斯初到秦国时,因此受到了高规格地礼遇接待,嬴政还亲自设宴款待。

但韩非子给嬴政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大失所望。嬴政看韩非子的文章,本来以为他一定是像张仪等纵横之士一样,风度翩翩,能言善辩,却不曾想韩非子口吃得厉害,半天都无法把一句话讲清楚。

更为重要的是,韩非子没有表示出任何有效忠秦国的想法,反而是处处维护韩国,一心只想为韩国的生存、强大计议。 这和李斯大不相同。

入秦以后,韩非子先后给嬴政上书《初见秦》、《存韩》、《难言》三篇。

在《初见秦》中,韩非子为秦国如何消灭六国一统天下出谋划策,算是初来乍到的见面礼。在《存韩》中则明确提出,秦国应该选择攻打赵国而存留韩国,这显然才是韩非子入秦的真正目的,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也要努力一试。

韩非子将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极力示好秦国,近于一种谄媚,希望秦国放韩国一马,施舍一线生机。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随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

——《存韩》

韩非子存韩的主张,否定了李斯优先灭韩的策略。嬴政看过韩非子的上书以后,直接给了李斯。还同在荀子门下求学时,李斯就知道韩非子的才能,他担心嬴政听信韩非子的蛊惑,又担忧日后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第一时间到秦王面前做自我辩护。他指出韩非子是韩国王族成员,一心只效忠于韩国,并不会真心为秦国谋划。这正好也就是嬴政所担忧的。

韩非子一如既往地讨厌纵横之士。姚贾的名声虽然比不上苏秦、张仪之辈,但也是纵横家中的佼佼者,当时同样在秦国身居要职,和李斯同为嬴政的肱股之臣。 他本来出身微贱,父亲是一个看城门的小吏。 私德也很不堪,在入秦之前,更像一个地痞流氓。

身为韩国公子的韩非子自然看不上这样的人物。 姚贾入秦以后,燕、赵、楚等国合纵攻秦,他向秦王自荐游说各国,成功化解了危机。 赢政当即“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姚贾借着秦国的威风,风风光光地出使各国,名显诸侯。 回到秦国后被赢政拜为上卿,封千户。

韩非子在给嬴政的上书中对姚贾的攻击丝毫不顾及脸面。

韩非子指责姚贾在游说各国时,是借秦国的名义谋取私利,自己结交诸侯,扬名天下,却没有给秦国谋取到真正的利益。他进一步指出,东方诸侯和秦国暂时交好,只不过是和姚贾共同演的一出戏。

特别是赵国,最记恨秦军在长平一战时坑杀了他们四十万士卒,怎么可能真心结交!至于姚贾,出身低贱,私德败坏,根本不值得信任。情急之下,韩非子似乎都忘了,任人唯贤,英雄不问出处,正是他自己一直提倡的用人主张。

李斯和姚贾一起到秦王面前,极力诋毁韩非子。他俩甚至怂恿嬴政,既然韩非子不能为秦所用,不如找个理由杀了,以绝后患:“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

司马迁非常笃定地断定,李斯完全是因为嫉妒韩非子的才能,才会不顾当年的同窗之谊,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

秦王嬴政本身也是薄情寡恩的人,当下应允,直接把韩非子下了狱。

韩非子在狱中再给秦王上书《难言》:“言忤于耳而倒于心,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之也。”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忠言,虽然不中听,但相信像秦王您一般圣明睿智,一定能够明白。韩非子试图说服嬴政,接受自己的主张,留给韩国一线生机,也保全自己的性命。

可惜韩非子始终没有等到秦王再次召见自己的使者,而是等来了李斯。这位昔日志同道合的好友也没有给带来生的希望,而是一杯毒酒。李斯告诉韩非子,秦王嬴政令其自裁。

后来秦王到底怜才,派人到狱中试图阻止韩非子喝下毒酒,可惜人已经毒发身亡了。

是秦王的使者没有来得及阻止,还是有别的原因耽误了使者及时阻止,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们也不得而知。

韩非子入秦以后所上书的《初见秦》在学术上一直有很多争议。司马光认为韩非在《初见秦》中以秦臣自居,替嬴政吞灭六国出谋划策,完全是为了宣扬自己的法家思想,以求得个人的荣华富贵,背叛了韩国,简直“罪固不容于死矣!”

以梁启超、胡适为代表的近代学者则认为《初见秦》并不是韩非子所作,而是张仪入秦时所献的连横策略,本来收录在《战国策》,被后人误录入到了《韩非子》中。理由就是韩非子作为韩国的公子,一心一意只想变法强国,怎么会背叛韩国呢?又因为文中的观点和《存韩》截然相反,韩非子断没有如此自相矛盾的理由。

但仔细考察,这个说法也站不住脚,文中反复举证了长平之战等历史故事,明显晚于张仪生活的时代。

无论《初见秦》是否是韩非子所写,从自始至终的行为以及最终结局来看,他应该都没想过要投靠秦国。否则,秦王嬴政应该会重用他,而不是杀了他。

韩安王得到韩非子死于秦国的消息,明白大势已去。

公元前231年,秦军攻占韩国南阳地区;公园前230年,秦军再次攻韩,韩王安举国投降。韩国灭亡,秦设颍川郡,韩王安被软禁于陈县。四年后,韩国贵族发动叛乱,意图复国,很快又被秦军平定,韩王安也被处死。此时韩非子死去已七年。

图 | 《楚汉传奇》©

公元前221年,秦国一统天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帝国建立之初,很多秩序建立中,李斯和秦始皇的很多主张如果不是借鉴了韩非子的思想,就只能说是高度不谋而合了。可见二人对韩非子才能的认可。

虽然韩非子的法家思想要求人抛弃七情六欲,用冷冰冰的法和术管理臣属,规制百姓,绝不容半点私情,严酷到近于绝情,但韩非子终究不是一个无情无欲的人。

在韩非子生活时期,韩国的衰败和灭亡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以他的才智,更好的选择当然是像李斯一样投靠秦国,一展自己的雄心和抱负,可他并没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凭借一腔孤勇,孜孜不倦地为韩国万分之一的希望请命几十年,最终还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做不到毫无负担地放弃故国,他的心中还有情,不能像李斯那样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功、名和利。

遗憾的是,终其一生,他没有遇到嬴政那样的君王,也没有遇到并肩作战的战友,连一点希望都没有看到,走的一直都是一条孤独、无助又无奈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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