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国涌
下午打开门,突然发现门前的两丛酢浆草开花了。前些日子,我发现石子缝中长出了酢浆草,这么快又开出了粉色的小花。这一刻,不起眼的小花所带给我的惊喜,是旁人难以体会的。
酢浆草最初进入我的生命,是在孤山放鹤亭,2019年春天,正好草长莺飞的时节,我和国语书塾的童子们一起与草对话。在这堂课上,我们读了台湾作家陈冠学的一篇文章《草》,其中就讲述了酢浆草带给他的大惊喜:
“酢酱草是寻常可见的草,又名幸运草,开小黄花……但紫花酢酱草(外来种)却就罕见。……一九八九年元月十五日向晚,忽在果园中暗阴下看见一丛,见它举着二十来朵的粉红小花,惊奇惊喜得真是无法形容,真是喜出望外,我和小女儿许久嘴都合不拢,我们蹲着看它,直到黄昏到来。第二天起,天天去给它浇水。这是平生首回的大惊喜。……确是平生第一大惊喜。真是说与旁人浑不解,一生最大惊喜怎可能是一株草?但这是事实。”
那一天,距离陈冠学遇到那一丛酢浆草开花已过去了三十年。西子湖畔,当玻璃般的童音读出这段文字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人可以活得如此简单,人与草之间可以有如此奇妙的链接。我由此想到了野地里的百合花,和那句打动过千千万万男女的古老箴言:“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接下来,也是那年的5月初,我们到了无锡的荡口古镇,在钱穆旧居的庭院里上课。来自上海的小童子袁子煊第二次随我游学,他当晚的习作《不起眼的努力》,就是从庭院一角的酢浆草捕捉到的灵感——
“一簇酢浆草在荡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起眼地努力着。这不是别处,这是钱穆旧居的后院。门前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那条石板路不知被多少人踩踏过。终于,酢浆草开花了,但粉色的花几乎没人注意。 ”
在这篇几百字的习作中,他说早年的钱穆也跟酢浆草一样,没人知晓。钱穆和酢浆草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直不起眼地努力着。
当时,他还是小学四年级学生。正是从钱穆旧居的那天开始,酢浆草成了他的幸运草,《不起眼的努力》也成为他与世界对话的起点。
从此,每次见到酢浆草,哪怕是提到“酢浆草”这三个字,我都会感到特别亲切,就像是一个故人。
不知道门前的酢浆草是从哪里来的,当它悄悄地举起这些粉色小花时,我和当年的陈冠学几乎是一样的惊奇、惊喜、喜出望外。虽然时光已相隔三十五年。
2024年5月21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