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朱开宇

编撰:北京老蚂蚁

我的父亲朱启平,曾是《大公报》著名记者。二战期间,他前往太平洋战场,战地采访美军对日作战。我父亲是随军采访的唯一中国记者。

日本投降,他亲眼见证了在东京湾密苏里舰上举行的日本投降仪式。

2015年9月3日,中国人民庆祝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媒体纷纷重载我父亲七十年前的报道:《日落》。八岁的小女儿陶陶在互联网上看到爷爷的照片,问:“这是我的爷爷,他famous(出名)吗?”我回答:“许多中国人都知道他。”

负笈燕京 学运翘楚

父亲朱启平,原名朱祥麟,生于1915年11月25日,浙江海盐人,是海盐尚胥里朱氏第二十六代孙。

父亲兄弟四人,出生于一个有家学渊源、革命理想的家庭中。四人都大学毕业,而日后前途迥异。1949年,伯父与父亲居大陆,三叔、四叔随我祖父母迁台。

父亲六岁(1922年)时随父母离开海盐祖居,迁居上海。祖父时为报人,而后1925年随于右任转赴广州任国民政府土地局长。1927年北伐军兴,定都南京,祖父转任监察委员,举家迁入南京“三条巷”。父亲就读于金陵大学附中,扎扎实实念了六年。1933年毕业,未满十八岁的父亲,只身负笈北上,考入北平燕京大学医预科,学号33059。

其时日军兵临城下,蚕食华北,平津岌岌可危,“华北之大,已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学生们对当局“安心读书”、“攘外必先安内”之方针悲愤至极,父亲很快投身于学生运动中。

一年后,父亲“弃医从文”,转入新闻系。父亲曾和燕大学联代表去包头宣传抗日、去绥远傅作义部劳军、去泰山向冯玉祥将军请愿促其抗战。上山途中遭遇土匪打劫,父亲挺身而出,代表同学们和手持双枪的匪首谈判,说他们是一群爱国学生,是来宣传抗日的。“盗亦有道”,匪首遂放行。

父亲此时加入了CY(共青团),一年之后转成CP(中共党员)。1935年他加入中共地下党,成为燕京学生运动的骨干分子,率队参加了“一二·九”大游行。学生游行队伍遭国民党军警弹压,被冲散,学友赵荣生亲眼看见我父亲捡起落地的旗帜,冲破军警防线。父亲拖着挨打受伤、疲劳不堪的身躯回到校园,见到几个支部领导在悠闲地喝咖啡,父亲大怒,跟他们大吵一场,不欢而散。此后不久,父亲被以“托派”为名开除出党。

翌年秋,父亲以燕京学生自治会执委会副主席,与自治会副主席朱焘谱,作为燕大代表,组成平津学联请愿团赴南京,要求政府联合各党派一致抗日,援助绥远抗战,同时联系发动南京学生各界呼吁救亡。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王世杰、立法院长陈立夫、行政院长翁文灏相继接见请愿学生。代表们慷慨陈辞,要求晤见蒋介石,当局大为恼火,强行把学生代表押上回平津的列车。

父亲为人正直、热情、豪爽,在燕京大学结识了许多终生好友,如龚澎、龚普生姐妹,后来成胡宗南身边卧底的赵荣声,香港企业家胡惠春,中央社李宜培,大公报李宗瀛(黄华入党介绍人)等等。许多左翼同学日后成了高干,如黃华、柯华、陈翰伯。

抗战期间,父亲当了记者,经常去重庆曾家岩50号“周公馆”。他向周恩来谈及自己党籍问题,周恩来说:“你就当党外布尔什维克吧!”

周恩来对父亲很了解。抗战胜利后,父亲作为《大公报》驻美特派员,报导了联合国美、苏代表的辩论,延安《新华日报》全文转载。1952年周总理访苏,与苏联外长维辛斯基谈判时,周恩来对其夸赞说:我们的记者称您当年在联大发言,语音抑扬,声慑全场,像满杯醇浓的伏特加;相比之下,马歇尔将军的演说像杯清水。

维辛斯基闻之大悦。

后来随团的龚普生将这一佳话转告父亲,父亲听后,为自己客观报道起的作用深感欣慰。

抗日烽火 以笔报国

1937年日寇全面侵华,七·七卢沟桥事变,八·一三沪淞战火蔓延,父亲回到南京家里,不久随祖父母同船到达重庆,在北碚复旦大学借读,完成所余课程毕业。1939年,父亲加入重庆《新蜀报》为编辑,正式开始了他的记者生涯,时年二十三岁,目击和报导了日军重庆大轰炸的暴行。

1940年,父亲由《国民公报》考入重庆《大公报》,作夜班编辑、外勤记者。1941年採访了滇缅公路通车实况,发表《滇缅路上》长篇通讯,在《大公报》崭露头角。

其间,父亲结识了他一生肝胆相照的好友徐盈、彭子冈夫妇。徐伯伯博学多才,正直厚道,父亲称之为“徐老大”。彭子冈,父亲称之为“冈姊”,才思敏捷,尖锐泼辣,与父亲豪爽敢言的性格十分投合,且出其右。彭子冈的稿子往往锋芒毕露,在总编辑命令下,父亲有时要帮她“降温”。

1943年父亲以《大公报》特派员身份赶赴鄂西战场前线,目击报导史称“中国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石牌保卫战。战况空前惨烈,石牌要塞危殆,战区司令陈诚急电询胡琏师长守阵地有无把握。胡琏回电:“成功虽无把握,成仁却有决心!”

此役我军伤亡四万余人,毙伤日军两万余人,击碎了日军控制长江航线入蜀门户之计划。

父亲采访了陈诚、王耀武、石永年、胡琏等人,发出十篇通讯,歌颂正面战场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控诉日寇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描述我国底层民众水深火热的生存挣扎。这也是作为父亲战地记者的首次经历。

采访结束后,王耀武命副官送给父亲百元大洋,父亲坚持不受。

回程中,父亲在难民流离的茶寮歇脚,不忍视那位满脸憔悴的卖茶妇,留下十块银洋茶资而去。

从鄂西乘船去长沙途中,船经洞庭湖,遭遇到“一世未见的”风暴,几乎遇险。父亲晚年回顾时,称这次是一生中仅有几次的生死劫之一。此行最后一篇稿《浜湖灾情视察记》于1943年8月9日刊出。

父亲以记者身份与美国新闻处交往频密,大力向美国同行宣传中国抗日,与驻华美国时代杂志名记者白修德(Theodore Harold White),合众社记者爱泼斯坦(Israel Epstein),美国驻华使馆二等秘书、中印缅战区司令史迪威将军的政治顾问谢伟思(John S.Service)成了好朋友。

白修德1946年出版了《中国惊雷》(Thunder Out of China)一书,描述中国抗战的情况,大量引用了父亲提供给他的第一手资料,对西方世界了解抗战中的中国影响很大。父亲还介绍了他复旦大学恩师方令孺教授的长女、地下党员李伯悌去美国新闻处任职。李伯悌后来成了美国问题专家,极受周恩来总理倚重,屡掌对外宣传要职。

白修德1972年随尼克松访华,招待会上遇见李伯悌,专门问:“朱启平哪去了?”李伯悌答:“他在教英文。”

抗战胜利后,李伯悌介绍她在上海震旦女大教英文的表妹给父亲——这就是我的母亲孙探微(1921-2011)。

随军采访 见证历史

1944年盟军在太平洋战场战略反击,冲破日本国土防卫圈。父亲主动请缨前往太平洋战场采访,报馆负责人胡政之(其本人系一战时驻欧记者)即刻拍板准许。

父亲去歌乐山金刚坡拜别父母,心里想的是:“作为一个到美国舰队中当记者的中国人,自己的言行无可避免地随时随地被人认为是国家的代表,特别是在生死关头上,我决心在采访任何战斗中不落在美国战友后面……血洒日本滩头是完全可能的,又何必过早地叫家人亲友担心?”(朱启平:《文字是第二位的》)

万里关山,始于搭美军军机飞越驼峰至印度的加尔各答,喜见大公报同仁吕德润,一起打了场篮球,再飞锡兰(斯里兰卡之Colombo),澳大利亚达尔文,菲律宾伊泰岛,20天后抵关岛——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尼米兹的前线指挥部所在地。

美国军方对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记者衣食住行极为优待,且特设接通与重庆电讯联络。父亲是在美国海军部正式注册的随军记者,享受少校军阶待遇,着军装,配手枪,战场上与普通士兵一样出生入死。

父亲马不停蹄,一篇篇英文电讯、中文通讯,发往重庆。在通讯《漫谈关岛》中,父亲写到:“我还参加过一次野宴,由总部参谋长麦摩里斯海军中将作东,被邀约的军官和记者约50人,喝酒、谈天、游泳,在沙滩上过了一个很舒适的下午。我打听哪一位是主人,别人指给我一位光身仅穿一条游泳裤、英国绅士型的人,在人群里和大家有说有笑,他就是那位海军中将。我不能想象一位高级的中国军官在同样的场合下会如此出现。”

当天麦摩里斯中将还与大家合影,原版照片七十年后再现于美国威斯康辛州历史博物馆网页,是本州老记者所献。图片中战地记者们一一标号,第9号是29岁的父亲,而那位赤膊短裤坐在沙滩前排长者,就是三星海军中将,尼米兹的总参谋长 (Vice Admiral Charles McMor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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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ion Date:1945-04

此后父亲前往美军先已攻占的塞班岛、硫磺岛,期间亲身经历了状况空前惨烈的冲绳之役。是役美军总投入兵力逾五十万,对决日守军八万及海空人力资源,血战83天,美军惨胜,最高指挥官阵亡。

一次父亲乘吉普车距最前哨百码处,他正下车,一只脚还在车上,听到“卟哧”一声,转身伸手一摸吉普车椅背,触手滚烫,一块巴掌大的尖利弹片,实实嵌入他刚起身的座位上。再晚一秒,弹片正好直穿他的胸腹。其惊险之状,思之犹惊。

为了躲避战火,他曾躲到当地人石板下的地下墓穴里睡觉,这时已顾不上恐怖与闷湿了。

六月间,父亲登上第三舰队泰康提罗加号航空母舰(USS Ticonderoga),采访舰载军机对日作战实况。他亲身登上鱼雷轰炸机。飞机起飞,他坐在机枪射手位上,寻觅敌潜艇。空中惊魂三小时,才降落甲板。后面降落的一架战机钢锁脱钩,轰然落海失事。

他目睹许多飞行员,朝气蓬勃出击迎敌,返航归舰,多少架迷失,有去无回。父亲在航空母舰上的通讯,大公报以《鹰扬大海》为题,于1945年7月20日起连载。

8月10日美军在广岛投下原子弹,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父亲随首批舰队进入东京湾,登陆日本本土,见到的日本人都是满脸的敌视。

9月2日他登上密苏里号。各国记者中三名来自中国,父亲和黎秀石均来自重庆《大公报》,另一位是中央社曾恩波,三人均为燕京大学新闻系同窗。

父亲当晚在横须贺港中军舰上,写下了1300多字的通讯:《落日》。文章体现了作者民族正义的激情,才思敏捷,眼光细致独到。深厚的国文、记者功底,再加上历史的际遇,这篇报道脱颖而出,被誉为状元之作。父亲挚友、《大公报》同仁吕德润晚年回忆道:“做一个记者,有一篇传世之作足矣!”

2004年,我二哥朱安宇去珍珠港密苏里舰博物馆寻访父亲足迹,受到热情接待。朱安宇留下这篇《落日》英文简介和父亲照片。不数日,密苏里舰纪念馆长麦克·威顿巴回信说,他“极为重视这位中国记者对二战的贡献,这一篇对投降仪式生动细致入微的描写极具历史意义而应为永久保留”。

80岁的妈妈见到麦克寄来的照片不禁热泪盈眶。而后馆长再向朱安宇索求《落日》的全文英译。他说:“我们这里接待日益增多的中国游客,我们讲解人员应向他们介绍你父亲的这一篇文章故事。”

我们兄弟才疏学浅,只好求助于翻译高手、父母的好朋友许世敏叔叔。许叔叔慨然应允,不辞辛劳将《落日》全文译英,送给了密苏里纪念馆。英文题目是Sun Capitulates,与《大公报》当日头条“日本投降矣”之意甚合。

这段故事可见于美国夏威夷密苏里战舰纪念馆网页:“Journalist Chiping Chu's Account ”。

记述日本投降的长篇通讯《落日》发表后,人们竟相传阅。特别是文章结尾处,父亲的笔端,犹如凝聚千钧:

“我听见临近甲板上一个不到二十岁满脸孩子气的水手,郑重其事地对他的同伴说:‘今天这一幕,我将来可以讲给孙子孙女听。’

“这水兵的话是对的,我们将来也要讲给子孙听,代代相传。可是,我们别忘了百万将士流血成仁,千万民众流血牺牲,胜利虽最后到来,代价却十分重大。我们的国势犹弱,问题仍多,需要真正的民主团结,才能保持和发扬这个胜利成果。否则,我们将无面目对子孙后辈讲述这一段光荣历史了。

“旧耻已湔雪,中国应新生。”

(本文原创:朱开宇。编撰者:北京老蚂蚁,“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