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夜,石牌前线的枪炮声忽然矮了下去。
江边山口,守军还趴在工事里听动静。等到天快亮,才看清对面的人影正往东退。硬撑了二十多天,先松手的,竟是横山勇。
这一下,整盘棋翻了。
横山勇这一仗,原本不是来试探的。
日军把这次进攻叫“江南作战”,摆出的架势很清楚:夺船,打通长江上游航线,压垮第六战区,顺手把石牌这道门砸开。兵力拉到约十万人,第三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再加几个支队,飞机也上来了。
石牌后面,就是入川水道。
长江西陵峡在这里突然拐弯,山高水急,石牌像一把门闩,卡在峡口。
陈诚这边,也不是轻松迎战。
五月初,前沿一响炮,恩施六战区长官部就知道不对了。重庆急电一到,陈诚从昆明被调回,前进指挥部直接摆到三斗坪。他不是坐在后头等电报的人,这回他把身子压到了前线。
五月四日夜八时,鄂西会战拉开口子。
日军先从安乡、南县一线猛撞。户田支队、小柴支队、针谷支队分路压上,洞庭湖边的堤垸、河汊、洲地,一夜之间都成了火线。第七十三军、第十五师、第八十七军新编第二十三师顶在前头,阵地丢了再抢,工事塌了再修。
第一天就打得很苦。
梅田湖、荷花市、黄石咀这些地方,名字不大,血却流得不少。迫击炮一响,日军户田支队第二大队大队长安村修三脚部重伤倒下;黄石咀争夺战里,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一个大队长又被打死。可守军也在掉人,营长、团长,一个个往后抬。
横山勇没停。
安乡、南县先后失守,表面看,日军像是推开了门。
可门后头不是平地,是一层一层往里收的防线。第六战区本来就打算先耗,再收,再反压。日军往前走一步,补给线就长一分;湖沼地、河港、山地一接上,炮弹、粮食、伤兵、渡船,全成了麻烦。
这就是代价。
五月十二日,战局又拧紧了一道。
第三师团向公安、松滋方向压,第十三师团和野沟支队从董市一带渡江,朝枝江东南和渔洋关方向扑来。第九十四军第五十五师、第一二一师,第八十七军余部,一边挡正面,一边防侧后,白天顶炮,夜里转移,阵地不断被撕扯。
渔洋关开始见真章了。
这地方北扼长江,南控清江,山口一失,石牌背后就要发凉。日军往这里拱,不只是为了占一块地,是要把守军外层防线撕开,再往峡口贴。陈诚看得明白,所以把兵一层层往这里兜。
再退,就到石牌了。
陈诚把前进指挥部设在三斗坪,盯的就是这一段:石牌不能丢,峡口不能开。
石牌为什么难啃?不光是山险。
早在一九三八年冬,中国海军就在石牌设置第一炮台,又在宜昌至万县一线构筑十余处炮台,装了百余尊炮。长江到这里突然右拐,江面受控,日军舰船不敢贸然直冲。正面打不动,只能绕背后,问题是绕得越深,越像把拳头伸进了口袋。
拳头进去了,手却未必抽得回来。
守石牌的,是胡琏第十一师。
山地工事里,连队挨着连队,枪口对着峡口和山梁。炮火压下来,山皮一层层往下掉,碎石顺着坑道口滚。有人负伤了,包一下继续回去;子弹不够,就把手榴弹和刺刀往前送。
谁都在硬撑。
横山勇也在硬撑。
前线越往西,日军后路越细。清江、长江两岸阴雨一来,山道和渡口都不好走;部队一旦挤在狭长地带,火力、粮秣、抬运伤兵,全会堵住。等到中国军队从侧后不断压上,渔洋关方向又开始反扑,原来那股一口气冲过去的劲,就慢慢泄了。
气一泄,仗就难打了。
五月下旬,石牌阵地成了整场会战的钉子。
日军往上冲,守军就在碎石和战壕里贴身顶;中国空军和美国盟军战机也下场,对日军增援、补给和渡江点施压。白天山头冒烟,晚上江边亮火。连着多日强攻,石牌没开,日军的伤亡却越攒越大。
到了五月二十九日前后,反手这一拳终于到了。
第八十七军新编第二十三师先克渔洋关,第七十九军又改向东北推进,去截退路。陈诚抓的就是这个时辰:前头日军久攻不下,后头退路又开始发抖,这时候不压上去,再等就晚了。
他下令反攻。
五月三十日夜以后,日军全线已呈动摇之势;五月三十一日,江防军转入反攻。
这一退,就不是有序换位了。
五峰栗树垴、聂家河、磨市一带,守军沿路追。宜昌南岸,日军抢船抢渡,偏偏又碰上空袭。有人翻进江里,有人挤在船边,有人还没靠岸,船先翻了。前线扛不住,后线也扛不住,横山勇只能把这口气咽回去。
日本人先顶不住了。
这场会战,从五月四日打到六月十四日。
日军没能打通长江上游航线,也没能夺下石牌。中国军队东线先顶、内线再收、石牌死守、末段追击,硬是把这股攻势拦在了峡口外。战后各方统计数字不一,但有一条没有变:横山勇想拿石牌做踏板,最后却在石牌前头把攻势耗干了。
胜负,就在这口气上。
等到天亮,西陵峡的水还在往东流。
石牌山口的工事里,守军慢慢站起身,拍掉军装上的泥,继续望着江面。二十多天前,日军是顶着炮火往西扑;二十多天后,掉头往东逃的,还是这一批人。
山还在。门没开。这一仗,终究是他们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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