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忽然很多人都在传罗翔翻车了。

当时还在想,难道这顶流法学公知也开始反美啦?于是特地去看了下热闹,结果不是,罗教授还是那个罗教授,只是最近一期视频节目比较特殊,脱离了法学范畴,进入了人文和历史领域,结果与部分粉丝产生了排异现象。

大概就是借清末民初的排满思潮,来映射深圳事件和当下的仇日情绪,表达一个和平宽容兼爱的美好主题。结果让一些抗日神剧资深受害者破防了,于是纷纷粉转黑。

这种情况我觉得很正常,三观这东西是建立在认知的基础之上。如果你跟别人聊国内的一些突发事件,无论是法治还是民生,大家都是可以共鸣的。因为很容易代入自身立场,利益的逻辑线条也比较清晰。

可一旦牵扯到国际领域,这种交流就会变得困难起来。因为他们已经无法代入个人立场去思考,转而被宏大,却含糊的民族立场所挟持。加上众所周知的教育和信息环境,他们不给你扣个汉奸帽子,就算很理性了。

我有个读者,就经常发我的文章到B站。凡是涉及内事的,基本上都会限流或删除。外事偶尔会放行,因为平台知道你这样多半是来找骂的。比如最近讲以色列和真主党的那篇,就被一群吃猪肉的给骂了。而且就那些人的认知,你根本连辩论的勇气都没有。

这次罗翔挑战的还是“仇日“这个话题,基本盘摆那里,想不翻车都难。不过他那篇稿子确实写得蛮好的,至少出自文学博士手笔,涉及大量政治人文历史知识。有兴趣的都可以搜着看看,我个人就简单补充一些。

清末民初的时候,当时南方的排满情绪确实是很严重的。这一方面有反帝的革命思想在推动,另一方面也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种历史“血债”为情感基础。所以被拿来类比当下的仇日思潮,是恰当的。仇日的内核不就是反军国主义和南京大屠杀吗?

后来这种仇满情绪怎么被化解呢?意识形态的边界线进行了巧妙的调整,用国家主义,把民族主义给覆盖了。比如梁启超就提出了一个中华民族的概念,将满汉给一体化了。这个可以参考当下的“中国人”,就是对中华民族的进一步完善,将56个民族凝聚在一起。

因此,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其实是相似概念,一个是民族,一个国族。罗教授在视频里称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可能是想突出国家主义的优越性。其实两者是类似的,比如我们常说的汉族,当年就是汉王朝统一先秦多民族生态所创造的一个意识形态。所以,从政治上来说,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是一样的。

然后从这个角度来说,既然排满思想可以被消化,仇日也没理由不可以。因此现在国际上流行“全球主义”,以此来覆盖狭隘的国族意识形态边界。如果说国家主义是民族主义的高级形式,那么全球主义理所当然也是前者的一种高级形式。只要这个边界意识被认可,人类就可永享和平。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仇日和不仇日,而是你意识形态的边界在哪里。只是就大多数人的文化认知能力而言,他们只能受制于这种边界设定,而无法辨别一种意识形态的质量。

对此,伟大的革命家陈独秀也对当时的排满情绪做出更接地气的批判。他是从唯物主义的角度为切入点,称罔顾民众真实的物质需求,把煽动情感作为一种工具。他是借此批判国民政府当局的。

革命家就是厉害,一语中的,直指要害。这里罗翔还引用了美国学者斯蒂芬·格罗斯比在《民族主义》一书中,对法兰西民族主义的解构:要成为法兰西民族的良民,一个人必须憎恨英格兰和日耳曼的所有事物,否则就并非“真正”的法国人。

关于西方人反对西方文明的历史,也是相当有趣的。当英国站上文明制高点的那会儿,法国人就坚决划清界线,恨不能把英吉利踢出欧籍。路易十六就说了,绝不会行英国人那一套,那是英格兰人的东西,法兰西人民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结果路易十六没稳住,翻车了,法国也所谓的“西方化”了,于是压力传导至了东方的大清国。大清国那帮人吃了没文化的亏,不会搞民族主义,不会煽动公众去仇恨“西族”。他们只会土办法,那就是直接把国门锁上。

后来的义和团用事实证明,这完全是可行的啊。如果大清从康熙时代就开放国门与西方进行融合,一边学习他们的技术和模仿他们的体制,一边煽动底层平民去憎恨西方,那估计就没日本军国主义什么事了,说不定清版的大东亚共荣圈就成了,爱新觉罗的威名就响彻亚细亚了。

结果,却弄得了一个被排满的下场,所以,领导者的认知水平该有多重要。后来的戊戌变法算亡羊补牢,结果还是失败,也翻车了。失败跟翻车是有区别的,前者是政治层面的挫败,后者是失去群众的支持。

当时那戊戌六君子,不比罗翔逊色吧?各个都是前途无量,被推举到皇帝座下的知识精英。就说谭嗣同,他爹是湖广总督,官至三品,这样一个官宦子弟,居然不泡网红名媛不欺男霸女,却说这社会不行,天天写文章哀叹时局,说得改革,要平等,要民权。

还有康广仁,是康有为的弟弟,也出自官宦世家。年轻时候在浙江一带干过街道办和教育局之类的差事,也是可以坐轿子,娶两三房太太的人。结果说大清不行,八股科举误人子弟。

第三人林旭,也是前途无量的,17岁就中举了。你想范进50多岁中举,差点人都疯了,更何况他才17岁。然后当年就被江南水师教育部门的一把手招为女婿,并助其扩展仕途与人脉。

另外的杨深秀,杨锐,刘光第等人,一个是道监察御史,一个被誉为当代苏轼,最差的一个也是在清司法部门吃皇粮的。就这样的六个既得利益者走在一起,说生活需要改变……

相比之下,罗翔的翻车能算什么?他也只是委婉地引导公众,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仇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而戊戌六君子,他们做的事情,等于是直接为民争取利益了。比如废科举,兴教育;鼓励民营企业发展;鼓励言论自由,开放言路,不必意存忌讳。

无论是哪一项,都是民生与民权的重大飞跃。结果,照样得翻车,六个人被拉到菜市口砍头的时候,群众用菜叶瓜皮和鸡蛋,砸他们,羞辱他们。

谭嗣同在监狱墙壁的那首绝命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写得多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结果一出牢门,就是劈头盖脸的唾沫腥子和臭鸡蛋。这不比罗教授翻车的博士级演说,更让人觉得尴尬可笑吧?

所以,我还是比较推崇王小波的那个观点,文明的话只能说给文明人听。这个世界真正的边界线,也只有文明与野蛮的边界,其余的都是糊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