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按照爱尔兰(乃至威尔士)的标准,早期苏格兰王国的面积堪称巨大,其内部也大体保持稳定,只是继承权问题经常引发争议而已。然而,苏格兰王国几乎没有文字档案,这难免让人认为王室的权威实际上比较弱。与其他地区一样,苏格兰也是到很久之后才出现更为协调的政治权力结构的,确切地说是在12世纪。

而且,这个权力结构的出现还伴随着一项自觉执行的政策,那就是接受英格兰人(或"诺曼人")的影响甚至定居:这和丹麦或波希米亚的发展模式如出一辙,只不过苏格兰已经完成了基本的领土扩张,政治体系相对安全而已。

英格兰人

纷争的爱尔兰部落王国,维京人的政治催化作用,都柏林的出现

在这些说凯尔特语的政治体系中,爱尔兰是文字档案最为丰富的一个,实际上,从很多方面来说,它都是本次所讲述的各个社会中文字档案最丰富的,但这并不能意味着解读它的历史很容易。爱尔兰的贡金层级网络并不稳定,但这种不稳定至少是建立在所有五个省份都清晰可辨的政治规则的基础上的。

到8世纪时,由于国王的野心越来越大,这种层级网络开始解体,维京人的影响则进一步将其撕裂。国王们从8世纪开始攻击那些已经演变为财富和权力中心的大修道院。势力大一些的国王开始接受弱小的国王们的依附,将后者的领土作为自己政治根据地的永久性组成部分[在拉丁文编年史的记载中,弱小的国王从750年开始被称为"公爵",而不再称"国王"]。

此外,在一些地区,成功的王国不仅要求较弱小的王国缴纳贡金并提供人质,还要侵占他们的领土。例如,乌伊布里翁布雷夫尼王国在8世纪后期从他们位于利特里姆郡南部的根据地向东方和北方扩张,进入卡文郡。在他们之前一代人的时间,迪斯·图埃斯基尔特[后来改称"达尔·凯斯"]王国也从利默里克郡东部向北扩张,进入克莱尔郡东部。

这两个王国都非常小,不在西阿尔斯特和米斯的尼尔王朝以及芒斯特的欧根纳赫特这两个主要的政治体系之内,他们的领土扩张幅度也很小。但这些故事表明,爱尔兰众多部落王国的版图划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爱尔兰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维京人只是把这一进程体现得更明确了。最初,也就是公元795年之后,维京人仅劫掠沿海的定居点,这些定居点大多是修道院。

9世纪30年代之后,他们的攻击范围开始扩大,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行动也仍然只是类似于爱兰人非常熟悉的那种一年一次、局限于王国内部的劫掠行动。

之后,他们9世纪40年代开始在阿尔斯特的内伊湖米斯的都柏林以及爱尔兰岛中央的里湖等地越冬,然后又开始建设更固定的定居点,包括都柏林以及后来的科克、沃特福德和利默里克等。对于我们上面描述的那些野心勃勃的小型王国来说,维京人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实际上,维京人在利默里克定居点基本上就是侵占了迪斯·图埃斯基尔特/达尔·凯斯王国的南半部,把王国的人向北赶入了克莱尔郡。在这些新兴的政治体中,都柏林是最强、最危险的一个。

到了9世纪50年代,以都柏林为中心的地区内已经有大量的军队驻守。不过,维京人在爱尔兰从来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领土征服行动。这一方面是因为爱尔兰遍地是微型王国,征服行动的难度太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些微型王国可供劫掠的财富太少,即使征服了也无利可图(与东欧的情况一样,爱尔兰最值钱的可出口商品也是奴隶)。都柏林的政治野心主要瞄准它的东方,也就是爱尔兰海和约克。

到了9世纪60年代,都柏林的维京人已经整合进了爱尔兰的政治同盟,并且一直保持在同盟之中,只有在902—917年这段短暂的时间内被彻底排除在外。

10世纪的第二和第三个十年,维京人的劫掠行动再次抬头。都柏林还有另一个身份,或许也是最主要的身份:它是爱尔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镇(维京人的其他定居点也属于最早出现的城镇,只不过发展程度不如都柏林)。

它是一个重要的贸易点,其中一部分现在已经得到了考古发掘。发掘结果表明,当时都柏林已经出现了大量的手工业生产活动,产品包括骨制品、皮革制品、木制品(包括船只)和衣物:都柏林相当于爱尔兰的约克和海泽比。

四处劫掠的维京人

不过,从政治的角度来看,维京人在两个方面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第一个方面是,为了击败维京人,爱尔兰人必须建立起同盟,比之前的地方战争同盟更大。此前爱尔兰已经出现了一种趋势,即最有野心的国王希望建立自己的交战规则,同盟规模的扩大加强了这种趋势。

第二个方面是,都柏林恰好处于爱尔兰的传统政治核心区域(也是农业最发达的区域)之一——米斯,也就是尼尔家族诸王国的南部地区。这一权力根据地的长期战略地位遭到削弱,最终引发了尼尔家族的解体,不过那已经是11世纪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如果那些省内的霸主王朝——本时期最重要的是克兰·乔梅因家族——想要维持他们在没有外力干扰时的那种重要地位,他们就需要采取比之前更有创造力的手段。

在上述背景之下,一些国王开始向新的方向发展。我们在这里举个例子,展示一下各种发展的可能性。克里梅恩之子费德里米德(847年去世),他来自欧根纳赫特家族的卡舍尔。

他在820年夺取了卡舍尔的王位(也是芒斯特地位最高的王位),并且在芒斯特和伦斯特建立起了范围异常之大的同盟。830—831年,他向北进军,攻入了康诺特和米斯。到了840年,他已在米斯大肆破坏,并驻扎在尼尔家族最高王权的所有地塔拉。这也显示出了芒斯特国王新的政治野心。

都柏林位置示意图

费德里米德还认识到了宗教政治的重要性,试图与爱尔兰北部主要的修道院中心阿尔马建立联系。他在836年当上了科克修道院的院长,又在838年成为康诺特的克朗佛特修道院院长。他还是主张苦行主义的凯力德(意为"上帝的代理人")运动的主要庇护者。

可是,他在对待敌对的宗教势力时十分残忍,烧毁了杜罗和基尔代尔的修道院。对于克朗佛特的邻居——克隆马诺伊修道院,他甚至烧了三四次。后世之人认为费德里米德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而他和爱尔兰的其他国王比起来可能也确实算得上虔诚。

但是,他所做的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政治——宗教框架,而且这个框架看起来也只是瞄准了爱尔兰的至高王权这一个目标。

劫掠的维京人

"布莱恩·博茹"让至高王权成为可能

至高王权是一个新概念,在这个时代之前很少出现。这个概念的具体含义也不是很清晰。它的霸权肯定覆盖了卡舍尔和塔拉。传统上,这两个地方分别是欧根纳赫特和尼尔家族统治的象征性中心。但是,除此之外呢?每一个爱尔兰国王都要向至高王臣服吗?

费德里米德甚至都没能安全地获得卡舍尔和塔拉的霸权,就更别提对其他爱尔兰国王的霸权了。但是,这个概念此时至少是摆到台面上来了。

第一个自称至高王并大致拥有相应实力的人来自费德里米德的下一代人,他就是克兰·乔梅因家族的迈雷·鲁阿内德之子迈尔·塞奇奈尔,他先是成为塔拉的国王,然后又从846年开始建立起了覆盖尼尔家族的霸权迈尔·塞奇奈尔在对抗维京人方面表现强悍(这一点和费德里米德不同)他在849年洗劫了都柏林,并在9世纪50年代击退了维京人的援军。

这样,他就有很好的条件去降服伦斯特和康诺特,以及阿尔斯特东部易受维京人攻击的乌利德诸王国。对后者的降服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布雷加国王投靠了维京人,迈尔·塞奇奈尔在851年用溺亡这样的"酷刑"处死了他。

他在845年处死维京首脑土尔格齐[或称"托尔吉尔斯"]时,用的也是同一种方法。他还数次从北向东进入芒斯特,并于856年从每一个省份都掠夺了人质,然后在858年进军到海边。

都柏林

正是因为这些战果,《阿尔斯特编年史》在四年后他死时称他为"全爱尔兰的国王":他的霸权不如费德里米德那样有开创性,但是完成度更高。他和他的前任一样,体现了这个时代新出现的可能性。

比他更进一步的是肯尼迪格之子布莱恩·博拉玛,他通常被称为"布莱恩·博茹"在976—1014年任达尔·凯斯的国王

从迈尔·塞奇奈尔一世开始,尼尔家族的国王们都多多少少地拥有大人物的身份,虽然不如迈尔·塞奇奈尔那么显赫,但是比8世纪的绝大多数塔拉国王都更有影响。

布莱恩一开始只拥有一个全爱尔兰最小的自治王国,而且和任何一个强盛的王朝都没有关系,但他最后不但重现了迈尔·塞奇奈尔的辉煌,甚至还超过了他。

编年史作品《爱尔兰人与维京人的战争》以热情而充满想象的笔调记述了布莱恩的崛起。这本书写于布莱恩死后约一个世纪,是为他的孙子而作的。书中的叙事主线得到了一些较为严肃(也较为乏味)的编年史的佐证。布莱恩与维京人打了很多仗,这不足为奇,因为他所统治的是距离利默里克最近的王国之一。

967年,他和前任国王、自己的哥哥马斯格蒙(953—976年在位)一起洗劫了利默里克。在国王任上,布莱恩与周边的芒斯特国王以及他们的诺尔斯盟友们作战,并且似乎在978年取代了欧根纳赫特家族,成为芒斯特的至高王。

他的哥哥也可能先于他担任过这一职位。克兰·乔梅因尼尔家族的塔拉国王邓姆奈尔之子迈尔·塞奇奈尔二世(980—1022年在位)也是那个世纪里权力较大的国王之一,他于982年先声夺人,扫荡了达尔·凯斯

与维京人交战

布莱恩在10世纪80年代初期进入康诺特,向迈尔·塞奇奈尔发起反击。之后的10年里,他在康诺特和伦斯特树立起了自己的权威,迈尔·塞奇奈尔本人也在1002年承认了布莱恩的权威。最后,布莱恩进军阿尔斯特,在1005—1008年之间降服了那里的绝大多数国王。

1011年,最后一个王国森内尔康奈尔也表示臣服。这样,布莱恩就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得到所有人承认的"爱尔兰之王"。

实际上,他的文书在记载他1005年对阿尔马进行的一次高度仪式化的访问时还用了"爱尔兰人的皇帝"这样的说法。但是,从第二年的伦斯特开始,各地的叛乱就不断发生。

1014年,布莱恩带去平叛的军队大幅缩水(尼尔家族的国王们并不支持他),而他面对的军队则来自伦斯特和都柏林,还有最远从奥克尼等地赶来的援军。双方在克朗塔夫打了一仗,布莱恩一方获胜,但这位27岁的国王本人却被杀死。

伦斯特国王中的首脑和奥克尼头领西居尔同样战死。达尔·凯斯的霸权立刻土崩瓦解,迈尔·塞奇奈尔夺回了塔拉的王位,至死都没有再丢失。

都柏林一览

我较为详细地讲述布莱恩的生平(不过还是漏掉了很多:布莱恩经常一年内打两三次仗),只是为了说明在爱尔兰想要建立(准确地说是"创造")霸权需要做多少工作,而这样辛苦建立起来的霸权并没有持续很久,也无法持续很久。

史料中没有提到布莱恩发明过什么新的统治方法。他在降服利默里克和都柏林之后使用了那里的财富和人力,但是都柏林有自己的政治策略,而且还对最终结束布莱恩的霸权有所贡献。

《爱尔兰人与维京人的战争》急切地罗列了布莱恩的短命霸权带来的种种好处:和平、正义、更多的贡金、教堂的修复、教育、道路和要塞,还有人民的好客之风。其中,关于教育和要塞的说法可能部分反映了12世纪的发展状况,但其意象仍是陈旧的,其他的几项则是纯粹的老调重弹。

都柏林之围

结语:

布莱恩的辉煌经历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它说明有政治野心的人凭借技巧和无情就有可能统治整个爱尔兰,而且任何一个国王都可以做到。接下来两个世纪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来自伦斯特和康诺特的国王首次成为爱尔兰霸主,他们的敌人则是布莱恩的后裔以及北方的尼尔家族。

但是,由于缺乏稳固的政治结构,这种争霸态势所带来的仍然是我们在威尔士已经看到过的动荡局面。我们在11世纪的爱尔兰历史中看到,较大的王国内确实逐渐出现了更多的王室官员,而到了12世纪,地方性的领土管理机构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小王国失去了自治权和身份认同。但是不管怎样,爱尔兰还是一个众多王国并存的岛屿,直到英格兰人最终于1169年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