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周恩来传》中有这样一段记录，里面写道：“周恩来到香港时，病势仍很严重。他患的是恶性疟疾，持续发高烧，处于半昏迷状态，他被送到九龙麻油地广东道的一处住所养病，对外说是姓李的商人。广东省委派一个同志来照顾他，这个同志曾经受过护士的训练，并请了医生来诊治。”

1927年南昌起义失败后，周恩来在率军南下的过程中，由于过度劳累，患上了恶性疟疾。在香港养病的这段日子里，周恩来身边这位受过训练的护士、在外以“李夫人”自称的女性，就是范桂霞，她照顾周恩来直到他痊愈离开香港。

图｜范桂霞

接到一项重要的任务：照顾周恩来

1905年3月，范桂霞出生于佛冈县楼下村，父亲是一名医生，常年在广州行医，从小范桂霞便跟着父母居住在广州。在中山大学附中上学时，参加了一个组织—佛冈留省同学会，也是在这个组织里，她接触到了进步思想。

1924年，国共第一次合作，广州随之也成为共产党的活动中心，同时受到当时进步思想的影响，范桂霞积极参加革命组织，她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广东新学生社和广东妇女解放协会，以纺织女工的身份，积极参加工人运动。1926年范桂霞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当时，广东妇女解放协会由邓颖超直接领导，范桂霞和邓颖超也是在这个时期相识。在妇女解放协会，范桂霞积极参加各种举办的活动，包括扫盲班，这对有着学生和女工身份的范桂霞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三天后，广州“四一五”清党大屠杀也随之而来。由于叛徒出现，范桂霞成为了国民党重点抓捕对象。一天晚上，范桂霞突然听到外面军警的叫喊声和敲门声，机警的她，藏进了邻居家的烟囱里。军警找不到范桂霞，于是把目标转向范桂霞的父母和妹妹，逼他们说出范桂霞的下落。但是父母和妹妹宁死不屈，不肯说出范桂霞的下落，随后军警转移目标，抓走了刚入团的妹妹范桂笺。

图｜1924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

当范桂霞回到家中时，父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她想救自己的父亲，但是父亲却拦住她，说：“快跑，军警还会来家里抓你。”没说几句话父亲便去世了。来不及料理父亲的后事，和母亲匆匆告别之后，范桂霞只能先行逃离这里，后来在女工的帮助下，范桂霞逃到了澳门。

图｜电影《建军大业》中周冬雨饰演范桂霞

随后，她又到香港找组织，在那里，她担任广东省委秘书处的秘书。此时的她，非常痛恨国民党的背叛，她要和国民党作斗争，为父亲和牺牲的同志报仇。在这个岗位上，范桂霞接待了许多重要的人物，也完成了很多组织上交给她的任务，包括与周恩来假扮夫妻。

有一天，沈宝同对范桂霞说：“中央的一位首长马上要来香港看病，经过研究决定，由你来担任这项护理工作，对外你是首长的“妻子”—李少奶奶。”那时候，范桂霞才22岁，还没有结婚，虽然是和别人假扮夫妻，但内心还有一点害羞。不过这是组织上交给她的任务，范桂霞没有任何犹豫，接下了这个任务。

图｜沈宝同

随后，她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事先租好的房子，在这里等待“丈夫”的到来。此时的范桂霞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但根据自己多年工作的经验，她觉得一定是位大首长，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为了保证自己能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范桂霞也将自己打扮成家庭妇女的形象，提前适应自己的身份。

一天，傍晚时分，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范桂霞打开门，看见从车上下来的是地委书记杨石魂，后背还背着一个人。身上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绒毡帽，还有一副黑眼镜，但是这个人脸色蜡黄，面容消瘦，此时的他发着高烧而且昏迷不醒。杨石魂把后背的病人放好之后，跟着杨石魂一起来的医生叮嘱范桂霞每小时都要测一下病人的体温，观察病人的体温变化，并且要做好记录。从小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范桂霞也懂得一些基本的护理知识，所以这些事情对她来讲还是比较容易的。当她走到窗前时才发现，这不是周恩来吗？

图｜杨石魂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范桂霞牢记医生叮嘱，丝毫不敢怠慢，隔一小时就查一下周恩来的体温变化，并详细记录自己的感受：烫、热还是正常。有的时候也会用勺子给周恩来喂点温开水，在那几天里，范桂霞为了准确记录周恩来的身体状况，顾不上吃饭和睡觉，终于，在她的细心照顾下，周恩来醒了过来。

周恩来刚醒来时，非常警觉，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范桂霞回答道说这里是香港的油麻地。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周恩来继续问道。

“我叫范桂霞，杨石魂也在这儿，我们是被沈宝同派来照顾您的。”

“沈宝同我知道。”周恩来知道自己现在很安全，便放心了。这时，在隔壁的杨石魂听到声音也跑了过来，握住周恩来的手，激动地说：“大哥，你终于醒了！”周恩来知道范桂霞和杨石魂这几天为了照顾自己肯定没有休息好，便对他俩说：“我已经醒了，你们快去休息吧。”

见到周恩来醒来，范桂霞非常高兴，之前的疲劳感也随之消失，她赶紧到厨房，给周恩来炖鸡汤补身体。当周恩来看到碗里的鸡肉时，皱了皱眉头说：

“我们党因为反动派发动的大屠杀已经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组织已经很困难了。特别是我=经费，我却在这里喝鸡汤，这让我怎么吃得下。”

范桂霞听完后，义正辞严地安慰道：

“现在你是重病号，尽快恢复健康，这是党组织的决定，所以你要多补充营养。革命的许多大事还等着你去做，党现在非常需要你，我们也非常需要你。我是被党组织派来照顾你的，在你身体没有好之前，你就得听我的安排。”

图｜范桂霞

周恩来听完范桂霞说的话，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肩上所担负的责任，就说“好，这次我听你的，可下次不能再这样做了，每一分钱我们都是要节约的。”在范桂霞的照顾下，周恩来的身体渐渐恢复健康。

但是，在后来周恩来要去参加会议的时候，范桂霞考虑到周恩来的身体比较虚弱，不顾周恩来的之前的话，又给周恩来炖了一次鸡汤，在范桂霞“强硬”的态度之下，周恩来“被迫”妥协，但是他要求把鸡汤分成三份，让杨石魂和范桂霞一起喝，并说这段时间他们照顾自己也非常辛苦，这件事情也让杨石魂和范桂霞深受感动。

图｜周恩来

在范桂霞照顾周恩来的这段日子里，除了日常的聊天、看文件，周恩来还会教范桂霞抽烟、跳舞、喝酒和打麻将这些富太太们经常参加的活动。在学习的同时，周恩来也会和范桂霞强调说：“我们是共产党员，这些坏习惯是决不能有的，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在面对突发情况时，能够从容应对。地下斗争是很复杂的，我们应该什么都知道一点，遇到危险，我们才能够迅速地做出反应。”

在周恩来养病半个多月后，中共广东省委召开研究广州起义的会议，会议地点距离周恩来居住的地方不仅远，而且路也不太好走，范桂霞和杨石魂考虑到周恩来的身体，想着雇一辆车，但是周恩来知道后，坚决要步行前去，为了不让外人怀疑周恩来“富商”的身份，周恩来和范桂霞进行了一番乔装打扮，范桂霞陪同周恩来一起去参加会议。

图｜电影《建军大业》中周恩来（朱亚文饰）与范桂霞（周冬雨饰）

周恩来出席这次会议，也是范桂霞第一次以“李太太”的身份与“李先生”外出。一路上，范桂霞都搀扶着周恩来，由于周恩来身体还比较虚弱，所以步行起来十分吃力。遇到难走的路段时，周恩来走完之后更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当范桂霞看到周恩来头上全是汗时，就和周恩来说：“先生，我们还是叫一辆车吧。”

周恩来摇摇头说：“不要紧，我还能坚持。”

直到周恩来气喘吁吁几乎走不动了，周恩来才说：“我们歇会儿再走吧。”一连几天，周恩来和范桂霞都是这样走着去参加会议。

大约一个月之后，周恩来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健康，此时，他也接到了组织上的通知，要求他去上海参加党中央的扩大会议。临别时，周恩来对范桂霞和杨石魂说：“这些天很感谢你们的照顾，你们辛苦了，你们一定要坚持斗争，胜利一定会到来。”

在《在周总理身边的回忆》中，范桂霞谈到了她对周恩来的印象：

“在周恩来同志养病的期间，是我的一生中受到最好的教育的时间。我一直把周恩来同志当作自己最亲密的兄长，最博学的老师，最忠诚的同志。”

图｜周恩来

回到上海后，周恩来和邓颖超说：“在汕头时，我患上了恶性疟疾。幸亏有杨石魂和范桂霞在我身边照顾我一个多月，我才能康复。”还问邓颖超知不知道范桂霞，邓颖超说：“小范啊，我当然记得，她当年在广东区委妇委工作过，当时她还经常找我呢，希望将来有机会能见到她，好好感谢一下她。”

26年之后，再续情谊

香港一别，没想到范桂霞与周恩来再见的时候已经是26年之后了。1953年8月，范桂霞去北京看望儿子，周恩来知道后，约范桂霞到自己家中做客，8月22日下午，范桂霞来到了中南海西花厅，见面后，周恩来与范桂霞亲切交谈，周恩来说：“日子过得可真快呀，想不到当初的那个小女娃，现在已经是祖母了。”周恩来还特意问范桂霞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当时和她失去联系的那个人。

图｜周恩来与邓颖超

原来，周恩来当年在香港养病时，在和范桂霞交流的时候，他知道范桂霞当时有个男朋友叫潘耀芳，是黄埔军校的学生，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参加过很多革命活动。但是，“四一五”革命政变之后，范桂霞就和自己的恋人失去了联系。当时，周恩来安慰她说：“只要他心里有你，还爱着你，他就一定会回来找你；但是如果他不来找你了，那个时候你也就不必再爱他了。”

图｜范桂霞（前排左一）与潘耀芳（前排右一）

结果周恩来一语中的，1928年，潘耀芳终于回到了广州，辗转来到香港，广东省委，范桂霞终于和思念已久的男朋友见面了。26年之后当周恩来再次问起时，范桂霞笑着点点头，周恩来开心地说：“当时在香港我就对你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图｜潘耀芳、范桂霞故居

范桂霞和潘耀芳结婚之后，一起从事地下工作，后来由于白色恐怖，他们与组织去了联系，直到1931年，范桂霞找遍了自己能找的人，但是都没有结果。于是，她回到潘耀芳的老家教书，一直到现在，从那以后，他们也与组织彻底脱离关系。

图｜1994年3月6日，范桂霞在广州病逝，享年89岁。

这次会面从下午五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周恩来留范桂霞吃晚餐，晚餐做得很简单，其中就有北京的特色菜烤鸭。吃饭的时候，周恩来一直为范桂霞夹菜，让范桂霞多吃点，特别是烤鸭，周恩来鼓励范桂霞说：“要热爱中国的教育事业，教育下一代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因为国家的希望在青年人身上。”

临别的时候，周恩来给范桂霞买了回去的火车票，又将范桂霞送至火车站，欢迎她再到自己家中做客。后来范桂霞还回忆说，说最令她惊讶的是邓大姐，还和她用当年在广州工作时学会的方言交谈。

图｜邓颖超（左）与范桂霞（右）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伟人陨落，山河同悲。全国各地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悼念周恩来，范桂霞在社区举行的追悼会上，想到了自己过去与周恩来相处的日子，想到他对自己的教导以及帮助，悲痛万分，甚至在追悼会上哭晕过去。

当时社区的工作人员把范桂霞送回家，叮嘱范桂霞要好好休息，但是，范桂霞哪里能休息得下呢，那是周恩来，是她曾经的战友啊，范桂霞继续带着全家人在家里为周恩来默哀。随后，她还让女婿到邮局给邓颖超发一封吊唁诗，以表达自己的关怀。

周恩来去世后，范桂霞和邓颖超还一直保持着联系，1982年8月22日，77岁的范桂霞再次来到北京看望邓颖超，邓颖超在中南海接见了范桂霞。准备了许多特产让范桂霞带回去，还专门准备了一个手提袋。后来，范桂霞将邓颖超送她的手提袋带在身边，寄托对周恩来夫妇的无限思念。

图｜1982年8月22日，邓颖超（左）与范桂霞在北京中南海合影

1994年3月，范桂霞病逝，享年89岁，被安葬在广州银河革命公墓。范桂霞和周恩来夫妇的友谊，持续了整整67年，这段在战火中建立起来的革命情谊，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减弱，他们之间的情谊是任何事情都无法破坏的。范桂霞的一生，虽然不像很多革命家一样轰轰烈烈，但她用自己的力量，默默无闻地为革命奉献自己，即使后来与组织失去联系，但她转而投身到了教育事业，继续在教育事业上贡献自己的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