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唐僧出身故事是否为《西游记》原本所有,长期以来聚讼纷纷。从成书过程看,作为祖本的平话本中存在唐僧出身故事,为《西游记》前期版本载入此故事提供了来源;而通过对盛于斯《休庵影语·西游记误》的记载进行分析,从回目对比上发现,世德堂本可能删落了周府本两回的故事;以朱鼎臣本作为参照,又可知唐僧出身故事在繁本中应该占据两回的篇幅。综合各种因素,可以认为唐僧出身故事在《西游记》原本中的确存在。

关键词 唐僧出身故事;《西游记》;周府本;回目

关于吴本《西游记》(《西游记》的作者存在争议,然为论述方便,暂归吴承恩名下)中是否存在唐僧出身故事,自20世纪30年代郑振铎、孙楷第等先生予以关注以来,便一直是学者们讨论的重点,甚至贯穿了整个当代《西游记》研究的历史。黄肃秋、李时人、侯会、张锦池、曹炳建、李小龙等先生都认为该故事为《西游记》原有[1];而苏兴、黄永年、李金泉、蔡铁鹰、余国藩等先生则认为该故事是后人的“伪作”[2]。由于现存的明代世德堂本(《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李评本(《李卓吾先生原评西游记》)、唐僧本(《唐僧西游记》)、杨闽斋本(《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等百回系统本俱无唐僧出身故事,而清代的《西游证道书》及《西游真诠》《西游原旨》《新说西游记》《通易西游正旨》等都已存在,因此,这一问题的肇始,似可追溯到清初的汪象旭那里。他在《西游证道书》第九回回评中道:“童时见俗本竟删去此回,杳不知唐僧家世履历,浑疑与花果山顶石卵相同。而九十九回历难簿子上,劈头却又载遭贬、出胎、抛江、报冤四难,令阅者茫然不解其故,殊恨作者之疏谬。后得大略堂《释厄传》古本读之,备载陈光蕊赴官遇难始末,然后畅然无憾。”[3]对于汪氏所说的大略堂古本,学者多持否定态度,认为明代朱鼎臣编纂的《唐三藏西游释厄传》卷四才是《西游证道书》中第九回故事的来源。而关于《西游记》简本与繁本关系的争论,目今学界基本达成繁本在前、简本在后的共识,且可能成书于万历中后期的朱鼎臣本(简称“朱本”),其前几卷应该是节缩繁本的产物。因此唐僧出身故事的有无便与《西游记》佚本研究结合在一起,本文便拟从世德堂本(简称“世本”)前版本流变的角度对此一问题进行一番说明。

︹明︺吴承恩著,

︹明︺华阳洞天主人校︽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

明万历卅一年︵1603︶书林杨闽斋刻本

一、《西游记》祖本中存在唐僧出身故事

虽然已经为学界所证实,在明代吴本前存在平话性质的《西游记》[4],但根据目前所知的片段资料,似乎并不易判断平话本中唐僧出身故事的有无。且《朴通事谚解》所引《西游记》“唐三藏师傅”条的注释为:“三藏,俗姓陈,名伟(应该为‘袆’字之误),洛州缑氏县人也。号玄奘法师。贞观三年,奉敕往西域取经六百卷而来,仍呼为三藏法师。”[5]就三藏的籍贯仍是洛州、出发时间仍是贞观三年来看,这里的记载当本于历史史实,也即“谚解”本《西游记》中并没有出现唐僧出身故事。不过,“谚解”本中没有唐僧出身故事并不等于平话中没有,毕竟作为吴本直接祖本的“永乐大典”本,在继承“谚解”本《西游记》的基础上有了新的发展。[6]“贞观三年”的取经时间,与名“陈袆”、籍贯“洛州”相统一,但“贞观十三年”这种打破统一、背离事实的变动,其背后必定有着特殊的缘由。和“谚解”本相比,“永乐大典”本至少在取经缘起上多出太宗入冥故事,但同样多出太宗入冥故事的《佛门西游慈悲宝卷道场》,在时间的设置上仍是“贞观三年”[7],因此,或许可以认为“贞观十三年”的时间改动,并非主要在于太宗入冥故事的增加。大约同一时期的《西游记》杂剧,已经有了唐僧出身故事,不能完全排除“永乐大典”本《西游记》存在唐僧出身故事的可能。此外,正德四年刊行的《五部六册·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中有一段关于唐僧身世的说唱:“功德佛,小名江流和尚,父亲陈光蕊,娘是殷山小姐。释迦佛,小名悉达太子,父亲净饭梵王皇帝,母亲摩耶夫人。”[8]而根据《朴通事谚解》所引《西游记》“证果金身”条注释(“三藏法师取经东还,化为栴檀佛如来”[9])、“孙行者”条注释(“法师证果栴檀佛如来”[10])可知,在元代以来的西游故事中,唐僧证果的品级恰是栴檀功德佛。同属于“五部六册”的《叹世无为卷》也有一段唱词:“三藏师,度众生,成佛去了。功德佛,成佛位,即是唐僧。”[11]考察宝卷演说的来源,基本可以认定它是以流行的平话作为依据[12]。这样看来,便存在一个带有唐僧出身故事的平话某本,并在流传中为后世所接受。从产生时间(明初)和五圣排序(唐—孙—猪—沙—马)的角度考虑,这所谓的平话某本,应该就是“永乐大典”本。

︽正信除疑无修正自在宝卷︾

清光绪廿一年︵1895︶木刻本

二、从回目对比看世本删落了周府本两回

今人对于《西游记》版本的研究,近些年以曹炳建先生用力最勤,他在《〈西游记〉版本源流考》中专辟一章论述了世本《西游记》前可能存在的十多种佚本[13],而其中尤其引人关注的是“盛于斯所读本”及其来源《休庵影语·西游记误》[14]:

余幼时读《西游记》,至《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心识其为后人之伪笔,遂抹杀之。后十余年,会周如山云:“此样抄本,初出自周邸。及授梓时,订书,以其数不满百,遂增入一回。先生疑者,得毋是乎?”盖《西游记》,作者极有深意。每立一题,必有所指,即中间科诨语,亦皆关合性命真宗,决不作寻常影响。其末回云:《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九,阳也;九九,阳之极也。阳,孩于一,茁于三,盛于五,老于七,终于九。则三,九数也。不用一而用九,犹“初九,潜龙勿用”之意云。三三,九九,正合九十九回。而此回为后人之伪笔,决定无疑。[15]

仔细分析此段记载并与世本进行对比,可以发现这里存有三种不同的版本信息:(1)缺少《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一回,结尾第九十九回为《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的周府九十九回抄本;(2)增入《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一回,结尾第一百回为《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的周府百回刻本;(3)既有《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可能改为《荆棘岭悟能努力,木仙庵三藏谈诗》)一回,结尾又有《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类似叙述的世德堂百回刻本。将周府百回刻本第一百回的回目与世本相比,发现其和今见世本第九十八回(《猿熟马驯方脱壳,功成行满见真如》)、九十九回(《九九数完魔刬尽,三三行满道归根》)相近。曹炳建先生认为其大体等同于世本第九十九回,笔者则觉得更有可能是世本校订者(如果世本的回目等于“前世本”,则这种改动应该来自“前世本”的编校者)将周府刻本的最后一回添加拆分成第九十八、九十九两回[16],又增补了新的《径回东土,五圣成真》。这样一来,一个问题便出现了:也即世本既然是在周府百回本基础上的改动,则它的回目布局应该等同于周府百回本,但是世本在总回数(也是一百回)没有改变的情况下却与周府百回本出现错乱:

这说明世本在编校中不是将某三回合为一回,便是删除了某两回内容(故事的叙述具有相对稳定性,改动多个故事的可能性不是很大)。按,今见世德堂百回本各回的字数大体相当,且单回故事白骨精、黑水河、荆棘岭、驼罗庄、凤仙郡、灭法国等并没有明显的因臃肿而压缩的痕迹,则合三回为一回的可能性便没有了,也即最合理的解释便剩下:世本在周府刻本的基础上删掉了某一两回故事,构成今见的百回本格局。盛如斯、周如山所言的伪作——《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世本并未彻底删除,那么世本删除的两回便值得推敲了。查世德堂本中,《荆棘岭悟能努力,木仙庵三藏谈诗》为第六十四回,假设周府百回刻本中,《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也为第六十四回,则说明:(1)六十四回以前,周府抄本的回目内容与周府百回刻本相一致,六十四回及其以后,周府抄本的原回目依次后推一回便同于周府百回刻本;(2)世本所删除的两回在周府百回刻本第六十四回后(即第六十五回至第九十九回中),“删回”前回目内容基本不变,“删回”后,世本回目即是在周府百回刻本原回目的基础上依次前推二回。用图表示如下:

假设周府百回刻本中,《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为第六十六回,则说明:(1)六十六回以前,周府抄本的回目内容与周府百回刻本相一致;六十六回及其以后,周府抄本的原回目依次后推一回便同于周府百回刻本。(2)世本“删回”在周府百回刻本第六十六回之前(即第一回至第六十五回中某两回),“删回”前回目内容基本不变,“删回”后,世本回目即是在周府百回刻本原回目的基础上依次前推二回,周府抄本的回目在六十五回后开始先于世本一回。此时如下图:

那么世本“删回”究竟出现在六十四回前还是六十四回后呢?又最有可能删除了哪一故事呢?这其实可以从《西游记》的故事单元进行判断。《西游记》是在继承古本的基础上经文人加工,最终改定的,则原有的故事一般只会丰富发展而不会消失。按,世本系统前综合《朴通事谚解》、宝卷(《真空宝卷》《西游道场》《取经道场》等)、队戏(《礼节传簿·唐僧西天取经》)、童子戏(《西游记唐僧取经》)等记载,可知共出现唐僧出身、临行饯别,收孙悟空(孙悟空闹天宫)、龙马、沙和尚、猪八戒,过火焰山、女人国、狮驼国、宝象国、乌鸡国、灭法国、车迟国、棘钩洞、薄屎洞,遇黑熊精、黄风怪、地涌夫人、蜘蛛精、多目怪、红孩儿怪、魔鬼岭虎王、白龟、镇元大仙、九头驸马、蝎子精等30来个大大小小的故事单元,将之和百回本中存在的故事单元[17]进行对比可以发现,平话系统中的这些故事基本上在世本中都有所反映(多数不止一回的篇幅),且它们大都出现在世本前八十四回,此后的故事未见出更多的继承笔墨。这就说明,《西游记》的作者可能在采用平话作为底本时,对故事内容先是进行了继承,当平话中故事素材用尽了后,为满足九十九回的需要而又独创了数个单元故事。但是在这30来个故事中,唯有唐僧出身故事没有专门交代,这种情况似乎很难解释?《西游记》作者既然在先前素材全部采用的情况下仍然需要再创作,又何以单单舍弃唐僧出身故事?并且如前所分析,世本在周府刻本的基础上扩充了一回,新增了最后一回,又删除了某两回,那么删除的是否有很大可能是唐僧出身故事呢?

三、从朱本看唐僧出身故事原为繁本两回

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游记》杂剧中,唐僧出身故事占据着一本四出的篇幅,而同样占据如此篇幅的猪八戒故事,在世本中则被改编成第十八回《观音院唐僧脱难,高老庄行者降魔》、第十九回《云栈洞悟空收八戒,浮屠山玄奘受心经》,前后计算约为两回。另外,将朱本和世本进行比较,可以发现:

平均下来,朱本一卷对应世本两回或三回,这一点,其实持唐僧出身故事非吴本原有意见的李金泉先生在文中也早已指出[18]。这样看来,便未尝不存在唐僧出身故事曾改编为两回的可能。清代的《西游证道书》将第九回改为《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篇幅容量上与各回相差无几,但却显得牵强,便说明唐僧出身故事所占的文本容量不是百回本一回的篇幅所能承载。并且仔细分析朱本卷四的八个标题,发现前四个主要是陈光蕊故事(包括“唐太宗诏开南省”“陈光蕊及第成婚”“刘洪谋死陈光蕊”“小龙王救醒陈光蕊”),后四个主要是江流和尚故事(包括“殷小姐思夫生子”“江流和尚思报本”“小姐嘱儿寻殷相”“殷丞相为婿报仇”)。两个故事的区分如此自然,不禁让人怀疑是否是因为曾经单独成回演绎过。朱本的前七卷都是偶数标题,在内容的对应上至少也要两个标题才能对应繁本一回,且其中不乏四个标题对应一回的情况,如卷六《还受生唐王遵善果》《刘全舍死进瓜果》《刘全夫妇回阳世》《度孤魂萧瑀证空门》对应世本第十一回,卷七《五行山心猿归正》《孙悟空除灭六贼》《观音显圣赐紧箍》《三藏授法降行者》对应世本第十四回等。这说明,存在着朱本卷四对应繁本两回的极大可能。朱本中与繁本紧密相关的内容为卷一至卷七,卷四恰处于其间,若果《西游记》原本中没有唐僧出身故事,朱鼎臣为何平添此一内容,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一卷的内容呢?张锦池先生认为来源于和大典本同源易流的某词话本[19],但作为明初的版本,从接收到的故事上来说,似乎应该和《西游记》杂剧相似,可是朱本与杂剧的差距颇大,除了主要情节“陈光蕊赴任被害—殷小姐抛子—玄奘报仇”等相似外,其他的细微处极不一致,可见朱本应该是在杂剧依据的故事基础上进一步发展的结果。江流和尚故事既然元明以来在社会上广为传播,明初已经被写入杂剧、平话,那么《西游记》作者将其写入书中,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朱本正是得到了世本前的某本才会有唐僧出身故事的内容。按,今存朱鼎臣编辑的书籍共有七部(时间上最早为万历十二年,最晚在万历三十五年之后)[20],其中《唐三藏西游释厄传》卷一题“羊城冲怀朱鼎臣编辑,书林莲台刘求茂绣梓”,《全像观音出身南游记传》正文前题“南州西大午辰走人订著,羊城冲怀朱鼎臣编辑,浑城泰斋杨春荣绣梓”,说明以编书为业的朱鼎臣不止供职于某一特定书坊,而是游走于不同书坊之间。既然盛于斯幼时能够读到周府百回本(至少说明万历三十五年前后此书仍在社会上流传[21]),那么朱鼎臣接触到并没有湮没的周府本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唯其如是,所以《唐三藏西游释厄传》前七卷的部分内容与世德堂本略有出入,卷四的出现也才能得到合理解释。此外,世本《西游记》的不少行文都能够与唐僧出身故事照应起来,如第十一回,唐太宗道:“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22]第九十三回,三藏道:“我想着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了夫妇。”[23]在没有唐僧出身故事的情况下,甚是突兀,这未尝不是唐僧出身故事原先存在的文本例证。况八戒、沙僧、白龙马尚且在第八回有出身经历上的交代,作为取经故事核心人物的唐僧又怎么可能没有故事呈现呢?既然五圣一体,单单落下唐僧出身故事,似不太可能。因此,如果唐僧出身确曾独立演绎成整回,那么所谓的“删回”最有可能即是唐僧出身故事了。张书绅在《新说西游记》第九回回评中也认为:“刊本《西游》每以此卷特幻,且又非取经之正传,竟全然删去。初不知‘本末’‘始终’,正是西游的大纲,取经之正旨,如何去得?假若去了,不惟有果无花,少头没尾,即朝王遇偶的彩楼,留僧的寇洪,皆无着落照应。”[24]虽然学界认为新说本的底本是李评本,在编辑过程中又受到了证道本的影响,这里的“竟全然删去”可能是延续《西游证道书》的结果,但张书绅从情节照应的角度立论,也未尝没有道理。至于删除的原因,或许是为了更好地突出主人公孙悟空,或许如孙楷第先生所言:“万历间刻书者嫌其亵渎圣僧,且触逆本朝(高皇),语为不祥,亟为删去。”[25]

︹清︺汪象旭笺评、

︹清︺黄太鸿印正︽镌像古本西游证道书︾

清康熙时西陵汪氏蜩寄刊本

有不少学者否认《西游记》原著中存在唐僧出身故事,其主要原因在于世本第十一回介绍唐僧时所用的一段韵文,虽然具备出身故事的主要情节,但在某些细节上与《陈光蕊赴仁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有别。现将各本中的唐僧出身故事对比如下:

《西游证道书》虽然是以《唐三藏西游释厄传》为基础而进行的编写,但在部分细节(如认亲凭证、被弃地点、殷小姐结局等)上与之仍有差异,恰恰说明修改本与底本间存在一些不同本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既然朱本卷四来自周府本且对之进行了删节,那么朱本和周府本在文本细节上便未必完全一致。又,陈元之在世本序言中说:“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好事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数十万言有余,而充叙于余。”[26]因为“秩其卷目”,所以世本与“前世本”在回目上略有区别,而又明言对“前世本”进行了整体校订,则在文本内容上二者间也必然存在细微差异。通过前面的回目对比,我们知道,世本与周府本在字词表述或故事书写上本有不同,即便周府本等于“前世本”,周府本和世本之间也不可避免会有区别,更何况周府本是否等于“前世本”尚不可知。周府本到朱本、周府本到“前世本”、“前世本”到世本,这其中任何递变过程的改动都足以促使《唐三藏西游释厄传》与世本在唐僧出身故事上难以全同。如果刻书者有心要删除唐僧出身故事,那么怎么会不对第十一回的内容进行改动呢?“丞相—总管”、“迁安—法明”这种差异,未尝不是改动的结果。除了这稍微的不同外,凡提及的抛绣球、收养等又都无矛盾之处,若果没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故事内容,焉能如是。且李阳阳在分析朱本此卷故事时,结合朱鼎臣编撰的图书情况,认为“托孤金山”、“法明和尚”、婆婆眼睛复明的情节可能系朱鼎臣的新创[27],这一观点笔者表示赞同,但这些应该只是朱鼎臣在原有唐僧出身故事基础上的修改补充,而不是完全的编创,这也解释了不少学者提出的此卷语言文字根本不能与其他卷相提并论的问题。

︹明︺华阳洞天主人校︽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

明万历二十年︵1592︶金陵世德堂刊本

总之,先前的研究者主要立足于世德堂本《西游记》展开论述,忽略了世本作为较早刊本,已经对吴本原貌进行修改的事实。而从吴本到世本的递嬗,必然伴有文字的修改乃至故事的增加与删减。因此,笔者在肯定盛于斯《休庵影语·西游记误》文献价值的基础上,从《西游记》的佚本出发、佐以情节照应,认为《西游记》作者在取经缘起部分确曾撰有唐僧出身故事,只是随着《西游记》从抄本向刊本的转换,以及接受人群的扩大,金陵世德堂(如果“前世本”不同于周府本,也有可能是“前世本”的编校者进行了这种修改)出于某种原因的考虑,在刊刻时把原本占两回篇幅的唐僧出身故事删掉,为弥补这种回目上的错位与不足,遂将原作的最后一回修改扩充成两回,又增添了新的第一百回,从而构成今见完整的百回本西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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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释

[1]详见黄肃秋:《论〈西游记〉的第九回问题》,作家出版社编辑部编《西游记研究论文集》,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第172—177页;李时人:《略论吴承恩〈西游记〉中的唐僧出世故事》,《文学遗产》1983年第1期;侯会:《从“乌鸡国”的增插看〈西游记〉早期刊本的演变》,《文学遗产》1996年第4期;张锦池:《西游记考论》(修订版),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36—338页;曹炳建:《从“己巳”纪年错误看〈西游记〉唐传的删落与版本流变》,《明清小说研究》2008年第2期;李小龙:《中国古典小说回目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96—198页。

[2]详见苏兴:《〈西游记〉第九回问题》,《西游记及明清小说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05—116页;黄永年:《论〈西游记〉的成书经过和版本源流——〈西游证道书〉点校前言》,《文史探微:黄永年自选集》,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582—585页;李金泉:《〈西游记〉唐僧出身故事再探讨》,《明清小说研究》1993年第1期;蔡铁鹰:《〈西游记〉成书研究》,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第240—251页;余国藩:《〈红楼梦〉、〈西游记〉与其他:余国藩论学文选》,李奭学编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215—234页。

[3]黄永年、黄寿成点校:《西游记》(聚珍版),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77页。

[4]这一平话性质的《西游记》,根据其故事载体《朴通事谚解》《永乐大典》《销释真空宝卷》《佛门西游慈悲宝卷道场》《佛门取经道场·科书卷》《礼节传薄》等的不同,学者们相应地称为“谚解”本、“大典”本、“宝卷”本(或分别称“销释”本、“西游道场”本、“取经道场”本)、“礼节传薄”本。不过这些载体中,明确有“《西游记》”字眼的,似只有《朴通事谚解》和《永乐大典》。

[5]《老乞大谚解 朴通事谚解》,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8年影印本,第265页。

[6]杜治伟:《〈永乐大典〉所引〈西游记〉试探》,《明清小说研究》2020年第1期。

[7]元末明初《佛门西游慈悲宝卷道场》中写道:“伏以道场首启,宣西游之经典,法筵宏开,演唐朝之遗范。始于贞观三年,因孽龙之苏命,累明君而游地府,睹恶报之众生,故回阳而建水陆。”详见王熙远:《桂西民间秘密宗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518页。

[8]王见川、林万传主编:《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第1册),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年版,第322页。

[9]《老乞大谚解 朴通事谚解》,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8年影印本,第268页。

[10]《老乞大谚解 朴通事谚解》,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8年影印本,第294页。

[11]王见川、林万传主编:《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第1册),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年版,第159页。

[12]之所以认为“五部六册”的记载本于平话而不是杂剧,乃在于一者,今见《西游记》杂剧最早的刊刻时间为万历四十二年,此前流传未广(根据《西游记小引》《杨东来先生批评西游记总论》,此前极有可能以抄本流传,是以众人不知);二者,杂剧中并没有关于具体证果结果的描写,而宝卷中则存在。

[13]具体请参看曹炳建:《〈西游记〉版本源流考》,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3—103页。

[14]关于这段记载,70年代,日本学者太田辰夫先生《〈唐三藏出身全传〉(杨本)考》已经提及;80年代,朱一玄先生编纂的《西游记资料汇编》进行了收录;90年代,吴圣昔先生又较早在《〈西游记〉周邸抄本探秘》(《宁波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1期)中对之作出解读。嗣后,吴先生相继撰有《〈西游记〉版本浅说》《论〈西游记〉鲁本和周本信息的异同性》《〈西游记〉鲁府本揭秘——兼谈登州府本之真相》《〈西游记〉佚本知多少》等多篇文章对此一材料进行征引,揭示其文献价值;程毅中、程有庆先生《〈西游记〉版本探索》(《文学遗产》1997年第3期)也认为盛于斯所见是早于世德堂的旧本;李小龙《中国古典小说回目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02—203页)又援引此一材料进行回目的比勘,以说明百回本《西游记》回目的发展演变;许振东《〈西游记〉“前世本”臆探》(《河北学刊》2014年第3期)通过对周如山家世、活动的考证,在肯定周府本的基础上,又认为存在周府刻本是“前世本”的可能。不管他们的观点是否广被接受,但至少他们都相信材料的真实可靠。不过近来温庆新老师撰有《明盛于斯生平及其〈休庵影语·西游记误〉考辨——兼论〈西游记〉的早期传播》(《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5期),对材料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进而否定这些所谓的佚本。但一者,温老师并没有提出足以否定材料真实性的确凿证据,所说推测之词可能略重;二者,盛于斯《休庵影语·西游记误》中除了透漏《西游记》周府抄本、刻本的信息外,还有叶昼托名李卓吾评点小说的记述,而叶昼托名的事实已经经钱希言《戏瑕》卷三“赝籍”、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一等材料进行佐证,且同一段文字中前伪后真的可能性似乎不是很大;三者,作家最先拟定的小说回数并不一定都是整十整百,比如《东周列国志》一百零八回、《红楼幻梦》二十四回等。在中国古代计数中,“九九”既可以指八十一难,也可以指九十九回,这里的“九九数完”未尝没有暗示手稿本为九十九回的可能。因此,笔者以为在无法完全证明周如山有意作伪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应该相信材料的真实可靠。

[15]转引自蔡铁鹰:《西游记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784—785页。

[16]胡适先生曾认为《西游记》第八十一难太过于简陋,与百回本的整体描写不符,有凑数之嫌,这似乎可以变相说明今见百回本《西游记》第九十九回可能是刊刻时另行添改而成。详见胡适《〈西游记〉的第八十一难》,刘荫柏:《西游记研究资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266页。

[17]关于百回本《西游记》的故事单元,郑振铎先生根据历难情况,定为41个(不过郑先生的这种划分忽略了十三回之前的故事)。蔡铁鹰先生又曾将《西游记》分解为30多个故事和10个左右的重要情节关目,计46个故事单元。详见郑振铎:《中国文学研究》,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第294—297页;蔡铁鹰:《〈西游记〉成书研究》,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第93—94页。

[18]李金泉:《〈西游记〉唐僧出身故事再探讨》,《明清小说研究》1993年第1期。

[19]张锦池:《西游记考论》(修订版),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57—377页。

[20]李阳阳:《朱鼎臣编纂小说研究》,暨南大学文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第94页。

[21] 吴圣昔《〈西游记〉周邸抄本探秘》载,盛于斯生于万历二十六年,卒于崇祯十二年,并认为他幼时所读《西游记》的时间在万历四十年左右。虽然也有学者认为盛于斯可能生于万历二十五年、二十七年等,但总的来说相差不是很大。按,幼时且能够读书,其年龄应该处于束发(15岁)之下、幼学(10岁)之上,因此,盛于斯读到《西游记》的时间至早在万历三十五年。

[22] 吴承恩:《西游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136页。

[23] 吴承恩:《西游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1083页。

[24] 吴承恩著,张书绅评:《西游记》(注评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01页。

[25] 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外二种)》,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275页。

[26] 古本小说集成编委会编:《西游记·序》(世德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6—7页。

[27] 李阳阳:《朱鼎臣编纂小说研究》,暨南大学文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第56—57页。

原载于《文学研究》二〇二〇年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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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杜治伟,男,1993年3月生,暨南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安徽大学文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小说。在《文艺理论研究》《明清小说研究》《文化遗产》《文学研究》等刊物上发表论文10余篇,合作出版专著《取经故事的演化与〈西游记〉成书研究》(凤凰出版社2019年版)1部。

采编:刘朋鑫

编辑:黄怡琳

审核:柏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