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婶儿看完《明月几时有》,电影是好电影,就是有一点婶儿觉得不可思议:1941年,茅盾这样一个全国闻名的大作家,居然就住在这样的破房子?

墙壁黑漆漆,像是熏了一百年的油烟,家徒四壁,只有简陋的桌椅、炕,屋里还有一个灶!看起来像是厨房而不该是人住的地方!

房子外观是老了一点,但外围绿化不错,墙上都长草了。

茅盾夫人(蒋雯丽 饰)跟房东抱怨说,这房子没火没电,有时连水都没有!

茅盾的水平,能比郭敬明差吗?郭敬明都好几套上海豪宅了,茅盾怎么混得这么惨?!

带着不服气,婶儿回家翻看了钟桂松写的《茅盾传》,里面写了很多茅盾三、四十年代全国漂泊不定的生活细节。

婶儿蓦然发觉,电影里租房给茅盾的房东说的那句“现在租房子真的不容易”,无论是放在70年前,还是现在,都是一句真理。只不过,现代的北漂、沪漂、深漂,可能都不如茅盾住得惨。

上面说的那间陋室,可能已经是茅盾那些年住过的最好的房子了。后来他躲日寇躲到桂林,还真的在别人家的厨房里住过一段时间!

对,他演的茅盾。

据《茅盾传》,当时,茅盾成功逃出日占香港之后,经过3个月的长途奔波,从广东一路逃到桂林的他决定“好好休整一下”。茅盾夫人孔德沚开始在桂林到处奔波找房子,结果,一个星期下来,毫无结果。茅盾更是束手无策。邵荃麟知道了茅盾的窘境,把自己住的一间厨房清理一下,让出来给茅盾夫妇住。厨房仅容一桌一床,茅盾夫妇在这个简陋得再也不能简陋的地方,开始他们的“桂林春秋”生涯。

茅盾安顿好之后,柳亚子闻讯赶来参观茅盾的住处。走进茅盾家那8、9个平方的房间,柳亚子连连叫起来:“转不开身,转不开身。”茅盾笑说:“这还是邵荃麟先生让出来给我们的呢,否则真要去住马路了。”所以,茅盾过得最惨的,还是“桂漂”时期。

住处虽小,却不影响茅盾常常和柳亚子在一起谈诗谈史、吟诗唱和。P.S.柳亚子住在一个仓库似的大厅里,非常宽敞。

除了少数的地产阶级和资本家外,当时几乎没有人不为房子发愁,作家这个阶层当然也不例外。1934年,上海的《申报》曾刊发《减低房租运动今日起总动员》:“平均日常生活费用,房租一项往往占百分之三十或五十。”

租房这么麻烦这么难这么贵,咱买房行不行?

你太单纯了,当时的房价,绝对吓得你跑回自己出租屋里哭成狗。

就拿上海来说好了,早在上世纪30年代,上海人口就已经达到了350多万人以上,城区平均每平方公里住了5万人!当时香港人口75万人,而北京到了1946年人口是170万。上海挤了这么多人,房价能便宜吗?

当时普通上海市民月入30大洋,电影女星周璇走红前仅挣50大洋,成名后每月工资为200个大洋,但她走红之后,在上海也还是买不起房子。而当时静安区的房价,居然能让中国稿费顶级水平、每月能挣400大洋的“海龟”作家鲁迅都望尘莫及。

如果他们活到现在,看到十八线小明星都人手一套上海豪宅,估计要哭晕在厕所。

话说回来,茅盾干嘛要住到这么一间破房子里呢,干嘛要跑到香港这种地方去、让自己陷入这种困苦的漂泊生活呢?

这得说回《明月几时有》。电影故事发生在抗日年代,当时,文化人已经没有什么选择:广州沦陷,武汉沦陷,日机经常轰炸重庆,香港看起来还能好点儿,加上皖南事变后,重庆环境变得险恶,1941年,大文豪茅盾以及夏衍、范长江、邹韬奋等一大批文化人士就到了香港,重新开始写作。没想到,到香港没多久,日军又打来了。

黄志忠饰邹韬奋

于是,这帮文化“港漂”,每天一起床就得面对两件事:一、怎么解决基本的吃住;二、怎么躲避日寇的伤害。

战火一起,物价飞涨,米价涨到一元一斤,而且往往买不到。猪肉,比金子还贵。 悲哀的是棺材价格陡涨,最次的一副也过了百元。《明月几时有》周迅和霍建华分手那场戏,镜头一转,旁边树林里,有个女人包着一张席子就下葬了,因为死都死不起啊。

同为“港漂”的萧红、张爱玲也经历过这种苦日子。当时萧红的状态,更是惨得连外国友人都看不下去、莫名震惊,据史料,史沫特莱来到香港乐道8号探望萧红,她不能想象中国名作家的居住环境如此简陋,她认为作家的“贫困”如同“置身于苦力阶级的同一经济水平”,于是果断地接萧红出来同住。《黄金时代》里拍到,萧红后来一病不起,在烽火连天中辗转住了3家医院,31岁就死去。

哪怕你是茅盾这样的大作家,也就只能吃罐头度日。就这种“港漂”的惨况,电影已经是做了美化的了,实际情况是,当时老鼠还算是美味,有人杀了狗来吃,有人看到竹子开花了,跑去吃竹子花。吃人那些重口味就不说了。

《明月几时有》还是导演“人的流徙不安”主题的延续,一如《投奔怒海》《倾城之恋》那种无可摆脱的乡愁、乱世气氛,证明她回归到了一个人文主义者的位置,那种焦灼不安感,对人的感情的敏感,拉近了这个抗日故事和当下观众的距离,那么多北漂人的无力感,这是这么多人看完很有同感、共鸣的原因。

婶儿发现,在《明月几时有》,导演要的内容是很悲情的,但表现笔触却是很细致的。导演甚至加入了很多很轻松、很戏谑的东西,把沉重、苦涩冲淡一点,比如房东发现茅盾要搬出去了、不再租她的房子,本来想送茅盾吃的饼就收了回来,这喜剧性一幕堪称神来之笔。

有粗有细,时显时微,让《明月几时有》的刺激面特别丰富,既有激烈的动作,也有较细致的人情。

既有街头的枪战,也有餐桌上的生活色彩,香港的人民一边躲飞机轰炸,一边摆婚宴酒席,“人会尽量在不正常的状况下活得比较正常”。

对比下来,现代的北漂、沪漂、深漂,知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