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圣约翰大学 图片来自殷自力
文|朱健,作者授权转载。
他聪慧过人,学习成绩永远是第一,他成了街坊邻居们嘴中孩子们的榜样和偶像。
他读南京国民法政大学二年级时,大学停办了。歇学后,他结识了不良朋友,厮混于赌场。他又成了街坊邻居们眼中鄙视的浪子。
最后,他却成为了一代宗师。这个蜕变就像安徒生童话一样。
他是谁呢?
他就是潘序伦。
1893年,潘序伦出生于鱼米之乡江苏宜兴。
1919年春节,在外地的发小们都回到家乡过年了。发小们聚会时,一位姓周的同学自豪地说,他要去法国留学了,发小们纷纷祝贺。
发小们都知道,潘序伦的智商能甩周同学好几条街,学习成绩也高他好几个档次。
周同学在得瑟和自豪时,潘序伦却成了背景板,被发小们在惋惜中议论。这种巨大的反差对潘序伦来说,刺激太大了。
他突然醒悟,不能再瞎混了!
春节一过完,潘序伦就赶回了上海。找到了他的恩师上海浦东中学校长黄炎培。诉说了自己想重新读书,并想出国留学的想法。
黄炎培是中国著名的教育家,解放后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他极为喜欢这个天资聪慧、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
当潘序伦迷失人生方向时,黄炎培曾扼腕叹息。现在,潘序伦迷途知返,自己主动要读书了,惜才的黄炎培大喜。
黄炎培马上给上海圣约翰大学校长卜舫济写了一封推荐信。同时,明确表示他愿意做潘序伦同学的担保人。
卜舫济校长是美国教育专家,已在中国生活了大半辈子。他能讲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并精通中文。他也是孙中山和宋庆龄的好友。
1913年2月1日,辛亥革命胜利后的第二年。孙中山先生应卜舫济校长的邀请,专程来到了上海圣约翰大学,参加上海圣约翰大学学生的毕业典礼。
在毕业典礼上,孙中山先生提出了那个著名的期许:
希望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同学们,成为中国之光和真理的火炬!
卜舫济校长看到黄炎培的信后,极为重视。因为,他知道黄炎培在中国的地位和社会的声望。黄先生举荐和担保的学生,一定是有其长处的。
卜舫济校长亲自与潘序伦进行了面谈。与潘序伦一谈,他就知道这个青年,智商和原教育底子非常好。
但现实,又使卜舫济校长十分棘手和为难。
一方面,这是尊敬的黄炎培先生亲自举荐和担保的青年。
另一方面,潘序伦没有参加上海圣约翰大学的统一考试。并且他已26岁,结婚成家了。
最后,卜舫济校长亲自决定,公事公办。但以一种契约的形式公事特办,协议规定:
潘序伦只能以旁听生的身份旁听课程。一学年之后,如果各门功课在70分以上,潘序伦就可以拥有正式学籍,并直接跳级读大四。
如果一年内达不到标准,就自动终止其旁听资格,不再延续旁听。
旁听期间,学费如数缴纳。
这是上海圣约翰大学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既苛刻又激励的协议。
潘序伦一听就明白,这个激励协议,就是俗称的对赌协议。
潘序伦签完协议后,用英语对卜校长说,他一定会遵守契约的。
卜舫济校长用中文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潘序伦,这个具有天赋的浪子迷途知返后,立刻就换上了一个人生最大的动力马达——刻苦。
天赋+刻苦=旁听生潘序伦。
潘序伦 图片来自百度
换了新马达的潘序伦,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就像一台永不停息的学习机,一直高速飞转着。
他的学习成绩,让所有人惊愕。
第一学期考试,潘序伦就考了全班第二。卜舫济校长兑现承诺,潘序伦从旁听生转为正式学生。
大四毕业考试,潘序伦的各科成绩均为全班第一。全校英文大赛他荣获唯一的金奖。
恩师黄炎培和卜舫济校长,都为潘序伦优异的成绩感到骄傲。
潘序伦,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小目标达到了,他想留学的大目标能达到吗?
上海圣约翰大学是1905年在美国注册的,学生的学籍、学分,美国各大学都承认。
好酒,不怕巷子深。
中国与美国虽然相隔一个辽阔的太平洋,但上海圣约翰大学优秀的学生,一直深受美国一流大学的青睐。
潘序伦收到了世界上最顶级的大学,美国哈佛大学商业管理学院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潘序伦也创造了上海圣约翰大学的一个奇迹,一个旁听生用两年多的时间,考上了哈佛研究生。
同时,他也以自身的行为活生生地演绎了“浪子回头金不换”!
上海圣约翰大学 图片来自殷自力
上海圣约翰大学号称东方的哈佛。每年,南洋兄弟烟草公司都会全额资助上海圣约翰大学五名留学生。
获得全额留学奖学金,这是每一个圣约翰学子的梦想。
这一切,成绩是唯一的标准。
潘序伦,他能考上吗?
聪慧刻苦的学子,老天爷都会抢着给他买单的!
结果,他如愿以偿考取了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奖学金的名额。
1921年,潘序伦乘坐轮船由上海前往美国,开始了哈佛大学研究生的生涯。
潘序伦来到哈佛大学商业管理学院后,他与众不同选择了冷门的会计专业。
潘序伦为什么要选择冷门的会计专业呢?
潘序伦认为,现代会计与中国传统的账房先生,是有本质区别的,这如同橘和橙的区别。
他认为,现代会计的核算、审计、财务管理,伴随着中国民族工业、商业的发展,它一定会成为社会必需的一门新专业。
他决心把现代会计行业带回中国,这成了他在哈佛学习的动力和目标!
潘序伦这台超级动力的马达,在哈佛大学又飞速转了起来。
潘序伦在回忆录中写道:
在哈佛两年期间,我从未看过一场电影,也从未到餐馆吃过一顿饭。所有的时间,都是在教室、宿舍或图书馆里度过的。
1923年,潘序伦获得美国哈佛大学企业管理学硕士学位。
1924年,潘序伦获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后回国。
1925年,潘序伦担任了国立暨南大学商学院院长一职。
面对民国第一波工业、商业发展的浪潮,潘序伦觉得,他在课堂上说千道万,不如他亲自下场实践。
他决心辞去国立暨南大学商学院院长一职,用自主创业的方式,去开创中国的会计行业。
国立暨南大学商学院的师生们,实在舍不得这位有着新思想、新学问、新理念的博士院长。
他们以一种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方式。在上海《申报》上,刊登了“暨南商大挽留潘序伦”的长篇文章。
文章在《申报》发表后,立即成了上海前所未有的热点新闻。潘序伦的名字也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进入到了上海市民的眼帘。
上海市民从此也就知道了:上海有一位真才实学、深受师生尊重和喜欢的博士院长。
潘序伦也被师生们的真情告白,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是,他心中的志向,更加远大!
1927年,34岁的潘序伦在上海创业了,他成立了新式的会计事务所。
他将“民无信不立”的格言,变成了会计师事务所的“名号”。
立信会计事务所成立后,很快就博得了社会各界的信赖。
潘序伦 图片来自百度
1931年日寇发动了“九·一八”事变,东北义勇军奋起抗日,全国民众纷纷捐款。
但社会上流传,组织捐款的《生活》周刊、东北抗日义勇军后援会,利用捐款徇私舞弊,发国难财。
是谣言?还是弊案?
《生活》周刊、东北抗日义勇军、社会各界一致要求,尽快查明事实真相。
各方都推荐由独立的第三方,立信会计事务所进行捐款的审计核查。
潘序伦深知,捐款关系到全国民众抗日热情和东北抗日义勇军的抗日决心。这些捐款:
每一笔,都是百姓抗日的决心;
每一分,都是百姓省出的饭钱。
核查工作量是巨大的。因为,老百姓的捐款大部分是小额捐款,最少的只有五分钱。
潘序伦亲自担任主审,全所员工24小时连轴转,一丝不苟地进行逐笔核查。
全部收支账目很快就核查清楚了。立信会计事务所将每一笔收支项目都出具了证明,并将核查结果逐笔清晰登报,向全国人民公开。
审计核查登报公布后,邹韬奋先生代表《生活》周刊、马占山将军代表东北抗日义勇军、蔡廷锴将军代表十九路军,纷纷感谢潘序伦和立信会计事务所,秉公办事,认真核查,取信于民。
从此,立信会计事务所名声大震!
立信会计事务所品牌打响后,很快全国各地都纷纷派人来上海立信会计事务所,学习新式会计。
面对如此大的社会需求量,潘序伦因势利导,很快开设了立信会计夜校和立信会计专科学校,加速培养新式会计人员。
就是在抗战烽火的年代,立信会计专科学校培养新式会计,也从未间断过。抗战结束时,立信为全国培养了三万五千名新式会计人员。
从此,中国的民族工业、商业有了一大批新式专业的财会人员。
潘序伦,成为了中国现代会计行业的创始人,也成为了中国现代会计的一代宗师。
潘序伦的弟子遍布全中国,但他有一个特殊的弟子,这弟子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天才,也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就是顾准。
顾准祖籍苏州,1915年出生在上海。
他父亲在上海经营棉花生意,因为经营不善,公司破产了。至此,他的家境一落千丈。
顾准在收费低廉的中华职业学校读到初二,家里就再拿不出一分钱了。
此时,时任中华职业学校校长的黄炎培找到了潘序伦。
黄炎培告诉潘序伦,顾准这孩子虽然才十二岁,但却是一个罕见的天才,如果辍学太可惜了。
惜才如子的恩师,希望潘序伦能将这块璞玉雕刻成材。
潘序伦感叹,历史多么相似啊!
他在十二岁的顾准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和印记。
当年,恩师黄炎培将自己举荐给了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卜舫济校长。现在恩师又将顾准托付给了自己。
滴水之恩,定要涌泉相报。
对于恩师的信任和托付,潘序伦亲自为顾准设计了培养路径。
他给顾准设置了一个特殊的岗位,半工半读练习生,并享有特殊的待遇:
管吃管住,免学费,并享有实习生津贴;立信会计专科学校的一切课程,顾准都可以旁听;立信会计事务所的一切高级会议,高管的培训,国际交流研讨会,端茶倒水都由顾准服务,但他可以全程旁听一切内容。
为了培养顾准,潘序伦还给他报了外语学校,让顾准同时学习英语和日语。
黄炎培伯乐慧眼识珠,潘序伦悉心呵护栽培。
四年后,顾准这位天才少年脱颖而出了。
顾准16岁时,他就站到了立信会计夜校的讲台。
潘序伦与弟子顾准合影 图片来自百度
第一天上课时,潘序伦也坐在学员的位置上,他是为少年顾准站台,更是检验其知识的含金量。
台下一个个成年学员看着这稚嫩的少年老师,目光里都充满了疑惑。
但当顾准讲完课时,无人不敬佩,所有的目光都折射出一句话:自古英雄出少年。
少年天才顾准的智慧是惊人的。
16岁时,顾准就编写出《高级商业簿记习题详解》。
17岁时,他与导师潘序伦合著了《政府会计》。
19岁时,他出版了专著《银行会计》,成为中国第一本银行会计学大学通用教材。
这个青年才俊、金融明星很快闪耀在了上海滩。
上海圣约翰大学、上海之江大学、上海沪江大学等纷纷聘他为兼职教授。上海的外资公司也纷纷聘其为兼职会计。
他的待遇火箭般地进入到了上海高级金领的行列。
当时,上海一个蓝领工人月收入只有10-15块大洋;大学教授100-150块大洋;顾准一个月的收入达到了300块大洋。
民国时期,上海是各种思想和文化最为活跃的都市。
顾准这个思想活跃、善于探索理论的青年,很快就接受了来自西方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和学说,成为了一名进步的左翼青年。
1935年,二十岁的顾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由于他出众的才能,二十四岁就成为了地下党江苏省委副书记。
顾准利用立信会计事务所和金融专家的公开身份,在上海为党做了大量的特殊工作。
顾准的思想和行为的一切变化,潘序伦都看在眼里,作为导师他完全心知肚明,在无言的包容中,默默地保护着弟子。
抗战全面爆发后,党组织派顾准去抗日前线,加强新四军的宣传和经济工作。
顾准要走了,要参加新四军了。
临行前,顾准特地向辛勤培养他十四年的师傅和导师告别。
潘序伦实在舍不得这个心爱的徒弟和最得意的弟子。他掏心掏肺、语重心长地对弟子说:别走了,待我退休时,我会将“立信”的一切都交给你。
1940年,二十五岁的顾准最终还是带着满腔的青春热血,在地下党组织的特别护送下,奔赴了抗日前线,参加了新四军。
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校训是:光与真理!
潘序伦知道,顾准就是寻求光与真理的伟大逆行者!
潘序伦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这是因为,顾准与绝大多数参加革命的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其他人都是底层的穷苦农民,参加革命是为了摆脱自身的贫穷,过上好日子。
而顾准是将自己优渥的生活砸碎,抛向九霄云外。为了其他穷人过上好日子,这个圣洁而美丽的理想,参加了革命。这真是:
他人革命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顾准革命是好日子的逆行者!
九十年后的今天,还有为了他人过上好日子、放弃自己美好生活的逆行者吗?
顾准在新四军期间,去延安参加了党的高级干部培训。期间,中央领导中最懂财经、也是上海出生的陈云书记,非常欣赏顾准的才华。为了支援前线,发展解放区的经济,陈云书记曾提议,顾准任解放区山东财政厅厅长。
上海解放前夕,陈云又一次推荐顾准,作为我党接收上海的专家型干部。
1949年,上海解放。
顾准随着解放大军回到阔别九年的上海。他成了上海市财政局局长兼税务局局长。
上海市民对顾准的评价是:他是陈毅市长最得力的左右膀,也是市政府最强的大脑。
解放初期,上海百业凋弊,经济崩溃,通货膨胀。此时,太需要经济专家和金融专家了。
顾准在新四军 图片来自百度
顾准找到了导师潘序伦。
顾准告诉导师说,他向陈毅市长和潘汉年副市长推荐了导师,市领导想请导师做人民政府的高级经济顾问。
面对顾准代表市领导的诚恳邀请,潘序伦给顾准讲了大实话。
潘序伦说,因为他曾经在民国政府做过经济管理工作。如果,他现在又在新政府做高级经济顾问。世人会认为,他是一个政治投机分子,会鄙视和嘲笑他的!
当官,从古至今一直是多少人终身的“伟大”梦想。
潘序伦,这个留美经济博士、一代宗师却以最朴素的常识,轻轻地谢绝了市领导的好意,悄悄地关上了当官的大门。
顾准,真的很能干!
短短的三年,上海彻底扭转了财务危机。1952年,上海的税收已比解放初期提高了10倍,并占全国税收的32%。上海成为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柱。
上海经济复苏了,顾准的麻烦却来了,而且还来得非常迅疾。
1952年2月,中央财政部X部长带队来上海,要求上海推行群众“民主评定”税率。
税率,要由群众“民主评定”。
放在今天就是一个笑话!而且会是惊掉下巴的冷笑话!
可在当时,这就像大跃进时期亩产万斤的神话,是不能质疑的。
也如同“浩劫”期间,“工农兵”上大学,是不用考试的。全国采用的是所谓群众评议和民主推荐的方式。
作为懂经济的上海市财政局局长兼税务局局长,顾准不同意在上海推行群众“民主评定”税率。
上海仍坚持按照市政府颁布的“税率”征税,但这给顾准带来了灭顶之灾!
1952年2月29日,顾准被以个人英雄主义、目无组织、对抗组织等错误行为,受到了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处分。
随后,《解放日报》刊登了顾准被免职的消息。
顾准,这个充满着圣洁和美丽理想的革命者;这个二十岁就参加地下党,二十四岁就成为了地下党江苏省委副书记;这个革自己命的逆行者!
得知自己被撤职后,他十分突然、吃惊和错愕!
他的内心深处,迅速填满了悲挫与激愤!
他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一直在寻求这是为什么?
为了寻求为什么?
他苦苦地寻求,挣扎地寻求!
寻求了多年后,也没有找出真正的为什么?
其实,上海不执行“民主评定”税率,从表面上看是顾准抗上、不听话。但深层次的原因是:
解放前,领导干部绝大多数来自农村。他们在武装斗争的战场上,英勇善战,摧城拔寨。
解放后,他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经济赛场,连游戏规则还都没有搞清楚,就参加比赛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
而顾准作为一个专家型的干部,一个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他熟知游戏规则,精通经济工作。
所以,在经济赛场同场竞技时,顾准就成了鸡群里那只扎眼的鹤。这只鹤,常让人羡慕嫉妒恨。
最终,这只鹤一定会被裁判的昏哨黑哨,亮出红牌罚出鸡群的!
一位上级领导曾说了一句大实话,顾准“这个鸟儿,自找枪子”!
1955年,顾准被分配到中央党校学习一年。然后,调进中国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当研究员。
顾准,真的是奇才!
换了跑道,仍然是飞机中的战斗机!
1957年,顾准发表了《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的重磅文章。
于无声处,炸响了一声春雷!
顾准,成了我国第一个提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探索者。
在计划经济的年代,敢于研究探索市场经济理论,那就如同四百多年前,探索自由思想的意大利人布鲁诺。
这是要冒着坐牢风险的!
著名的经济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原所长孙冶方说:
顾准是一个罕见的天才,更是一个寻求真理的探索者。他提出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论断,至少超前了50年。
孙冶方,一言中的!
2013年11月,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将顾准曾经提出的: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写进了党的决议。
岁月,整整相隔了56年。
1957年底,反右斗争开始了。顾准这篇炸响华夏大地的重磅文章,成了反党大毒草!
1958年4月,顾准被划定为右派,开除党籍。
顾准,生不逢时!
同一个党,同一个理论论断,相隔56年,命运截然不同:
一个成了党中央的决议,全党全国全民认真学习贯彻;
一个成了反党大毒草,全党共讨之,全民共伐之。
顾准,倒在了自己人的乱拳乱棒下,倒在了亿万人民群众的口诛笔伐中。
顾准 图片来自百度
倒在了黎明前的至暗中!
1958年,远在上海的导师潘序伦,也因为在政协会议上的发言,被划为了右派。同时,他被撤销了政协委员,并开除了民盟盟员。
潘序伦和顾准,这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同时遭到了政治运动的狂风暴雪。
潘序伦被打成了右派后,不吭不哈,也不申辩,默默地接受了。
但当他听到心爱的弟子顾准,也被打成右派了,潘序伦心痛万分,焦虑不安。
他实在坐不住了,他不顾自己头上也戴了一顶右派的帽子,找到恩师黄炎培(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三十年前,恩师曾将快要辍学的十二岁顾准,托付给了自己。
三十年后,潘序伦希望恩师黄炎培再出一次手,拯救弟子顾准。
黄炎培副委员长敢帮忙吗?
不敢!
因为他自己心爱的儿子,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博士,中国著名的水利专家,号称“中国的良心”的黄万里教授,也打成了右派。
作为副委员长的老爸,黄炎培他根本不敢为儿子吱一声!
这就是无情的阶级斗争!
这就是残酷的政治运动!
1961年,国家开始给部分右派摘帽子。潘序伦和顾准这对师生、这对师徒,先后都摘掉了右派的帽子。
一根藤上,两个命运息息相关的苦瓜,终于都落蒂了!
顾准也结束了在河北赞皇、河南商城的劳动改造,又回到了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继续从事他的理论研究。
不久,顾准又有麻烦了。
顾准针对当时我囯采用的苏联会计体系中,存在着不注重经济效益,造成资源浪费,阻碍生产力发展等问题,写了《社会主义会计中的几个理论问题》一文。
当时,苏联老大哥在中国的方方面面都是导师,地位是神圣的,是不可质疑和挑战的。
如果质疑和挑战苏联老大哥,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是要判刑和坐牢的。
财政部的一位领导见到顾准后,就严词厉色地警告说,你再反对现行的会计制度,小心给你再戴一次右派的帽子。
顾准回应说,苏联这套会计体系存在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指出呢?我不仅要写出来,还要说出来!
顾准,说到做到!
他不仅写文章,而且在部委研讨会上公开亮明自己的观点。会议主持人粗暴地打断他的发言,他仍然不改口,继续指出苏联“老大哥”这套会计体系中的弊端和问题。
顾准说,对存在的问题和弊端,只要阻碍生产力的发展,他都会理直气壮地指出,哪怕被骂得狗血喷头。
顾准就是这样一位“顽固不化”,甘愿用“鲜血做墨水”的风骨人。
祸不单行!
倒霉的顾准,他的外甥与北大、清华的几个理论爱好同学一起,组织了一个学生理论研究社团。
这个跨校的理论兴趣爱好社团,被公安部门认定为反党社团。
顾准这个倒霉的舅舅,硬是被康生的“八竿子”打上了。
康生一直自认为是党内顶级的秀才。“文人相轻”,康生在延安时期就很嫉妒顾准,这个党内才华横溢从大上海来的青年才俊。但碍于顾准是陈云书记的爱将,就未敢下手整肃。
此时,陈云书记早已被打倒,康生已权倾朝野。康生认定,顾准就是大学生反党社团的幕后“黑手”。
1965年9月,在叠加的“罪行”下,顾准从“公家”的队伍中再次被拖了出来。
他那颗“死不悔改”的脑袋上,又一次戴上了右派的帽子!顾准成了中国唯一一个两次被打成右派的人。他背负着中国右派新的历史纪录,再一次被下放到河南农村劳动改造。
顾准,命苦啊!命太苦了!
1967年,造反派的外调人员到河南,要让在农村劳动改造的顾准揭发一位新四军的老战友。
顾准冷冷地甩出了一句话,我不知道。外调人员听到如此藐视、不配合的语言,立马恼羞成怒。
对着顾准就左右开弓,抽了二记耳光!眼镜也被打落在地!
顾准这个曾经的革命青年,新四军老战士,内心深处的热血突然点爆了!
他以倔强的目光,伸出自己的脖子,两眼直瞪外调人员,一生文质彬彬的顾准罕见地飙出了粗话:
打吧!老子的党龄都比你年龄大,日本鬼子老子都不怕,还怕你打耳光!
你使劲打吧!打个够吧!
对方一愣,他还从未见过为了他人,如此嘴硬的人。更不用说,这还是一个劳动改造的右派。
耳光是一记,接着一记地抽,左右合围,连抽了二十多记!
顾准的脸被抽得肿胀变了形,鲜血从嘴角流出,流到了脖子。但他那挂着鲜血的脖子,仍硬撑着向外伸。变形的脸庞中,那坚毅无畏的目光,烈火般地射向打手……
这拼死的目光,彻底击穿了打手魔鬼的心,打手胆怯了,头也不敢抬,眼也不敢看,那双肮脏的手也被吓抖了……
这个霸凌的施暴者在刚直不阿的顾准面前,精神被摧毁了,被碾压成了渺小的蝼蚁!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顾准那不诬陷、不出卖朋友的人格,是那铁骨铮铮硬汉的力量!
这就是大写的风骨!
1967年,已经74岁的潘序伦被下放在上海纸品一厂劳动改造。当他听到心爱的弟子被造反派连续抽耳光,这残暴的凌辱时。
潘序伦想起了四百多年前,为了真理而被烧死的布鲁诺。74岁的潘序伦仰天长吼:
顾准,中华壮士!国家栋梁啊!
然后,老人颤颤巍巍面向北方,老泪纵横,大哭大哭……
潘序伦 图片来自百度
刻骨铭心的“十年”结束后,中国知识界开始反思。有良心的文化人、学者大都很内疚。因为,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绝大多数人都说过违心的话,干过违心的事,有人还甚至批判和揭发过同事和朋友。
但大家公认和佩服的只有一个人,这就是全国唯一被两次打成右派,铁骨铮铮的硬汉顾准!
硬汉顾准,在冷峻孤傲的外表下,也有一颗柔弱的心!
顾准的妻子汪璧,21岁时就与顾准一起参加了上海地下党组织。顾准参加新四军的第二年,上海地下党组织也将汪璧护送到了抗日前线,参加了新四军。随后,汪璧一直紧随顾准转战南北。
几十年的革命生涯,他们一直是心灵相通的革命伴侣。
从1952年顾准被撤职后,到1957年顾准又被打成右派,汪璧一直不离不弃,带着五个孩子。顾准在农村劳动改造时,她还要从牙缝里省出钱,给顾准寄去书籍。
但1965年,顾准第二次被打成右派,并且成为了全国唯一的两次右派分子。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汪璧她那绷紧的心弦,再也承受不了这超负荷的政治压力,她的精神崩溃了!
1968年4月8日,汪璧作为五个学霸孩子的母亲,财政部商务司司长的老革命,她将对世界最后一丝的留念,也彻底放弃了!
她亲手扯断了自己生命之弦!
汪璧绝别这个世界后,还在劳动改造中的顾准一直不知道。
一年后,当顾准听到这个惨绝悲痛的消息时,他正在吃饭。在悲伤中,他把整个脸都伏在了饭碗上……
硬汉哭了,边哭边不断自责:汪璧,是我害了你啊!
最后,硬汉嚎啕大哭,哭到不能自已……
汪璧一辈子发自肺腑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
顾准,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少说几句和不说不行吗?
现在,这句震耳欲聋的话,在顾准的耳边反复锤击,又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打他那执念的心。
他的心填满了深深的内疚,压上了沉重的负罪。
一对上海左翼青年;
一对圣洁的理想者;
一对党地下工作者;
一对新四军老战士;
一对革命终身伴侣;
在硬汉的负罪和内疚的哭声中,天地相隔……
顾准在河南劳动改造的时候,一直咳血不止。
1972年,回到北京检查后,诊断结果是癌症。这对顾准来说,真是雪上加霜,祸不单行。
老天爷又一次瞎了眼!
顾准确诊癌症后,他在冷静中更多了一份沉重。他很少提及病情,更多的是在念叨,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爱人汪璧和五个学霸的孩子。
顾准知道,他生命之光的蜡烛即将消耗燃尽。他开始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
他成了北京图书馆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走的特殊读者。每天在图书馆里以冷馒头和开水为餐食。
顾准,他硬是在生命之光熄灭之前,用心血完成了伟大之作《希腊城邦制度》。
二十多年后,《希腊城邦制度》出版后,欧洲的历史学家对这部伟大著作的科研价值赞叹不已!当知道顾准的创作背景和条件时,他们更是惊叹不已!
顾准,将他生命蜡烛的最后一丝光,也用在了探索人类民主、探索社会进步的思想中,并献给了他心爱的祖国和世界。
顾准他那坚强的生命,还是没有阻止癌症急速扩散。
他那苦难中浸泡出的坚韧生命。最终,消耗完了所有的能量和韧力,也没有熬到黎明!
1974年12月3号,在寒风萧瑟中,顾准那孤独的真理灵魂,告别了苦难,告别了至暗。
鲁迅曾说,从古以来,就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是中国的脊梁。
顾准,就是点燃自己的肋骨,照亮真理的中国脊梁!
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是顾准在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同事和忘年之交,也是顾准的学生。他在纪念顾准诞辰80周年发言中说:
顾准就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管是在天赋聪明方面,还是在人品方面,我们都无法达到他的境界。
吴敬琏对顾准的追思,就是顾准一生精准的素描。吴敬琏也是最有资格评价顾准的人。
为什么呢?
顾准作为全国唯一一个两次被划为右派的人。在当时,他就如同可怕的政治“新冠”,让人谈虎变色。
人人都在躲避,而且一个比一个躲得更远。因为,人人都怕与顾准有密接,甚至是次密接,而带来政治上的“红码”。
顾准癌症晚期住院后,吴敬琏却主动到医院护理老师。每天晚上打开行军床,悉心地守护在病入膏肓的老师身旁。
顾准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和生命中的最后一分钟,并将老师的遗体推进太平间,都是学生吴敬琏与老师顾准一起定格凝聚的。
吴敬琏这种勇敢和仗义的情怀。是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民族极为稀缺的精神和品格。
过去是,现在仍然是!
这稀缺的精神、情怀、品格,珍惜到亲人也做不到。
1967年12月,还在劳动改造中的顾准,收到了一封家书。当他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纸声明:
为了忠于党,忠于革命,我们誓言与顾准断绝父子关系,决心“生不相见,死不相别”。
顾准的手在颤抖中,看到了最后的签名:
这是自己一直最引以为傲的学霸孩子们,自己亲生骨肉的签名。
孩子们与被打倒的“反动”父母划清界线,在那个浩劫的年代意味着什么呢?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深有感触和体会。
这些“黑五类”的子女们,在灵魂深处充满着被社会抛弃后的恐惧、孤独和鄙视!
这些孩子们,特别是原来学习优秀的孩子,在人生命运突然发生天地颠倒时,更渴望红色阳光能继续照耀在身上,成为组织上信任的革命事业接班人。
在“亲不亲阶级分”的多重压力下,孩子们的心态被扭曲了,思考被凝固了,异化成“革命”的新青年。
孩子们与父亲顾准划清界线的表态,就是坚定的红色宣言:
为了革命,六亲不认!
为献红心,手足自残。
孩子们的声明,对顾准的心理打击是巨大的,但他更心痛孩子们。
他完全理解,这是孩子们在失去母亲的呵护下,因形势所迫,而无可奈何的心灵自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扭曲的灵魂,用自家的小刀,一刀一刀凌迟老爸和孩子们自己的心!
这刀刀,都是凌迟;
这刀刀,都戳心窝;
这是人世间最疼痛的剜心!
1974年,顾准到了癌症的晚期。他已经有七年多、2600多天没有见到五个孩子了。
此时,顾准的五个孩子分别在北京、内蒙古、黑龙江工作或插队落户当知青。顾准迫切地期盼能在临终前,见到儿女们最后一眼。
顾准的弟弟陈敏之、老战友、好同事,都竭尽全力促成顾准与子女们能实现人生最后的相见。
包括当时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军宣队”的负责人,也泛起了恻隐之心。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他们做了最大的变通,来促成顾准与孩子们最后的见面。
但最后还得走一个组织形式,就是顾准要在事先备好的“承认错误”的材料上签名,就可以走摘“右派”帽子的流程了。
顾准这条硬汉,认为自己没有错,坚决不签字。
众好友苦苦相劝说,你如果摘了“右派”帽子,孩子们的政治处境就会发生变化,孩子们也敢来看你了。
孩子,永远是父母的软肋。
硬汉顾准也不例外,他那柔弱的护犊子之心,最后还是伸出了颤抖的手,在“认错材料”上签了名。
签名时,一生只认真理、一身傲骨的顾准哭了,硬汉流下了真理的眼泪!
顾准对护理他的吴敬琏说,在“认错材料”上签名,是他的奇耻大辱!
但他只有签了字,或许才能改善一点孩子们的政治处境。
但五个孩子,仍然铁了革命的红心,坚守革命的立场,信守革命的誓言:“生不相见”。
他们真的没有看顾准一眼!
也没有护理亲生父亲一秒!
孩子们那充满着革命、恐惧、孤独的混合灵魂,在扭曲中经受住了父子生死离别的革命考验!
他们的红色意志,在红色的年代,格外“艳丽”!
顾准遗体告别仪式时,顾准的长女、长子还是跨越了自己设定的“革命”红线,看了已2600多天没有相见的冰冷遗体——父亲。
在遗体告别现场,顾准的一位新四军老战友,这位老革命他那双锋利带刃的双眼,渗着冷峻的寒光和老战友的激愤,一直刺向这新一代的“革命”青年……
顾准的弟弟陈敏之流着泪说,这是两代人的悲剧。
这就是那个“特殊”的年代:
扭曲的人文伦理,颠倒的白天黑夜!
徒弟,顾准没有熬到黎明;
师傅,潘序伦见到了天亮。
1979年,潘序伦得到了平反。同时,恢复了上海市政协委员的身份。
平反后,政府将“特殊”年代中,潘序伦被抄走的8万元还给了他。他又全部捐献了出来。
一半捐给了新成立的上海会计学会。一半捐给了恢复重办的立信会计专科学校。
1984年,他又筹资10万元,设立了“潘序伦奖学金”,奖励优秀的学子们。
1985年11月8日,一代宗师潘序伦,这棵枝繁叶茂、涵盖华夏的参天大树,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轻轻地告别了相依92年的大地。
1987年11月,上海立信会计专科学校的校园(现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矗立起了一座潘序伦的青铜塑像。
一代宗师潘序伦,永远扎根在上海的土地上,融入于百年“立信”之中。
潘序伦的青铜塑像 图片来自于百度
1980年2月9日,在师傅潘序伦平反一年后,顾准也得到了彻底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党籍。
一棵藤上的两个苦瓜,又一次先后落蒂。
同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为顾准和他的妻子汪璧召开了庄严的追悼大会。
顾准的骨灰,一半遵照他的遗嘱,撒在了他曾经工作过的中科院大楼前的小河里。另一半根据组织的安排,安放在了八宝山革命公墓。
顾准的灵魂终于回归到了,他二十岁就为之献身的革命者的行列,共产党人的行列!
他那圣洁、美丽、浩瀚的革命理想,最终有了归宿!
2013年11月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正式将顾准56年前提出的:
“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写进了党的决议。
这就是顾准的墓志铭!
光与真理,为真理而献身。
常人根本做不到!
顾准,他做到了!
光与真理,是要传承的。
我们可以看到从黄炎培,到潘序伦、顾准、吴敬琏,他们之间清晰的师徒链、师生链、好人链。
几代师徒通过一百多年的时间链、探索链,最终才链接出了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真理!
从1913年,孙中山先生提出的那个著名的期许:希望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同学们,成为中国之光和真理的火炬!
到2013年,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确认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理论。
整整一百年!
成为中国之光和真理的火炬,是要有代价的!
后人们还知道吗?
前一段时间,我和一个年轻的朋友聊天,他是经济管理专业的研究生,当我聊到潘序伦时,他一脸的茫然。再提到顾准时,他更是一脸的傻闷。
我告诉他,一个是中国现代会计学的宗师。一个是中国第一本《银行会计》大学教材的著作人,更是中国第一个提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前辈。这两位老前辈,都是经济学方面的大师啊!
年轻的朋友说,他读大学和读研究生时,老师没有讲过呀!
我们的大学生和研究生都在学什么呢?老师和教授在传授什么呢?
学经济管理的研究生都不知道这些常识,这些伟人和前辈,让人何已是情愖!
我只有一万个叹息!还有心底里追上来的社会良知与沮丧失望!
中国之光和真理的火炬,是需要传承与记忆的,它决定着一个民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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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往事|顾准与“海上文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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