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人是怎么变坏的?
明朝天启四年,朝廷有个重要的官职——吏科都给事中出缺了,这个位置非常重要,很多人都想趁机补上去。然而,谁都没有料到,这次官员补缺,在朝中掀起了一次不小的风波。
掀起这场风波的人就是《明史·奸臣传》中排行最后一个的阮大铖。
现在我们都知道阮大铖是个奸恶之人,你若看过戏曲《桃花扇》,在那里,阮大铖的形象就是一个脸色苍白,目光龌龊,奸诈卑劣的形象。
但是你要是把他看成是一个天性奸恶之人,那就把人生看得太简单,把人看得太脸谱化了。
阮大铖戏剧印象
在这个人身上,充满了人性的复杂和矛盾,就连《明史·奸臣传》对他的评价也很矛盾,七个字:机敏滑贼有才藻,就是又机灵,又敏捷,又鸡贼,但又非常有才华。要不是知道他是个奸臣,这七个字都有点像在夸他。
其实青年阮大铖一点都不坏,反而是个事事顺利,功名在身的优质青年,直至37岁前,你都丝毫从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奸恶的苗头。
那他是怎么一步步变坏的呢?这就要从这次吏科都给事中补缺风波说起了。
官场平端起风波,一夜卷入污泥中
这次补缺,按照正常的论资排辈,接班人应该是一个叫刘弘化的江西人,可是这个人运气不太好。正在他要升官的时候,不知是他母亲,还是父亲去世了。
按照明朝的规定,父母去世,官员无论大小,都要回家去丁忧(回乡守孝二十七个月),那这个人就自然失去了补位的机会了。既然第一接班人要回家丁忧,那现在就该轮到第二顺位接班人了,这个人就是阮大铖。
明朝官员
此时朝廷的掌权派是东林党人,而负责这件事的人,就是当时东林党的骨干精英左光斗,而且这个左光斗和阮大铖还都是安徽桐城的老乡,阮大铖与左光斗走得也挺近,所以于公于私,这次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都非阮大铖莫属了。
左光斗一看到这个位置出缺,又知道应该补缺的是老乡阮大铖,于是就“急招入京”,赶紧给正在回乡休假的阮大铖写信,让他别休假了,赶紧来北京补缺。
阮大铖一听到这个好消息,就斗志昂扬、屁滚尿流地往北京赶。可就在阮大铖,怀着激动的心,炽热的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北京时,一大瓢冷水一下子浇在了他的头上。
原来“当事诸公,意属魏公大中,察典重大,大铖浅躁,语易泄,不足与共事也。”
几位东林党大佬坐在一起一商量,觉得这个位置非常重要,而阮大铖性情肤浅急躁,嘴上不把门,容易泄露机密,所以觉得魏大中更合适。
明朝官员画像
此时的朝政局势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动荡期,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已经开始崭露头角,而东林党与阉党水火不容,所以从东林党的政治利益来考虑,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当然是最好的。
左光斗被东林大佬说服,也同意让魏大中替代阮大铖。但是这个决定,无疑对阮大铖来讲是极其不公平的,难道就因为你东林党的私利,就要牺牲阮大铖的前途吗?
事这样定下了,可是左光斗这个时候就有点为难了。
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急着找阮大铖回来,现在又不想让阮大铖当这个官了,不管怎么有理,毕竟都是自己背弃承诺在先,阮大铖能接受吗?
左光斗思前想后,抖了一个机灵,想出了这么一个招。
他告诉阮大铖,说:“刘弘化家里报丧的信是传到北京了,可是下面正式的奏疏还没上来,所以你还不能上任。你看现在这么办怎么样?现在工部的工科都给事中也出缺了,要不你先暂时补工科都给事中的缺,等到那边正式的奏疏上来,你再改回去怎么样?”
东林书院
你可能觉得,一个吏科都给事中,一个工科都给事中,感觉两个官的大小是一样的。不对,明朝的六部,表面上是平级的部级衙门,但是其实是有“吏、户、礼、兵、刑、工”的等级顺序的,所以同样是都给事中,但事实上吏科都给事中,要比工科都给事中的实际权力要大得多,也要吃香得多。
左光斗抖机灵,阮大铖会怎么回应呢?
阮大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说了一个字,“可”。
左光斗很满意,立马就给皇帝上折子,让阮大铖补工科都给事中的位子。可是左光斗这帮东林大佬,还是小瞧了阮大铖。
他们连续提了好几次,左等右等,上面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弄得东林党这帮大佬迷惑不解。这个时候,外边的舆论也起来了,大家都在说,吏科都给事中出缺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让人补缺呢?
舆论压力一起来,左光斗这些东林大佬也扛不住,只好又向上面写折子,这次当然就是让阮大铖做吏科都给事中了。没想到,折子早上递上去,下午就批准了。这个时候,左光斗这些东林大佬才感到大事不妙:坏了,阮大铖一定是走了魏忠贤阉党的门路了。
魏忠贤剧照
抛开对阮大铖的固有偏见,仅从这件事来看,从头到尾,责任明显在东林党一方,能批评阮大铖的地方的确很少。
你要是阮大铖,本来这个位子是属于你的,现在东林党说好给你的又突然不给了,你要是有点血气,这口气你能咽下去吗?你要是有点手段,难道就不会反戈一击吗?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才怪,紧接着阮大铖来了一招更绝的。
就在阮大铖当上吏科都给事中没几天,他就辞职不干了,位置还是让给魏大中,自己回乡休假去了,而且走得时候还对亲近的人说,“我便善归,看左某如何归耳。”意思是,我现在是好好回去了,看你左光斗是什么下场。
从这你就可以看出阮大铖这个人,是一个不但有手段,而且政治嗅觉还非常机敏的厉害角色。
阮大铖很清楚,东林党和阉党,一定会狗咬狗一嘴毛,别看东林党现在势力大,将来肯定斗不过阉党,但魏忠贤的阉党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这次走你魏忠贤的门路,只是想出一口恶气罢了,现在气出了,我就赶快脱身,岂不是大仇得报,又不沾染阉党的两全其美之策。
你可能要说,那阮大铖就不能高风亮节,就不能宽容,就不能视官职如粪土吗?再怎么受委屈,也不能投靠魏忠贤的阉党啊?
郭德纲说过一句话:那些不明白情况就劝你一定要大度的人,你要离他远一点。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是的呀,我们不是阮大铖,也不能对他的委屈感同身受,所以就不能要求人家大度宽容。更何况阮大铖不是圣人,而是一个“器量褊浅,几微得失,见于颜面”的人,这么心胸狭隘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反击呢?而按照当时的时局,不走魏忠贤的门路,怎么可能斗得过势力庞大的东林党呢?
然而,人生如棋,阮大铖算路很深,算法很牛,但总有算不到的地方。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亲亲好前程
果然,到第二年,魏忠贤的阉党迅速窜起,与东林党的矛盾开始白热化,并且很快发起了对东林党骨干成员的迫害,左光斗这些东林大佬,被抓起来严刑拷打,受尽折磨,后来都被阉党杀害。
对于这次惨案,朝中的东林党纷纷把矛头直指阮大铖的倒戈,而此时的阮大铖正在老家,听说左光斗被迫害得这么惨,他眉宇之间还显出了几分得意。看来东林大佬对阮大铖的评价一点没错,他这个人就是头脑明睿,但自控力弱,总是喜怒形于色。
锦衣卫
那你说阮大铖就真想当阉党吗?
他一点都不想,他很早就知道魏忠贤折腾的时间长不了,所以从一开始就未雨绸缪,一边勾搭魏忠贤,一边销毁证据,只要是和魏忠贤有书信往来,他就会立马花重金,让人给偷出来,事情做得那叫一个漂亮。
此时阮大铖要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还真就可能全身而退,但这对于机敏滑贼,表现欲极强的阮大铖来说,太难了。
之后的两三年,阮大铖的内心一直都很纠结,他明知道魏忠贤长不了,但又蠢蠢欲动两次出手,就是这两次出手,让他引火上身。
天启六年,魏忠贤招他进京做太常寺少卿,他没经住诱惑,居然就去了,当了几个月,马上又后悔了,赶紧辞职。
你想,此时阉党势利正盛,阮大铖这个时候去,无疑会让他沾上阉党的嫌疑。但他更不应该在阉党覆灭之际,臭显摆犯下另一个最严重的失误。
崇祯剧照
天启七年,天启皇帝驾崩了,崇祯皇帝上位。
崇祯上位第一件要干的事,就是清除阉党。这个时候阮大铖在老家,听说阉党要完蛋了,又一时技痒,急不可耐地写了两封奏疏,送到了京城杨维垣的手中。
一封奏疏是专门弹劾阉党头号分子魏忠贤和崔呈秀的。另一封奏疏是七年合算,意思就是天启皇帝在位一共七年,以天启四年作为分界线,天启四年之后乱政的人是大太监魏忠贤,而党羽则是崔呈秀这些人;天启四年之前乱政的人是另一个大太监王安,而党羽则是东林党这帮人。
阮大铖提出的这个七年合算方案,里面可是暗藏玄机。
第一,阮大铖太恨东林党了,希望东林党和阉党一块被清算。
第二,以天启四年作为分界线,极有利于自我保护。天启四年之前,他是东林党的受害者,天启四年之后,他是远离朝政,置身事外,与阉党没啥关系。
你看,这个设计是不是很完美,是不是机关算尽。
他还特意叮嘱杨维垣,如果阉党要彻底覆灭,东林党要上台,就上第一封奏疏,痛打落水狗;如果局势不明朗,就上第二封奏疏,浑水摸鱼,捅东林党一刀。结果杨维垣这个猪队友,就把那个七年合算的奏疏递了上去。
就在阮大铖为自己的锦囊妙计洋洋得意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七年合算可捅了马蜂窝了。
崇祯画像
阮大铖万万没想到,阉党倒台之后,东林党会迅速崛起,重新把控了朝廷。七年合算梳递上去之后,东林党恨阮大铖恨到了极点,史料上说“从此东林诸公切齿大铖倍于诸阉党矣”。
虽然阮大铖鸡贼,销毁了所有与阉党有关的证据,也确实与阉党没多大关系,但东林党怎么能放过他,就是要把他定为阉党余孽。
要知道在七年合算疏递上去之前,阮大铖不但可以安然无恙,而且朝廷还打算官升一级重新用他。就是因为这次技痒搞投机,阮大铖亲手把自己推向了阉党逆案,最后被削去官职,赎罪为民。
阉党逆案,这可是崇祯皇帝钦定的集团逆案,只要崇祯皇帝不死,他就永远翻不了身,自此他的人生命运被彻底改变。
那阮大铖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才怪,阮大铖不甘心,他还要折腾一番呢。
小东林穷追猛打,阮大铖狼狈鼠窜
阮大铖被废为民,灰溜溜回到家,只能寄情于文化艺术创造,一是才情的自然流露,一是为了交友,消除寂寞。
阮大铖的诗文水平很高,在文人圈子里很有名望。有人评价,有明一代几乎没有几个人诗写得好的,如果说有,那就是阮大铖,他的《咏怀堂诗集》的艺术境界,一点都没给他的先祖阮籍丢脸。
戏剧
但阮大铖最独步天下的才华在戏剧上。他自认为超过元代戏剧大家汤显祖,因为汤显祖只会写剧本,而他不但能写剧本,还能谱曲,还能导演,甚至还能上去亲自唱。
他还养了一个戏剧班子。明代末年著名的文学家张岱,就看过阮大铖戏班子的戏,看完之后,那是拍案惊奇,说是:本本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这评价不可谓不高呀。
崇祯五年,阮大铖在桐城成立中江社,吸引了安徽很多社会精英谈诗论文,而阮大铖被奉为盟主。
然而,此时江南也有一个社团,这就是复社。这个社团是以还未做官的诸生为主,其中很多人都是东林党人的后代,所以复社也有“小东林”之称。复社规模非常大,他们搞了一次聚会,仅参会的人就有四千多人,所以复社基本上是控制了民间的舆论。
要说诗文水平,中江社和复社,不分伯仲,但准确来说,中江社还略胜一筹。然而复社在政治倾向上与东林党一脉相承。
在复社青年团看来,阮大铖你就是个阉党余孽,最好老老实实地龟缩起来,还搞什么中江社,还敢上蹿下跳,所以复社对阮大铖从来都是,毫不留情地痛打落水狗。在复社的影响下,中江社的很多骨干成员开始走向阮大铖的对立面,或者离开中江社。
后来阮大铖为躲避战祸,客居南京,这里正好是复社的总部。他在南京也曾想讨好复社,复社需要钱,他就出钱,还请复社骨干成员去他家吃饭看戏,但复社青年团丝毫不买阮大铖的情,反而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围剿。
其中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次,发生在崇祯十一年秋天,复社精英针对阮大铖写了一个《留都防乱揭帖》的大字报,刊印了许多份,弄得是人人喊打阮大铖,这下可把阮大铖吓坏了,都不敢在南京城里住,跑到牛首山上躲了起来。
你看,东林党在朝堂上灭了阮大铖的政治前程,复社又在民间不断挤压阮大铖的生存空间,在阮大铖看来,这就是你们东林-复社欺人太甚了。
这可不是阮大铖一个人的看法哦。
《桃花扇》
当时有个叫钱秉镫的人,这个人之前对阮大铖的才华很是钦佩,也是中江社的成员,后来在复社的影响下,就不再参加中江社的活动了。
他就隐隐指责东林—复社,逼人成奸,他说:“攻之愈急,则其机愈深;郁之愈久,则其发愈毒。譬如囚猛虎于阱中,环而攻之者不遗余力,一旦跳跃而出,有不遭其搏噬者几人哉?”
那阮大铖这只掉入陷阱而被围攻的猛虎,跃起之后会怎么报复欺负他的人呢?
小人得志重掌权,泄愤贪奸专误国
崇祯十四年,前任内阁首辅周延儒被重新起用,阮大铖趁机重金行贿周延儒,谋求回归。周延儒也想履行承诺,但是因为朝中东林党的阻挠,这事儿没办成。
后来,周延儒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你选一个和你关系不错的人,让他先当个督抚,然后让他以“边才”(特招军事人才)再推荐你,我再从中帮你运作,这事儿就肯定能成。
阮大铖没办法,就推荐了马士英,周延儒就提拔马士英当了凤阳督抚。这个马士英也被列入《明史·奸臣传》,他之所以能当个奸臣,也是因为阮大铖。
阮大铖时刻盼望着自己能翻身,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李自成进北京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李自成率军攻入北京城,崇祯皇帝上吊自杀。这个消息传到南京时,马士英立即拥立小福王朱由崧当新皇帝,这就是南明弘光皇帝。
马士英因为有定策之功,弘光皇帝对马士英更是言听计从,所以很快马士英就进入内阁,成为弘光朝第一权臣。马士英得势之后,就向弘光皇帝举荐阮大铖做官。很快阮大铖就又做到兵部尚书,负责巡防长江防线。
阮大铖一旦掌握权力,立马进行凶猛的反扑,而且丝毫不顾及国家利益,成为一个十足的大奸臣。他利用一切机会,诬陷打击东林党和复社,用心极其险恶。
他特意制造了一个“顺案”,就是指控那些在北京归顺过李自成,后来又跑到南京的官员从逆,诬陷逮捕了起草《留都防乱揭帖》的复社骨干成员顾杲,弹劾并杀了其他几个复社成员。
这还不解气,他还利用大悲案,编造了“十八罗汉”、“五十三参”等各种名目,凡是和他作对的人都被写了上去,势必要将东林-复社一网打尽。要不是马士英和弘光皇帝不想兴起腥风血雨,这些人估计都难逃一死。
史可法
除了打击报复之外,阮大铖虽然身为兵部尚书,肩负巡江重则,但从来不去巡江,对一切军事不闻不问,专门与在外面建设军事防线的史可法作对。
阮大铖最奸邪的恶性,还在于捞钱。他还不是搞简单的权钱交易,而是达到了钱即是权的变态地步。有罪的人,只要给钱就赦免,想当官的人,只要给钱就给官,其他一概不问,哪怕你是个白丁杂役,只要给钱,立马就能当大帅。
阮大铖捞钱,最后疯狂到什么程度?当时南京人说: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
此时的阮大铖丝毫不顾及国家利益,完全是以权力为个人利益服务,他对弘光朝的贡献,就是从内部搞垮它。
南明只存在一年就灭,与马士英和阮大铖有着巨大关系。那谁是第一奸臣呢?
不是首辅马士英,这个人坏是坏,但才华平庸,坏的程度有限。但阮大铖可是小人中的战斗机,不但坏,而且能力出众,破坏性没有上限。其实马士英能得到首辅的位置都是阮大铖在背后指点,马士英能成为奸臣,也都是败阮大铖所赐。
八旗部队
1645年清军打入南京,弘光皇帝被俘虏,之后被杀。马士英跑了,但还是被清军抓住给杀了。阮大铖投降了清军,后来精神出了问题,整日整夜不睡觉,最后在跟随清军进入福建的途中得心脏病死了。
阮大铖,一个被仇恨裹挟的人格分裂者,他的坏就从那次与东林党结仇开始,最后用出众的能力和才华,一手毁了南明,成为祸国殃民的大奸臣。
素材来源:《野哭:弘光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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