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罗平凌晨五点醒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起床投入到一天的劳作中,而是端坐在床上不停的用他那粗糙的右手抚摸着自己的右眼。

他媳妇席美娟也醒来了,看到罗平抚摸自己的眼睛,就问:“还不起床,坐床上发啥神经啊?还不赶紧起来把择好的葱拉到市场发(批发)了。”

罗平继续抚摸着眼睛说:“你说怪不怪,右眼一直跳,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再跳!你说是左眼跳财还是右眼跳财?我咋记得右眼是跳灾啊?我心里面咋感觉不美气,七上八下的,不会有啥事吧!!”

他媳妇美娟说话间已经麻利的起床了,她披头散发正把一团干扁的麦秸秆往蜂窝煤炉子里塞,听到罗平的话,美娟抬起头极不耐烦的怒吼一句:“赶紧起来,少在那放屁,就是跳灾哩,等会骑车出去你就被大车撞死了。你妈的批哩,一大早起来不赶紧弄啥,摸你的球眼窝。”

说完刺啦一声划着火柴棒低头把那一团麦秸秆点燃,然后提着煤夹子出去夹了一块新的蜂窝煤放在正在燃烧的麦秸秆上等着被引燃。罗平也不说啥了,他知道他婆娘的脾性,急躁并且有些神经。恐怕再多说一句,他婆娘就敢把煤夹子朝自己的脸上摔!!

罗平的婆娘美娟,人不如名,名字叫的很好听,但是人长得五大三粗,头发整天乱糟糟的,嘴巴啥时候都是微张着,好像随时都要张大嘴巴骂人,冬天穿着一件红底蓝花的棉袄,夏天就穿着一件白底小碎花汗衫,跟个男人一样,皮肤黝黑,手臂粗长,她的眼睛平常总是昏暗无光,耷拉着眼皮,一到骂人的时候她眼睛挣得又圆又大,跳的比谁都高,一副把你不骂疯不骂残誓不罢休的样子,骂人骂着急了还会直接躺倒地上嘴角吐白沫,浑身颤抖,村上的男人女人都害怕她,只要看到她眼睛睁圆了睁大了还不等她开口,男男女女们就赶紧躲着走了。美娟有个优点:干起活来不要命,操持他家的七八亩地,罗平跟她婆娘比起来,绝对不如他婆娘,比如说锄地,美娟凌晨五点起来去锄地,不吃不喝一口气能锄到夜晚,回来后她先咕嘟咕嘟喝一瓢水,用手把嘴巴一抹,拿起一个干馒头就着一根葱,就算一顿饭了。吃完干馒头,她坐在凳子上择葱一口气择到凌晨一两点钟直到把那一大车葱择完才睡觉。跟着美娟,罗平想偷懒几乎不可能。有一次罗平从地里回来,扔下铁锨,就坐在院子门口的门槛上,罗平靠着大门想歇一口气抽根烟,美娟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没理,自顾自的抽着烟,美娟又喊了一声,他闭着眼睛大声回了一句:吱哇啥哩,少吱吱哇哇的!!美娟端着一碗热饭从屋里出来,直接走过去把饭从罗平的头顶浇下去,罗平被烫的一下从门槛上跳起来吱哇乱叫!!!村里的人在背后经常说罗平那婆娘脑子有毛病哩,还是大毛病!!

罗平知道他婆娘的毛病,她婆娘用农村话来说就是脑子缺根弦,但是罗平没有办法,谁让他家穷呢,正常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他?美娟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大哥,他大哥家里也是穷的一塌糊涂,美娟嫂子巴不得赶紧把这个二求妹子送出去,所以就把妹子许给了罗平。罗平父母感恩戴德的给了美娟他哥家一袋子粗面就算是彩礼了。罗平长得挺排场,个子不太高,但是大眼睛高鼻梁四方脸,看着精精神神的,说话粗声大气的,很有大男人的气概。他家原来很穷,家里可怜的只有一间房,又黑又矮,站在房檐底下,一米六七的男人手一伸就能摸着房檐,那檩条子被烟熏的又黑又脏,罗平结婚的时候,他从地里挖了点土,放到脸盆里,再浇了些水,用手在脸盘里和了点泥,手握着黄泥在又黑又脏的房檐上抹了一层新泥,就算是把房子拾掇了。

结婚后,罗平也聪明能干,不像其他人在地里只是春种花生秋种麦,他种各种蔬菜,这边栽葱种萝卜,那边黄瓜西红柿,虽然说美娟缺根弦脑子是直直不聪明,但是人很能干,你说干啥她就干啥,罗平这穷汉家需要的就是这么个不知疲倦的能下狠苦的劳力。这不,几年功夫,边上盖了一间厦房,前面也把门房盖起来了。刚结婚时那一副穷酸样荡然无存,罗平心满意足,终于能在村上抬起头说话了。

但是随着日子越过越好,罗平对席美娟是越来越反感了,看着美娟正天一副脸不洗头不梳乱糟糟的样子他就来气,但是还不敢说,美娟的脾性实在是太二了,这点他更是极其反感,他不敢给美娟发脾气,不敢多说几句话,美娟脾气上来,拿着啥就往他身上砸,他是真心害怕这婆娘了,平常想好好和美娟聊个天,心里都有障碍,总怕那句话没说好,让婆娘突然发飙了。罗平感叹自己的日子过的是心惊胆战,整天累死累活回家还要面对这个疯婆娘,罗平心里越想越难受。

罗平骑着自行车,自行车的后座上驮着两只大竹笼,两只竹笼里放着密密实实的葱,最近罗平每天一大早都会骑车去菜市场把自家的葱批发了。菜市场在县城的南边,距离罗平村子有十公里左右。因为自行车后座太重,罗平不得不身子前倾把整个身子的力量都压在车把上,清晨的风又冷又利,吹的他眼泪直流,清鼻涕挂在鼻头被风一吹都快挨着嘴唇了,罗平使劲蹬着车子,他抿紧嘴巴目视前方,使出浑身力气,但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右眼皮跳的事情,他的右眼皮跳了两天,这个让他心很不安,他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罗平几乎没什么文化,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是会算账,早些年在生产队的时候他总是悄悄的给自己记工分算工分,大队的会计也蒙不了他。

罗平骑到菜市场把车子停到一辆大货车跟前,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喊了一声罗平,罗平回过头笑了笑,伸手打了个招呼。

中年人走到罗平前头看着罗平问:“想的咋样了?”

罗平想了半天说:“刘哥,我这两天右眼皮跳的不停,你说不会有啥事么?”

那个刘哥拍了拍罗平的肩膀说:“瓜娃子,眼皮跳是你没休息好,太累了,事情没问题,你甭乱想,你放心,还不是为你好,要不是为你,哥才懒得管你这烂婆娘哩。”

罗平掏出一盒烟抽出一颗递给刘哥,说:“刘哥,你说那边是啥情况啊?咋样啊,不会虐待人家么?”

那中年刘姓男人听完哈哈大笑,说,“好我的兄弟哩,你那厉害婆娘谁敢虐待她?我的天,还没喊出声先被她砸一板砖。”

罗平听完也哈哈笑了起来:“说也是也是。”

刘哥看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他就搂着罗平的肩膀说:“罗平,你是咋想的?我听你的,反正我是给你帮忙哩。最多事成了你请哥吃个泡馍了不得咧。”

罗平抽着烟沉吟了一下他起头说:“刘哥,这事没啥说的,全靠你了。只要不惹事,那边也是正常人家就行了。事成了保证请你吃羊肉泡馍。”

刘哥咧着嘴笑呵呵的说:“这就对了,那边家庭好着呢,就是男娃太多了,都娶不下媳妇。你放心,不会有啥事,你是送你的媳妇哩又不是送旁人的,没事,你放心,自己的媳妇自己做主么!!哥就是看你这兄弟长得一表人才,又聪明又能干,跟这种婆娘过下去也是委屈你咧。白白的给你牵个线搭个桥。你放心!!”

罗平跟刘哥约好时间,过去把两笼葱批发完就回家了。

回家后,罗平带了两个干馒头,提了一罐头瓶开水,肩上扛着锄头就准备去北岸地里锄地去,北岸地距离家比较远,所以得带点干粮。美娟听见罗平回来了,急忙从厨房里跑出来,看罗平马上就出门了,急忙说:“我哥早上来了,要二十块钱说要给我侄儿报名,我从炕席底下搜寻下十块钱,你再给我十块钱,我给我哥送去。”

罗平一听他哥跑来要钱,一下就炸毛了,扔下肩膀上的锄头,回过身恶狠狠的看着美娟说:“谁让你把咱屋的钱给你哥?你脑子有病哩,啊,把咱屋里的钱给你哥?!!我一大早弄两笼葱到市场上去才发了不到17块钱,他一下就要二十块钱,他是谁啊!!势大得很!!你是疯了还是咋啦?咱们家的日子不过了吗?上一回把我才买的一袋子面粉让你哥拉走,狗日的疯婆娘给我滚!!!”

席美娟不等罗平说完气的眼睛瞪的又圆又大,黝黑的脸都气的黑红黑红的了,她二话不说,返回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照着罗平直接扔过去,同时一个箭步扑过去犹如饿虎扑食,罗平一看这情况吓得赶紧跑出门去,美娟从地上捡起菜刀追了出去,罗平跑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自己被媳妇追着跑,要让人看见了,就太丢人了,村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他受不了。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美娟喊说:“好咧好咧,你先回屋,我给你取钱。不闹了、不闹了!”

美娟看着罗平那副垂头丧气几乎就要举手投降的样子突然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她用肩膀扛着菜刀回屋了。罗平此时确实是垂头丧气,他非常懊恼,这样的婆娘让他忍无可忍,但是又没有半点办法,他掏出早上批发葱的十六块四毛钱,看了又看,看着这几张油腻的票子,他心疼啊。他想了又想恋恋不舍的抽出那张最大的钞票,把其他几张钞票卷好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里。他垂头丧气脚步沉重的走进屋里,把那张十块的钞票递给美娟。美娟洋洋得意的哼了一声说:早早给我不就没事了么!!接过十块钱,美娟立即出门去他哥家送钱了。

罗平此刻没有任何心情去地里干活,他痛苦的闭着眼睛颓败的坐在炕沿上,他心里怒吼着: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第二天,罗平起的更早,他把美娟叫醒和颜悦色的说:“美娟,今天咱们一起去发葱,发完葱咱们去城里吃泡馍去,我之前给你说的一个远房亲戚来咱们县城了,咱们正好去看看人家。要是人家愿意,咱们就在城里面多呆上几天。”

美娟一听说能去城里吃泡馍,高兴的从被窝里跳起来大喊:“好好好!!我要吃泡馍还要吃豆腐菜。”

罗平笑着说:“都吃都吃。”他让美娟拾掇几件衣服带上,他洗了把脸,出去把两笼葱放到大车上,然后把牛从牛棚里牵出来,给牛套上缰绳,牛拉着大车,他坐在车辕连着车厢的左片头上,美娟啥也没带直接出来,坐在车辕连着车厢的右片头上,罗平看着美娟说:“你咋啥都不带?咱们万一在城里住上两天你连衣服都没有。”

美娟大大咧咧的说:“不带咧,我都没有啥能带的衣服。城里就有卖衣服的么,到了城里面给我买新衣服,我就要新的。”

罗平很无奈摇摇头心里说算了,上路吧。

罗平赶着牛车走在大柏油路上,突然美娟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说:“你赶着牛车去城里,等会咱们去城里吃泡馍你把牛车咋办?”

罗平随口就说:“没事,我在菜市场有熟人,把牛车放在熟人那。让他给我看着就行了。”美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到了菜市场,罗平让美娟在市场门口等他着,他去发葱。罗平赶着牛车七转八拐的找到了刘哥的大货车,刘哥就在车上等着,看见罗平来了从车上跳下来走到罗平跟前问:“人带来了?”罗平有点气喘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刘哥嗯了一声。拉着罗平先去把葱批发了。然后请收葱的客商帮忙照看一下牛车,他出去办个事马上就来。

罗平带着刘哥走到菜市场门口找到美娟,他给美娟介绍说:“这是咱远房的哥,原来一直在省城现在回咱们县城工作了,你先跟着咱哥去吃泡馍,咱哥有车,他开着车,带你在县城逛一圈。我还得去安顿牛还得跟收葱的算账,弄完了去找你们。”

美娟一听说有车就兴奋,她问:“是啥车?美娟还以为是她路上见过的吉普车,听说是大货车,兴趣稍微低了一些,但还是很兴奋地说:“我还没坐过车呢,走,咱们赶紧坐车走。”

罗平看着刘哥带着这个疯女人走了心中就像是一块石头落地了。他返回批发葱的地方,给收葱的客商打了个招呼就拉着牛车往回走了。

没有席美娟的日子,罗平过的很快乐,每天去地里出葱出白萝卜,晚上拾掇干净,次日一早去市场批发了,每天都能有十几元几十元的进账,可是没过几天,村里人见了他总爱问一句话:平,咋最近没见美娟?他没敢说自己送人了,只是含含糊糊的说去他一个远房亲戚家上班去了。村上的闲人也多,这个问那个问,罗平回答的也越来越流畅了:“就是去城里亲戚家打工挣钱去了。”

村上人听了后总是会说一句:“平,你这命好啊,美娟给你在地里出力干下家业咧,现在又跑到城里给你赚钞票去了,你这命真好啊”!!罗平干干的笑了笑赶紧转身就走了。一到晚上罗平还是有些担心,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总是不由自主的竖起耳朵听着门外面的各种声音,他内心还是害怕美娟突然回来,这种担忧折磨地他彻夜难眠,他几次迷迷糊糊的睡着后就梦到了美娟突然回来,她气冲冲的拿着刀,瞪大了眼睛要把自己剁了。罗平白天在地里干活,心情还舒畅些,回到家就担心就害怕。这种担心把罗平折磨的够够的,罗平有个想法,他想离开这个家乡,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离开后找一个席美娟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安家,并且罗平内心还想着再找个女人继续过日子,他在没送走美娟之前就想过,他现在攒了一点钱,他无数次想象下自己一定要找一个好看的,白白的,脾气温柔的女人,跟他晚上能一起聊聊天,一起在地里干干活歇歇脚。温柔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多美!!但是这一切必须得离开这里,否则万一有一天席美娟回来了,那就完蛋了。

过了差不多有两个月,罗平内心的恐惧渐渐平淡了,他想刘哥应该把美娟送的很远很远,只要够远依美娟的智商根本找不回来。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内心也越来越平静了,他开始犹豫着要不要离开,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离开的问题,可是离开这里去哪里啊?到了新地方靠什么生活啊?一系列问题,让罗平对于离开家乡的事情产生了畏难情绪,当然更多是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但是他一想到重新找个女人还得出去,就让他头疼,总不能在村子里面光明正大地找个女人么?这种情况也没有女人敢跟他,更何况给村子里的人咋说啊?再说他村子距离美娟她哥家村很近,随便就会传到他哥耳朵里。唉,真难。罗平到了晚上就懊悔当初咋找了美娟这样的疯女人,让自己过的生死不如,即使现在把这疯女人送出去了,还是没办法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

就这样秋去冬来,日子过的很快,眼看着就到年底了,罗平正在后面给牛和食拌草,突然听见门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竖着耳朵仔细听好像是美娟他哥金刚的声音,罗平内心慌了,金刚来了咋办?他扔下给牛拌草的木棍,第一念头竟然是想要逃跑,后来让自己镇定下来,想着金刚要问他妹子去哪里?就照实说,反正他妹子在其他地方过的也不会太差,嫁给谁都一样。再说了,美娟嫁给我就是我媳妇,我想把她咋办就咋办!!罗平慢慢走出来,金刚钻到他屋里在炕沿下面胡乱翻找,罗平看见这家伙居然这样放肆的在他家里乱翻就喊道:“是谁?干啥呢?”

金刚回过头看见罗平说:“你问我干啥呢?你把我妹子弄到哪去了?我听说去你哪个亲戚家上班去了?说,是哪个亲戚?我咋不知道你还有个能让人上班的亲戚?”

罗平冷冷的看着金刚说:“没有,我就是没有能让人上班的亲戚,美娟让我送人咧!!你不是嫌我屋太穷么,我把她送到有钱人家了。”

金刚瞪大了眼睛说:“啥?你把我妹子卖了,还说的好听是送人了!!我的天,你太不要脸了。说卖了多钱?”

罗平一听这话着急了:“你胡说,我没有卖?我是送人了,不要钱,一分钱都没要。是送,不是卖。”

金刚突然扑上去给了罗平一个嘴巴子,打的罗平差点摔倒,金刚怒目圆睁大喊:“狗日的,卖了就是卖了,还说送了,日你妈的,你咋不给我送个女人,说,把我妹子卖到哪去了?卖了多钱?把钱拿出来!!”

罗平转过头从地上捡了一把煤夹子就朝金刚打去,金刚侧身闪过顺势给了罗平一脚,把罗平蹬到了炕沿底下,罗平的头撞到了炕沿角子上流了点血。罗平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往门外猛地跑去,被金刚一把抓着头发拉到炕沿底下,金刚瞪着大眼睛猛喊:“卖了多少钱,把钱拿来!!说,卖了多钱?多钱?”

罗平被揪着头发,无法逃脱,他看到炕席角角处有一把大剪刀,他顺势拿起剪刀朝金刚猛刺,罗平不知道他刺了多少下,金刚倒下了,金刚满身是血。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大大的,罗平的手突然颤抖的拿不住剪刀,剪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守所里,警察问罗平:“你为啥要卖你媳妇?”

罗平瞪着通红的眼睛再次激动起来他几乎哭着说:“我没有卖,我不是卖,我是送人,我的媳妇我送人不行吗?我只是想过几天正常的好日子。难道不行吗?我媳妇是个疯子,我害怕她,我只是想过几天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