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谱》讲记 第二讲

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钟张之馀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况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曾不傍窥尺犊，俯习寸阴；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孙过庭《书谱》

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钟张之馀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

志学之年，源出“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也就是确定人生之方向。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大的方向定了，还要有具体的修身工夫。孙过庭在此期间，“留心翰墨”，在书法一道，成为以及游艺修身的体道行道之术。“味钟张之馀烈，挹羲献之前规”，神意上取法钟繇、张芝，法度上取法王羲之、王献之。“极虑专精，时逾二纪”。

一纪十二年，二纪二十四年。超过二十四年的精进工夫，“极虑专精”啊，最终有所成，真是难得。

再看看我们现在写书法的用功，我们用了多少功？是否看到我们自己的急功近利？“极虑专精”，就是制心一处，行深深入的钻研、参究工夫。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这是中国古代读书人的专精工夫，卷得不得了啊，但是这种卷，是主动的，乐在其中，就是在爬山，也或者打井，逐渐深入其中，持续有进展的。

“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虽然缺乏入木三分的功力，但从未间断临池学书的志向。当然这是谦虚的讲法，保持着“无间临池之志”，就是始终怀着初心，不改初心。这就是“志于道”的力量。

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

这些是孙过庭研习书法二十四载后，对于书写的直观经验。

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

观察笔法中，悬针竖、垂露竖的细微差别，若奔雷、若坠石般的雄奇，若鸿飞的飘逸优美，若野兽惊骇四散的疾速变化姿态，写鸾飞舞动、蛇惊若箭出时的体态，断崖险峰状的气势，临危若据枯安稳不懂中的情景；

这些都是笔势。在蔡邕的《笔论》里也有这样的阐述：“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

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

有的重得像层云崩飞，有的轻得若金蝉薄翼；这里阐述的是轻重的变化。

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

笔势动起来如同泉水流注，顿笔直下类似山岳稳重；这里谈了流畅性和稳定性。在流畅中保持稳定，在稳定中保持流畅。

这如同慧能的定慧等持之要义。

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第一勿迷言慧定别。慧定体不一不二，即定是慧体，即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善知识，此义即是慧等。学道之人作意，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定慧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

泉注和山安是同时的，山安则泉注，泉注则山灵也。

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

纤细的像新月升上天涯，疏落的若群星布列银河；这里似谈章法，起笔可能很轻，待到篇章落成，如同星辰列于星空。语言的表达，可能会出现名不副实的状态，特别是使用骈体文的时候，可能会文过其质。

当时，可观书写时的气象，黄昏了，夕阳西下，天暗淡了下来（书写准备），月牙儿出天涯，升到高空（这是第一个字落入书写载体上），然后夜幕慢慢降临，星辰陆陆续续悬挂于夜空（相应书写的进行），最后漫天繁星，一轮明月（这是整个作品呈现）。

如此书写气象，自然而然，象天法地，自然之道也。

但是我们还要从语言的杂念妄想中回到当下，回到此时此刻的真实。那就是书写本身。

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

书写就是人为，就是人的刻意作为，如何从可以作为，化为无为，这也是一个书写者的追求，往高了说是“天人合一”，方法是顺道而为，顺着笔性去写，不去控制笔，“率性之谓道”，率笔之性也。

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

这就是把智慧和巧力都要做得很好。心和手畅达无碍，笔是手的延伸，心、手、笔合一，笔不妄动，写下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没有含糊处。

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

在一画之中，令笔锋起伏变化；在一点之内，使毫芒顿折回旋。“杪”，木標末也。就是最末端处。锋杪，笔尖，锋尖。“变起伏于锋杪”，笔锋的变化，那种精微，清晰，最为紧要。

点与画，构成了文字的最基本的两种元素。一画之起行收，笔锋的变化、起伏的态势，这就是笔锋觉知工夫，这个工夫，是我们研习书法核心法，笔锋觉知清清楚楚，时刻在观照中，若即若离。就如同在静坐时的观呼吸，观之而不妨碍之，任呼吸之自然。

即便是一点，也不含糊。“衄挫”，劲力蕴藏于其中，点是有血有肉有骨有神采的，何况于一画？

况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曾不傍窥尺犊，俯习寸阴；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

有精熟的点画工夫，方能把字写好。如果不去用心观察字帖，埋头苦练；只是空论班超写的如何．对比项羽自己居然不差。放任信笔为体，随意聚墨成形；心里根本不懂临摹方法，手腕也未掌握运笔规律，还妄想写得十分好看、精妙，岂不是极为荒谬的吗!

这里讲了，学习书法的基本。

一就是“积其点画”，踏踏实实的点画工夫，需要刻意练习，大量练习，形气神兼备，才是好的点画。

二是“乃成其字”，就是结体，如何结字，字体的间架结构。

三是“傍窥尺犊”，就是临帖工夫，这个工夫，需要日积月累的日课工夫，“俯习寸阴”，时间一定要加上去。

这是孙过庭看重的三个基本，不要想着走捷径，不好高骛远，也不要打妄想，一定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这是孙过庭对孔子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最好践行。

有大方向，此为道，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建立践行的根据地，做好根据地建设，就是德，就是内与外、形气神整体的修养。依于仁，就是基于身心觉知和日课精进工夫，处在一种真实感通、感应、觉知的清明澄澈状态。游于艺，就是在事上修，实事求是，踏踏实实，由艺臻道，最终道艺相生，游刃有余。也是孙过庭所言的“心手双畅”状态。

这一章节啊，孙过庭把自己研习书法的心得、精华全部倒了出来，真是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