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文斐
(一)
端午节回家探亲,离家前的那天下午,我去父亲的坟头祭拜。父亲的坟茔在自家的田头,几尺见方,父亲在此已经安眠有近五年。我燃起一根纸烟,供奉在坟头,自己也燃起一只,陪着父亲静静地坐着。
父亲是2017年8月离开我们的,撇下了年迈的母亲,还有未成年的三个孙女,以及我们姐弟三人。那个时候,最年幼的弟弟结婚已经五年,两个双胞胎的侄女还未满四岁,已经上了幼儿园。母亲说,父亲没有享几天轻福就走了。
父亲是2016年春节后查出来患了癌病,在之前总是腹泻,医生以为是肠胃炎,在镇上包些药吃了总是不见好,一次姐姐回家探亲,带了父亲到咸阳的大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也是肠胃炎。由于腹泻总不见好,换了家检查,说是胰腺癌病,又换了一家,诊断的结果一样,而且还是晚期。诸多的癌病中,我知道胰腺癌病意味着什么。检查确诊,对于父亲和我们姐弟,无疑是五雷轰顶。像太多的亲属一样,最先我们是瞒着父亲的,而我们也接受现实,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痛定思痛,面对病魔,作为家中的长子,除了陷入自责和内疚外,必须拿出应对方案,父亲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母亲已六神无主,以泪洗面,弟弟刚过而立之年,处事还显稚嫩。我打听了几家医院,拖了不少熟人,也学习了些许医疗知识,最终决定做一个保守的手术,尽管抑制不了癌细胞的扩散,但总比坐以待毙强很多。手术是截断胆管,加一截硬管,避免胆管受到癌细胞组织的压迫,胆管受阻,导致胆汁无法正常流动。手术分两次,第一次截断胆管,在腰间掉一个袋子,用于装排出的胆汁,第二次将胆管接起来。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弟弟辞职在家专门照顾,第二次的时候,姐姐也辞职在家。而我,出差之余距离老家近一些就驱车赶回老家,或者趁着放假或者请年假,一有空就往老家跑。医生说,患上这个病,父亲的时日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我能做的就是与时间赛跑。
第一次的手术非常成功,但是腰间挂一个袋子,原本沉默的父亲比以往更沉默了,也不愿意出门,就是出门,也趁着邻居们都还没有出门的时候。这个时候,父亲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勤劳,也许是因为我回家的次数比往常多了很多,也许他隐约感受到了些什么。家里的田早就不种了,每次出门,父亲就会拖回一个树根,或者树枝,然后在家里砍柴。第二次的手术是2017年春节后做的,我和姐姐陪父亲到了医院,安顿好的当天正好是父亲的生日,中午我们吃了顿羊肉泡,由于天气预报有雪,我开车返回武汉要越过秦岭,怕风雪封路,午饭过后我就匆匆的驱车返回武汉,留下姐姐陪护父亲。
(二)
父亲第二次的手术也非常成功,拿掉了腰间的袋子,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脸上也经常浮现出久违的笑容。虽然我不在老家,但是我却没有停止寻医问药。朋友说司门口有一个老中医,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我赶紧前往问诊,看到来的病人全国各地都有,我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老中医说,他看病必须患者到诊所,我就催促弟弟和父亲一起到武汉。
五一节前,在我的催促下,弟弟和父亲到了武汉,父亲比春节前消瘦了不少,体力也大不如前,走上几步就气喘吁吁,我知道是病痛在一点一点蚕食着他健康。去看医生那天,我凌晨四点就去排队,因为老中医挂号不能预约,每天只看30人,中午时分下班,下午不接诊。到了八点左右,我让妻子载着父亲和弟弟再去诊所。医生把脉后,开了一大堆中药,具体医生讲了些什么,现在都已记不清楚。我本想留父亲在武汉多住些日子,带父亲到处走走,然后到了五一开车和父亲一起回老家,但是武汉的饮食父亲不习惯,而我又不会做面食,加上煎药也不方便,父亲一直喊着要回家。武汉的天气到了五一就慢慢的热起来,比起陕西,武汉的湿热北方人一下难以适应,无奈之下我买了高铁票,只能送父亲回家。
父亲到过武汉好多次,家里装修父亲来帮过,女儿出生父亲也来过,我知道父亲此次回家,估计再难有机会来到他儿子工作的城市。送父亲和弟弟到高铁站,妻子和女儿跟着我一起,当父亲和弟弟要进站时,我让女儿和父亲一起合张影,六岁的女儿扭扭捏捏,最终我没能控制住情绪,在女儿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惹得一家人都不高兴。
医生开的药,父亲坚持在吃,后来我又照着药方找医生又开了一次,直到父亲连饭都很难吃下的时候才停,药还剩下一大堆。
之后,我依然是有空就往老家跑,父亲不断的消瘦,眼窝越陷越深,对于我的返乡,父亲也没有表现出开心或者快乐,他大门不出,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发呆,对很多的事情都提不起精神。精神头好的时候,又在家里找各种的伙计忙活。
有一次我回家,父亲说要吃糖蒜,糖蒜基本上是配着羊肉泡馍吃的,家里没有,邻居家也没有,我立马开车到镇上去买,买回家父亲又说他已经不想吃了,还呵斥我动作太慢。想想父亲生养我这么多年,我却能够帮父亲做的,真是少之又少,心中不禁生起无限的懊悔和愧疚。
(三)
病魔不断在蚕食父亲的健康,父亲越来越瘦,眼窝越陷越深,食量也大不如前,腰弯的越来越厉害了。腰部疼痛的时候先靠吃止疼片,后来开始打杜冷丁,而且剂量越来越大。
八月初,女儿放假后,我和妻子、女儿回了一趟老家,一家人多陪陪父亲。到了家里,父亲正在内院的门内砍柴,女儿上前问候父亲,结果被眼前的爷爷形象吓到了,怔怔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父亲挤出一丝笑容,其实是苦笑,说了句:“陶陶,你看这咋办啊?”
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很难独自行走,需要姐弟搀扶,上下床甚至需要抱着,体重也下降到只有不到70斤。第一次我抱父亲下床,感觉轻飘飘的,心里升起无尽酸楚,如果可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曾经强健坚毅的父亲。家里有母亲、姐姐和弟弟照顾,父亲的床铺和衣服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当父亲疼痛难忍的时候,忍不住会发脾气,一家人都是陪着笑脸迎合着,离开后又不禁在人背后抹泪。
我们在家呆了大概四五天的时间,就返回了武汉。在家的时候,医生打完针后,给家里人说,父亲可能熬不过八月。我决定回武汉将工作安排下,8月下旬的时候回家多陪陪父亲。
2017年8月20日,我和同事一起到上海出差,和一家单位洽谈合作,我们是周日晚上到的上海,准备第二天商谈,当天晚上吃饭时我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情况不好,我心里咯噔下,我给母亲说我尽快回家,由于刚到上海,第二天的洽谈还需要我出面,出于礼貌我还是留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和东道主见面后,相互寒暄完,我跟同事交待了后续的工作,买了最早的机票,就急匆匆的赶往机场。东道主非常的热情,安排车送我到机场,为了赶时间,我买了最近的虹桥机场的机票,但这一选择,酿成了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本来11:00的航班,却在无限的延时,如果改其他航班,时间要么太晚,要么穿越上海市区去浦东。而且暑期,很多到迪斯尼游玩的旅客众多,其他的班次也都满员,无法改签。机场的通知延误,但却没有给出具体的起飞时间,等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想到父亲对我严厉的教育,以及多年在外无法陪伴的缺憾,还有该死的延迟的航班,我泪如雨下,完全不顾及周围旅客的眼光。那时,弟媳已经从深圳赶回老家,后来看到弟弟的信息,就是在那个时候,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生命中总有各种的意外或者巧合,那天我搭乘的航班是从东京返回的,由于上一班起飞延误,进而耽搁了下一班的飞行任务。五点多的时候,由于其他旅客意见太大,机场安排了大巴把我们安排去不知名的一家酒店。不管怎么赶,我也见不上恩重如山的父亲一面了,接下来就在迷迷糊糊中,行尸走肉般任其摆布。晚上约9点,终于通知可以登记,到了咸阳机场,已经是凌晨,我赶到家里时,已经凌晨一点。期间,我也通知了妻子,让他带着女儿第二天搭乘最早的航班赶回老家。
(四)
凌晨一点钟回到家里,除了守夜的人打着麻将,只留下父亲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灵柩里。我进了家门,放下行李,拉着父亲冰冷的手,诉说着着我一天的遭遇,表达着我的愧疚,发泄着我的负罪感。这时候,母亲和伯伯、叔叔听见我的哭声赶来,八十多岁的伯伯喊着父亲的名字,说“合捐(我的小名)回来了,你安心的走吧!”父亲是睁着眼离开的,伯伯数次想合上父亲的双眼,但是一直却未能合上,当伯伯讲出他的回来后,伯伯用双手合上了父亲的双眼。估计父亲的灵魂一直没有远走,游移在身体的周围,等着他这个不孝子回家。
我一直是一个无神论者,但那时我相信父亲的灵魂一直没有远离,一直等着他的儿子回来。父亲说出最后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字是“好!”我一直坚持不在父亲生前打棺材,为此还和弟弟起过争执。我一直不想让父亲知道他将不久于人世,怕打棺材的响动加速父亲离开,后来直到伯伯叔叔劝阻,弟弟才主持了打造棺木。在弥留之际,伯伯问父亲说,对你的棺木还满意吧,父亲点着头说了一声好,就再说不出任何的话语。母亲说,父亲在离开前一直转动眼睛在送别他人生的旅程中搜寻,也许是搜寻他的长媳,搜寻他6岁的长孙女,更是搜寻我这个不孝子,但是我却让父亲带着遗憾去了另一个世界。
母亲抱怨着,父亲这一生,等把儿女都安顿好了,等着要享轻福了,却没有享几天轻福就走了。父亲没什么不良嗜好,年轻时喜欢抽烟,四十岁的时候检查说有动脉硬化迹象,父亲果断的戒了烟,开始一根不抽。六十多岁的时候,又开始抽烟,抽下乡最常见的烟,一包三五块钱,母亲劝阻,父亲回复说他就是务个心慌,母亲管不了也就随他去了。我每次回家会给父亲带点好烟,焦油含量低些,但是父亲不舍得抽,只有来了客人散给客人抽,直至离世,我带的烟还没有抽完。
第二日,我去机场接了妻子和女儿。根据习俗,亡人要在下世七日内入土为安,七天内就是亲朋好友和亡人告别的日子,迎来送往答谢,乡间的葬礼习俗繁琐复杂,由于一直在外,我也不甚了解,主事人说跪拜就跪拜,磕头就磕头,磕几下就几下,我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根据指令动作。父亲养育了我十八年,十八年后在外漂泊,和父亲聚少离多,我想不管磕多少头,都报答不完父亲的恩情。父亲入殓时,我们姐弟三人一起哭,母亲强忍了很多天,甚至哭的昏厥过去。但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父亲离去的现实。
在祭拜客人不多的时候,我躺在堂屋的沙发上,半睡半醒的回忆父亲的点点滴滴,随手拿着几张包苹果的纸和一支笔,记录着平凡的父亲的伟大之处。我是一边流泪一边写,写完了又撕掉,撕掉后又重新写。我恨我自己这些年对父亲的关心不够,恨自己回乡陪伴父亲的时间太少,恨自己写作能力太差,无法把父亲的一生写的完整客观。在父亲下葬前的夜晚,我对着全新的邻居和悼念的亲友,用陕西话致了悼词,我尽我最大努力写好的悼词,期间感动了不少人落泪。
人总是健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忘却的东西越多,越快。父亲待人诚恳,勤劳节俭,沉默寡言又性格倔强,他帮人的时候总是多做少说,也许我的悼词激起了更多人的感动,让他们记起了父亲的好。仪式结束后,是乡间艺术团和乐鼓队的表演时间,亲邻们哭过伤心后又随着文艺节目捧腹大笑,人是要学会忘掉悲伤的,因为忘掉了悲伤才能开心的活着。亲人的离世,对于他人只能带来一丝伤痛,对于亲属的痛却是痛彻筋骨的,但依然也要学会慢慢的忘记。亲人的亡故实际上是亲属的事情,我回家只交待了几个好友,但同乡的高中同学闻讯后,十多人赶来吊唁,我自是感激不尽。
父亲离开已经五年了,五年间我时常记起父亲,但是却一直不敢动笔去写下回忆,因为伤痛没有痊愈,揭开伤疤会带来更大的伤痛。我又怕日子过的太久,很多的事情会被遗忘,于是就有了以上的系列文字。
(五)
父亲去世那年,我还没满四十岁,俗话说四十不惑,那个时候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搞不明白,还需要依靠父亲,但是父亲却已离去。父亲是个农民,人生的大多时间都在老家的农村度过,也许有很多的事情我并不会向父亲请教,但是心里想着父亲还在,无论遇到多难的事情父亲都会给我支持,心里就踏实了很多。但是父亲走了,等于靠山没有了,而我成了家里最年长的男丁。我没有了依靠,却变成了其他家庭成员的依靠,我必须选择坚强,学会坚强。
父亲是天,母亲是地,子女所做的就是顶天立地,父亲和母亲有一方不在,或者都离开了,儿女才能真正学会独立,变得坚强。这恰恰就是人类一代一代传承的真谛,但又显得如此的真实,又无比的残酷。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当我还不是个男儿的时候,或者说我还是一个男孩的时候,我特别容易动情,动不动就哭鼻子,受到委屈也哭,触景生情也掉眼泪,但是小时候“做错事”挨打的时候我却基本不哭。成年后,我很少再流眼泪,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独立了,坚强了,不再那么依靠外界了。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我就返回了工作岗位,因为有太多的事情去做,去完成,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悲伤,去哀伤,去忧伤。我想,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们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把工作干好,把生活过好。从那时开始,我不再在无谓的事情上花费时间和精力,只去做有价值和意义的事情,不会在无法掌控和驾驭的事情上进行投入。没有最亲最近的人离世,我们就很难读懂生死,最亲最近的人离开了,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你没有被打倒,你就会变得更坚强。
有句话叫做,除了生死,其他的事故都是擦伤,或者说人生中,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经历了生死离别,我对人生中很多事情看淡了很多,只要不是什么原则问题,我努力做到与世无争,与人为善,对己宽容。有很多的事情,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抢不得几厘厚利,又会伤和气,又是何必。
2018年8月,父亲离世后的头周年,我开车载着妻女回家,到老家已经快十二点钟,洗漱后匆匆休息,第二天就和亲戚和家族的叔伯兄弟去父亲的坟头举行各种仪式,陪客、待客,一直到当天中午。午饭后,客人还没有走,我突然浑身乏力,冷汗直冒,无力支撑的时候我躺倒在沙发上,浑浑噩噩,但又不能入睡。母亲嗔怪我应该起来送客,而不是躺在沙发上偷懒,失了礼数,妻子帮我解了围,她摸了我的额头,给母亲说我发烧了,也许是长途奔波劳累所致。其实我更愿意认为是,父亲的灵魂短暂的回来过,告诉我他即将远去,不再回来,给我的一个告别所致。在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我又奇迹般地好了起来。那个时候,我有上十年没有发过烧,也没有打过针,比那次取车回家还累还困的时候有的是,身体从来没有出状况。我更相信这是久违一年的约定,而不是一次巧合,是父亲嘱托我他将远去,让我好好照顾母亲,姐弟和他的三个孙女。迷迷糊糊中的几个小时,大脑中浮现了太多的往事,起来后却都全记不起来。
父亲离世后,我学会了敬畏,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坚强,这些应该是父亲希望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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