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2月13日，广州。

敌军炮火稍歇，珠江北岸的长堤上便露出了几颗脑袋。

满脸的烟尘糊住了面容，却掩饰不住秀美刚毅的眼睛，这是一班女兵。

面对十倍于己的国民党军队和英美炮舰，19岁的班长游曦看看残存的弹药，再看看所剩无几的战友，她知道，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就来陪你！”滚滚珠江脚下流，游曦想着萧楚女，喃喃自语。

她带着战友们装上了刺刀。

战斗中被凌辱的女兵 | 来源：网络

莫斯科中山大学里，赵一曼正在刻苦用功；湖南平江，胡筠烧掉了自家的房子，彻底与地主家庭决裂；湖北汉口，胡兰畦想起了陈毅，羞涩的微笑便荡漾在了嘴角。

她们并不知道，此时的游曦，已经战死沙场，乃至被分尸，被弃尸珠江。

1926年10月10日，重庆。

18岁的游曦走上街头，汇入到游行队伍中，她是二师范的学生，在老师萧楚女的鼓励下，与游行群众一起，庆祝北伐军攻克武昌。

突如其来的一则消息，让这个女孩子的心跳莫名加速，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开始招收女兵。

萧楚女形象及其格言 | 来源：网络

四川，宜宾。

21岁的赵一曼刚入党不久，她领导过宜宾妇女解放运动，组织过反帝爱国斗争，兼之文化底子好、宣传能力强，因而被吸收入党。

为了培养革命骨干，党组织决定保送她到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学习。

湖南，平江。

28岁的胡筠，在发动群众为叶挺独立团的北伐战争提供支援后，接到了返回平江的命令。

在平江，她奉命组织农民自卫军，县委的同志却突然找上了门，她被推荐报考黄埔军校武汉分校。

四川，成都。

25岁的胡兰畦正在看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的招生简章吸引了她。

她是明朝开国大将胡大海的后代，为了摆脱包办婚姻，已独自谋生六年。

现在，这个熟读《出师表》、《满江红》与《正气歌》，有着遗传军魂的女子，意识到，自己的梦想或许就要实现了。

四个女子，在不同的空间里，被“黄埔军校”这个响亮的名字所吸引，而多年之后，她们也有了一个专属于她们自己的响亮名字——黄埔四女杰。

广州黄埔军校校门 | 来源：网络

1926年10月，北伐军光复武汉，武汉开始取代广州，成为国民革命的中心。

革命发展需要人才，11月1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招考委员会成立，开始在全国招生。

月底，招考委员会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招收女兵，全社会立即掀起了轩然大波，反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人们已经习惯了妇女低下的社会地位，虽然“男女平权”的口号在民国喊得山响，但女性的生存状况，却没有实质性的改变。

女性从军，由相夫教子变成抛夫弃子，还要男男女女一块生活作息，这不是违背三从四德又是什么？

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旧照 | 来源：网络

事实上，为冲破封建思想的束缚，早在1924年成立黄埔军校后，周恩来、蒋先云等人就在《中国军人》杂志中，提出过女子从军的问题：

“世界各国妇女已乘时兴起，为政治、立法、经济、伦理上之种种斗争，异军突起。吾辈不欲女权发达则以，如曰欲之，则必须荷枪实弹拔剑出鞘，以争之。”

虽然困难重重，但好在先进思潮已经在国内传播，部分女性的意识也开始觉醒，她们意图挣脱男权社会强加在女性身上的种种限制。

尤为重要的是，她们也愿意为国家、为社会做一些事情。

“我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愿愤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若安作同俦，恢复江山劳素手。”

这首《勉女权歌》，是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女生们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也是它，曾激励过无数女孩子们踏出家门、报效国家。

需要多说一句的是，那个时候的歌词，真是牛得一塌糊涂。

周恩来等人主编的《中国军人》| 来源：网络

经过初试、复试等层层筛选，深处社会舆论旋涡的武汉分校，竟然招收到了195名女学生，他们和986名男学生一起，共同组成了“黄埔六期”的全部。

女生中，除了游曦、赵一曼、胡筠和胡兰畦外，还有后来成为徐向前元帅夫人的张瑞华，聂荣臻元帅的夫人黄杰，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称谓——“女生队”。

而男生中，既走出了开国大将罗瑞卿、上将张宗逊和陈伯钧，也走出了特务头子戴笠，国军名将廖耀湘。

女学生们剪掉了辫子，变成了英姿勃发的女兵，她们穿戴上了统一配发的灰衣灰帽，裹上了绑腿，扎上了皮带，她们不再是学生、小姐、太太或母亲，她们的身份只有一个——军人。

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全体学员合影 | 来源：网络

1927年2月12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举行开学典礼，邓演达、宋庆龄、吴玉章等出席大会，军校政治部主任、教官恽代英盛赞她们是中国妇女解放的先锋和榜样。

而黄埔军校，也由此成为了世界上第一所拥有正规建制女兵的军校，这比美国的西点军校要早了50年。

负责武汉分校学校工作的，更是响当当的人物。

校长蒋介石，代理校长邓演达，政治总教官恽代英，政治教官郭沫若、周恩来、项英，队长徐向前，政治部文书陈毅，等等等等。

在恽代英等人的领导下，学校非常重视马列主义基础理论教育，开设了社会主义史、妇女解放运动、共产党宣言等课程，这些课程深刻地影响了女生队，为她们成为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黄埔军校政治总教官恽代英 | 来源：网络

女生们在黄埔军校的生活开始了，六点钟起床，六点四十集合跑步，七点早饭，八点，正式上课。

对于年轻的女孩子们来说，军事训练无疑是艰苦的，但热烈的气氛，却也是高墙深闺中的女性所无法体会的。

著名作家臧克家曾经是男兵队的一员，他们男兵队经常与女兵队隔墙赛歌，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活跃。

虽然训练场上能够和男兵们一较高下，但女兵们却不得不面对生理上的困扰，来例假时，她们就在手上系一条红带子，以避免某些不适宜的科目。

她们克服了种种困难，只为像真正的战士一样手握钢枪，作为女生队的一员，作家谢冰莹在她的传记中，记述过这段生活：

“冬天雪花飘满了大地，在人们做着甜梦的时候，我们却在洁白的雪地上踏上了整齐的足印，张开嘴在大声喊着一二一、一二三四。”

年轻的女兵们，就这样飞速地成长为真正的军人。

黄埔女兵，著名作家谢冰莹 | 来源：网络

1927年，中国进入多事之秋。

重庆，国民党反动派制造了三·三一惨案，革命群众死伤千余人；上海，蒋介石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惨遭逮捕和杀害。

而在湖北，夏斗寅和杨森趁着国民革命军主力北上讨伐张作霖的时机，武装偷袭武汉。

彼时，武汉防卫仅剩叶挺的一个师，形势万分危急。

刚刚入学五个多月的女生队与男生队、学兵团、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们生一起，被编成中央独立师，由叶挺统一指挥。

临行前，谢冰莹给家里写了诀别信，为自己即将开始的战斗生涯而激动万分。

从出征到返校，女生队一共在战场上待了34天，她们以救护和宣传工作为主，平均每天要走八、九十里路，她们和男生一样经受住了考验，没有一人掉队。

6月底，中央独立师凯旋归来，但胜利的喜悦还没消散，学校解散的消息就当头袭来。

叶挺在会议中 | 来源：网络

四一二之后，汪精卫和蒋介石一样，走上了反共的道路，第一次国共合作彻底破裂，以共产党为主导的武汉分校失去了生存空间。

7月，武汉分校被迫解散，所有学员都领到了一张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的毕业证书。

女生们在黄埔军校的生活结束了，但她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公开叛变革命后，蒋介石、汪精卫便到处捉拿、杀害共产党员，1927年4月，游曦的一生挚爱萧楚女被秘密杀害，尸体被投入珠江。

游曦悲痛万分，发誓一定要为萧楚女复仇。

离开黄埔军校后，游曦按中共党组织的指示，随军南下广州，并担任教导团一营的女兵班班长。

12月11日，广州起义打响，12日，游曦率领女兵班到达珠江北岸，执行阻击敌人的任务。

这便是文章开头的一幕。

游曦应该是欣慰的，萧楚女英灵不远，同沉珠江的她和他，也算是生不同衾死同穴了。

一身戎装的萧楚女 | 来源：网络

胡筠是女生队中成绩最优秀的，尤其是射击之术冠绝群英，离开军校后，她回到了老家平江，组织游击队打土豪分土地，她甚至烧掉了自家的房屋和田契，与地主家庭彻底决裂。

在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胡筠开创了从浏阳至平江的大片根据地，建立了一支上千人的游击队。

随后，经平江特委报请批准，游击队被改编为平江工农革命军，胡芸担任司令员，她成了红军唯一的女司令员。

平江起义胜利之后，胡筠当选为平江苏维埃政府主席，成了政府委员彭德怀的上级。

令人遗憾的是，1933年10月，胡筠被诬为“AB团”分子，突遭逮捕，翌年4月，胡筠含冤被杀，时年36岁。

她留下的遗言只有一句：“牺牲换人间幸福，奋斗是吾辈生涯”。

胡筠戎装照 | 来源：网络

1927年9月，按照党组织的安排，赵一曼等30多名同志到苏联学习深造。

入学的第二年，赵一曼便收获了爱情，她与同学陈达邦结成了伴侣。

赵一曼没能完成学业，因为国内的革命形势急需妇女干部，尽管怀着身孕，她仍然按照组织安排，毅然决然地回国了。

1929年，在湖北宜昌，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宁儿，希望孩子一生安宁。

赵一曼与儿子的唯一合影 | 来源：网络

九一八事变后，赵一曼委托亲属照看孩子，自己则向组织申请，前往东北开展抗日活动。

在最艰苦的游击区，赵一曼拿起枪，与侵略者展开面对面的斗争，军校的训练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施展，珠河地区价值三千大洋的白马双枪女政委，成为了日军挥之不去的梦魇。

1935年11月15日，为掩护主力撤退，赵一曼左腿中弹，遭日军俘虏。

非人的折磨没能让她开口，她的精神反倒感化了看守卫兵和护士，在他们的协助下，赵一曼曾一度逃走过，但最终还是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1936年8月2日，赵一曼英勇就义，年仅31岁。

在她写给儿子的遗书中，有这么一句，读之动容：

“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自此，“南胡（胡筠）北赵（赵一曼）”均已陨落，江湖上只留下了他们的传说。

赵一曼写给儿子的遗书 | 来源：网络

而黄埔四女杰，也只剩下了一个，胡兰畦。

1929年，在蒋介石的通缉下，胡兰畦远赴德国留学，一年之后，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在德国，胡兰畦曾被纳粹分子抓进过监狱，也正是那段经历，让她写出了著名的《在德国女牢中》。

而别人，也在写她，在茅盾的小说《虹》中，她成了主人公梅行素的原型。

胡兰畦是个大美人，她曾断然拒绝过四川军阀杨森的追求，却对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陈毅情有独钟，令人遗憾的是，两人最终没能走到一起。

抗战中，长期从事革命文化活动的胡兰畦被授予少将军衔。

1994年12月，胡兰畦在成都去世，享年93岁。

胡兰畦（左）与她的德国朋友 | 来源：网络

除了黄埔四女杰，文中提到的中国第一代女兵中：

谢冰莹，抗战时被授予少将军衔，一生专注写作，2000年去世，享年94岁。

黄杰，徐向前元帅夫人，曾任松滋县委书记，领导松滋县九岭港农民起义，2007年逝世，享年98岁。

张瑞华，聂荣臻元帅夫人，1945年作为晋察冀代表团成员出席中共七大，1995年逝世，享年87岁。

她们是国人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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