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谢文东造像(周利 画)

匪首谢文东,矮粗胖的身子,有些浮肿的大脑袋,被五花大绑捆着的模样,长久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后来,我参加“九一八”事变70周年电视专题片策划,知道1934 年土龙山地区农民反抗日本开拓团兼并土地,打响民众抗日第一枪,这是继马占山江桥抗战,又一次振奋全国,震惊世界的抗日义举。“土龙山暴动”的首领竟是谢文东。

“土龙山暴动”是该进入我们那部专题片的,但是由于谢文东的原因,我们它剔除了。是时,在非说“土龙山暴动”不可的时候,谢文东或被删除,或排在井振卿的后面。2011年出现方正县政府为日本开拓团立牌事件!我问我自己,难道县政府官员不知道日本开拓团是什么货色吗?参加“土龙山暴动”的农民有句话:“我们不能把父亲,及父亲的父亲开出来的良田好地交给日本人!”然而到了他们的儿子的儿子,竟把祖宗留下的财产与尊严全部出让了。这事件告诉我们,应该把日本开拓团搞明白,应该把以谢文东为首的广大农民参加的“土龙山暴动”搞明白。

移民,开拓,日本殖民者在东北犯下的一大罪行

此次我们仨到桦南,意在采访农民歌唱家马广福,车到桦南地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土龙山暴动”,想到了谢文东——迎面飘过来一座跨路桥梁,只见桥的红底白字宣传板上醒目地写着一行大字:“中国桦南 打响中国农民武装抗日第一枪的地方”!

2013年桦南县委、县政府立的纪念碑

我的心为之一振:呵,“土龙山暴动”事件肯定了,人呢?

我建议增加采访“谢文东与‘土龙山暴动‘”,我将理由陈述后,二人表示,同意。

应我们的请求,主任请到一位资深的地方史学家——孙进先生。年逾八旬的孙老先生,8岁由河北到这边来,除当兵在外4年,一直生活在桦南,并且多数时间在县委做史志工作,难能可贵的是,孙老与谢文东本人打过一次照面,还亲耳聆听了中央权威人士对谢文东的处理过程。

参加丹东会议的孙进老人

1945年冬,地方维持会召集县城(是时为勃利县)的百姓与学生,迎接谢文东的队伍,孙老目睹了谢文东的尊容;一架胶轮大马车,坐着一个胖老头,戴顶土耳其皮帽,穿着一件羔皮大衣,除了一个赶车的,车上还拉着两具掷弹筒样的兵器,后头再没车辆了,跟车走的是身着各式各样衣服的队伍。“这是得知日本投降,谢文东拉起来的队伍,其人员多是他的老部下。”孙老如是说明。

1985年7月,中央党史工作小组在丹东召开东北抗日联军历史问题座谈会,孙老作为史志工作者与会。在这次会议上,他聆听了大会组织者、抗联老战士、中纪委常务书记韩光做的主旨发言。韩光讲,谢文东,中央的意见是不要杀掉他,但是这个指示没能及时传达下去,他被处决了。孙老强调,这是他亲耳所听,韩光的这番讲话,成为后来我们看待谢文东的重要依据。作为印证,孙老将我们带到土龙山暴动战迹地,那里建起一座纪念园。园的主体是纪念碑。

碑文高度评价了谢文东等人组织的抗日武装暴动

纪念碑正面,是抗联老战士李敏的题字:土龙山农民抗日武装暴动纪念碑。

纪念碑的背面铭文是: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为巩固对中国东北的统治,组织“开拓团”,计划将百万日本人武装移民到中国东北,并将依兰、桦川、勃利三县交界作为移民首区。侵略者抢占农民土地,收缴民间枪支,镇压当地百姓,迫使当地人失土丧家,颠沛流离。1934年3月8日,土龙山人民在保长谢文东、井振卿、曹子恒等领导下,汇合当地武装农民2000多人,举行抗日武装暴动,3月10日,在白家沟(今土龙山镇新颜村)击毙饭冢朝吾大佐等日伪军40多人,重创日本广濑师团,打响了中国农民武装抗日第一枪。

中共桦南县委员会

桦南县人民政府

二0一三年十月

铭文有四点大不同从前:

一,土龙山暴动的领导者,一度是井振卿在前,谢文东在后,现在是谢文东在前,井振卿在后。

二,结论的时间,或说重申这一结论的时间是2013年10月。可谓见诸文字的最新结论。

三,谁的结论?从碑上看,来自县委与县政府,但依我就职高级政治机关的经验,如此重要文字,必有更高层阶——组织的决定。

四,还有一个重要参考,题纪念碑名的人是原黑龙江省政协副主席,中共老党员李敏同志,她当年是抗联女战士,谢文东是抗联的军长。

孙老先生特别给我们带来一本由他编撰的有关《土龙山农民暴动》的史料汇集,他说:“都在上头了。”潜台词是,以文字为准,表露了一个史志工作者之严谨。

我在史料汇集中发现谢文东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5月22日,为远在法国巴黎的《救国时报》撰写的有关“土龙山暴动”的文字:

土龙山居于吉林省依兰县(是时的行政区划)东120里,为依兰、勃利、桦川三县之交界,其平原地带为依兰管辖三区,亦即依兰全境富裕的地方,共有土地7万余垧,居民8000余户,民间枪支9800余支。

“九一八”后日军侵占了依兰、勃利等县……日贼垂涎土龙山之富裕,企图在这里开拓其移民政策的首区。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十二月开始缴照,二十三年(1934年)正月继而缴枪,规定每一个中国人发给五元(满)洋,勒移他处,又向每甲索取6个年轻美貌的姑娘,作日贼的官娼。以上种种事实激起了广大人民的愤怒,是年正月二十三日三区五保(八虎力)地方,由谢文东、井振清(井现已牺牲)领导人民武装起来,迅即遍及全区。

谢文东讲的比碑文详细,他在列举日本罪状时,多列了一个“每甲索取6个年轻美貌的姑娘,作日贼的官娼”——这不是强拉良家妇女作“慰安妇”吗?真是欺人太甚,岂能不反!

谢文东组织起约700人的骑兵队,于3月9日袭击土龙山警察署,解除警察武装。3月10日,日军第10师团63联队长饭冢朝吾大佐率日伪军及警察共45人,乘汽车从依兰县城出发直扑土龙山,农民暴动队伍在白家沟后山坡进行伏击,击毙日军饭冢朝吾大佐以下17人,伪警1人,其余被俘,缴获机枪5挺,步枪10余支。战果各方统计不尽相同,但击毙联队长饭冢朝吾大佐是一致的。

光复后人们砸碎了饭冢朝吾纪念碑,现在只剩一个基座

于是震惊中国,震惊日本,震惊世界,共产党的“八一宣言”称谢文东是民族英雄,敌我友皆看中这次农民的自发反抗——这一暴动是发生在马占山江桥抗战失利的背景下——军队不行,百姓行!这一条正应了毛主席的一句话,战争伟力之深厚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侵略者最怕这个。

于是日本人下了本钱,动用软硬两手对付参加暴动的民众,暴动平息下来了,开始民进村了,谢文东带着他的余部游弋于林海雪原,最后被赵尚志说服,加入抗日联军,谢文东任第八军军长;再后,谢文东归顺了日本人,当了个劳工头儿。

谢文东对全国人民最大的伤害,莫过于他归顺不到一个月的一次远行——日本天皇听说谢文东投降,兴奋异常,立刻令军部将谢文东请到东京,到了东京的谢文东,贵宾接待,天皇裕仁接见还嫌不到份儿,又安排被谢文东毙掉的饭冢朝吾的家属与他“握手言和”——妈的,丑陋的日本人真会做瓦解人心的工作,这如同马占山降日,日本让他与发动“九一八”事变的坂垣征四郎坐到一起,共商成立伪满洲国——一个抗日英雄,转而成了日本人的奴才。

中国人接受不了这个。

只这一条,谢文东便十恶不赦,何况,后来国共内战时期,他又作了匪首。

问题在于我们的历史观——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与事件时没有使用同一标准——谢文东领导的“土龙山暴动”及参加抗联打日本的历史,要不要肯定?为什么同样的情形,马占山是一种对待,谢文东又是一种对待?是的,马占山在西安事变、和平解放北平有功,而谢文东此后只有过,没有功,于是对马占山就实行了历史唯物主义,对谢文东就不实行历史唯物主义?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应当功是功,过是过。

今天对谢文东实行了历史唯物主义。虽然有点晚,但是实行了就好。

(2013年)

这两本书是用笔、相机、汽车轮子写出来的,历时十年。

作家写东西不是单纯地展示“这个样子”,而是要揭示“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因此不能仅仅边走访,仅仅盯着时下,要走遍东北大地,采集东北的历史、地理、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艺术...方方面面的人文符号,来探寻时下这方土地变故的原因。从前人们认为满洲-“马背民族”趁明朝腐朽一夜之间推翻其统治,建立了大清帝国。通过“三人行”,我们知道这一提法是有片面性的,早在大清帝国成立之前,东北诸民族便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了高句丽、渤海、辽、金,四个强大的王朝,这些先民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创造了高度发达的关东文明;那些生长在东北大地,并在历史长河中掀起巨浪的诸多人物,其魂魄、气概、贤德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

行走这十年,赶上东北经济垫底。其恶果影响到东北的每个家庭,每个个人,于是接纳“闯关东”的大东北,出现了东北人才外流的现象,且近年越发严重。往日辉煌晃得人睁不开眼,现在,站在国人面前有些抬不起头。现实,我们行走东北看得真真切切。我们三个退下来的老头儿办不了别的事情,能参与救赎的就是这两本书,并摘录一些文章发在网上-用东北的人文历史说东北人在曲折的历史进程中的作为,看毕,你即使不会立马扬起风帆,也会抬起你低垂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