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来源:《康平知青记忆》 图片来源:网络
春天的一个上午,我年过八旬的老父亲,把一张“市政协征集沈阳知青文史资料”的报纸郑重地交给我,希望我参与这件事。时光飞逝。今日立秋,离截稿日期不足一个月了。拿着这巴掌大的报纸、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我决定打开记忆的闸门,顺着知青与五七战土的思绪把那刻骨铭心、历历在目的青春记忆,记录下来。
成为知青之日
1968年9月18日上午,我兴致勃勃地来到学校,校园里停着50辆解放牌大卡车,将要出发的是从初一到高三共计六届去康平县插队落户的毕业生。那时候,我正念初二,17岁。我乘坐大卡车驶离校门的那一刻,就此告别了学生时代。沈阳市二十中学成为我难忘的母校。我们经历了大半天的旅途颠簸,将近傍晚时分,大卡车在康平县四家子公社刘家坨子大队沙坑里西队停了下来。我将随身带的柳条包搬进了生产队伙房的里屋,从此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知青。刚下乡时,秋收尚未开始,我最亲近的人,当然是下乡在一个大队的同班女生。我们初二(2)班下乡在刘家坨子的女生,在劳动中一起留下了珍贵的田间地头照。四十年后,当我们重逢时又按原来的位置合影留念。
68年下乡知青郑雅珺和青年点知青在田间地头留影,前排左二为张雅珺
第一次回家的日子
1969年12月12日,我早早起来,兴高采烈地坐上了生产队去县城的大马车。一路上归心似箭。好不容易到了县城,急忙到客运站买了张到铁岭的汽车。冰天雪地我坐汽车走在调兵山的盘山路时,也不觉得害怕了。到铁岭又坐两个小时的火车辗转回到了告别438天的沈阳。下车后,直奔我思念的父亲母亲,我可爱的弟弟妹妹,我那温暖的家。
当我推开大门,迈进走廊的时候,本应是做晚饭的时间,楼道里却静悄悄的。我疾步走到家门口时惊呆了:门上贴着封条,窗户上挂着防空窗帘,桌椅还在,我们姐仨睡的床还在……
人呢?家呢?18岁的我离家后第一次返沈回家,怎么会这样呢?正当我满脸困惑、不知所措的时侯,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搂进了怀抱。原来是邻居刘姨下班回家了。“你家昨晚八点搬走了,现在刘姨家就是你的家,你住在这里好了,等你爸来信后,咱们再找你爸走五七道路的新家!”看到了亲如一家的卢大爷,刘姨,我找到了“家”的感觉,但心里还是放不下亲人。卢大爷、刘姨无微不至地照顾,使我感到了温馨、安全、可以依靠……只有等。大概等了一星期,我们终于盼来了我父亲写来的信,我最关心的是信封右下角的寄信地址:宽甸县永甸公社湾沟大队。刘姨上班后,我翻开安华姐的地理课本,找到我“家”,然后查交通图:沈丹线铁路,凤凰城转火车,凤上线铁路宽甸县到永甸车站下车……当时我想,学好地理真有用!刘姨让我再等,等父亲接到我们的信再回家。我不能再等了。
12月8日早晨,我到沈阳站买了去凤城的火车票,踏上了寻家之路。到凤城后,我出站,到售票厅买了去永甸的火车票,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一路上风景与康平大不同,到处是起伏的山峦,很难看到村庄和人家。我的“家”在哪个山脚下,哪个山沟里、哪条溪水旁?我该如何回家?随着越来越多的山映人眼帘,我暗下决心,到永甸下车后,直接找当地的革命委员会,请求帮助。永甸车站到了,我下了车,正左右张望要出站的一瞬间,我惊呆了,我乐坏了!原来在我身后的那节车厢里走下来我的老爸和一位老伯。“爸爸、爸爸——”我飞奔过去。爸爸身边的那位老伯听到我的喊声,那期待的目光、那张开的臂膀,一副要把我揽入怀中的样子。爸爸却没有什么反应,等我快赶到爸爸身边的时候,那位老伯收起了喜悦的笑容,问我爸爸,是不是你的女儿?爸爸惊诧中带着喜悦,连忙问:“怎么是你?你怎么来啦?爸爸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会突然如天使降临,来到他的身旁,因为他寄往康平给我的信还在路上,他还未收到女儿的回音。旁边的彭伯伯连忙介绍说,她的二女儿来信说这两天要来看他,而我长得特像他的二女儿,这才落得他一场空欢喜。爸爸是从县里开会回来。他在永甸找了个木头轮的老牛车,我们老少三人上车回家。牛车发出笨重的吱嘎声,我的心情却一下子轻松了。看着宽甸的八山一水一分田,品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意境。
招工登记的日子
1971年9月16日,我随第一批抽调的知青来到康平县城,待分配。当时的政策是五七战士子女不能回沈阳,我只能留在康平县。走在县城的路上,见面的知青都会问,你分到哪里、做什么?听说我分到学校当老师,高二的一位大我三年的男同学得意地告诉我,他分到了县屠宰场,还说“杀猪都比当老师强”!此情此景,我刻骨铭心,永远都挥之不去!那一刻,20岁的我潸然泪下,心潮起伏。因为爸爸走“五七”,沈阳没有了我的家,抽调了不能回城不说,现在竟然被分到了这么糟糕的工作,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哭泣着走到了县一中所在的师资培训班,只见一名女生大步流星地从屋里冲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要迈进的那扇门。这一幕也永远地定格在我的脑海中。进屋后,听说那名女生不满意这份工作,选择了放弃!这条路,我能走吗?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抽调前,我们三合堡青年排留下了“雨露滋润禾苗壮,知识青年在成长”的合影。
1968年插队康平县北四家子乡三合堡村知青留影左二为郑雅珺
抽调大会上,同伴们个个渴望的眼神,在脑海中依次闪过,我选择离开,就是浪费了一个招工名额,同伴们把祝福送给了我,我真的不能打退堂鼓!我呜咽着,想到了宽甸,那个温暖的家。
我们家安置在宽甸县永甸公社湾沟大队第一小队的白家院里。白家院里三间正房,三间西厢房,我们家在西厢房北侧的一间半房,听爸爸讲,我们入住前这里是磨房,有石磨和驴粪,经简单打扫后一家六口人就住下了。当时,湾沟没有电,点煤油灯,主食是玉米。但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那里有爸爸妈妈,有弟弟妹妹。
我最喜欢的是离家不远的那口小泉井,特别是冬季,天寒地冻井只有水桶深,清澈见底,不结冰,每次回家我都会把担水的活包下来。因为相比之下,三合堡的水井一到冬天就变得十分可怕。一眼望不到底的深井,靠着安在井上的辘轳,把水桶放下去,听到扑通一声水桶到水面了,还要左右晃动水桶オ能打到水。灌满水桶,还要摇啊摇,摇十多圈辘轳,水桶才晃晃荡荡地上来。我要小心翼翼地踩着井台厚厚的冰,小心翼翼地把水桶从辘轳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蹭下井台,小心翼翼地把水担回青年点。那时我在青年点做饭,后来为了节省开支,又增加了给生产队喂猪,挑水是我生活的重中之重。我练就了一双铁肩膀,左右都可以平稳地担着扁担挑水。但是,一到冬天那井台还是我的最怕。只有宽甸家中的“小泉井”是我的最爱、最不能忘怀,它永不自满、永不干涸。它不用我小心翼翼,它让我轻松自得。
回宽甸,从小泉井中汲水,与亲人团聚,这多么令我向往!可是不行,因为下乡近三年我入了团,先后担任了大队革命委员会委员、大队妇女主任、大队团总支副书记等职务,爸爸希望我在康平大有作为呢!
看到我哭起来没完没了,闻讯赶来的桂荣妹妺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摇着,悄悄地说:“哭够了吧,别哭了,哭坏了身体怎么办?你的亲人可不希望你这样啊!”听人劝,吃饱饭。我转念一想,也是!如果我为此生病了,爸爸妈妈该咋办啊?我又该怎么办?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为了保住这个本钱,我真的不能再哭了,况且我已经四肢无力、浑身酸软,哭也哭不动了。抬起头来,才见师训班墙上“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八个大字。我想到了1964年进入沈阳二十中学后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那时侯觉得人民教师是那么崇高、那么神圣、那么令我向往,我曾奋笔疾书,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七年过去,我的理想不能在严酷的现实中动摇,我要时刻听从党的召唤……这样思来想去,泪水已不再流,浑身也有了力气,该我发言了……多少年过去了,我只记得当时说过的一句话,我要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四十多过去了,我教学相长,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沈阳市教育委员会、沈阳市成人教育研究会主办的《沈阳成人教育》1994年第6期园丁之歌栏目,刊登了我的署名文章,记载了“我与学历教育、我与岗位培训、我与回顾的人生经历。”我系统地学完了大学的二十九门课程,取得了大学学历,登上电大课堂的讲台,在教育科研上获得多项成果……
难忘的1983年到1986年
1983年是我们姐弟成长的一个新的起点,这一年我和大弟、二妹同时考取了中央广播电视大学经济系,一起跨入了大学的门槛。这是我们(曾经的知青)在求学的道路上迈出的艰难而又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步,这关键的一步决定了我们的后半生,从此,我们被时代所搁浅的学习之舟又重新在知识的海洋中扬帆远航。
1983年对我们全家来说是永远不能忘记的,从这一年开始,我家有了第一代大学生,从此结束了我家世代没有大学生的历史。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大学生活,我们付出了多少艰辛有谁能说得清楚呢?三年的时间。1000多个日日夜夜,哪一天不是在拼搏之中度过呢,请看我的《八小时以外》节选:
“今晚的辅导课就上到这里,下课!”老师的话音刚落,我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到学校大门ロ,只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穿着小白背心,在昏暗的人行道上格外引人注目。这不是我同桌建华的儿子吗?听到我急促的脚步声,男孩儿向校园里奔去。见此情景,我的心为之一震,马上想到了自己4岁的儿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我爱人是夜大学生,今晚也到辽大学习去了,我只好委托同志玉洁帮我们照看小冶。我迈进李家大门的时候,见屋内没有亮灯,窗外葡萄架下坐着李奶奶。李奶奶告诉我,孩子们吃过饭了,玉洁带他们散步去了,玉洁说让你先回家做饭,待会再送小冶回家。我谢过李奶奶,一边朝家走,一边试图从往来的行人中看到玉洁和孩子。一排排家属宿舍明亮的灯光映入眼帘,电视节目的声音收进耳底。走到自家门前,院里静悄悄,屋里漆黑一片,玉洁和孩子未来,我愛人也未归。一种寂寞之情掠过我的心。打开房门,拉开电灯,滴答作响的挂钟,时针已指向8点。咕咕叫的饥肠催我烧火做饭。不多时,狭小的厨房飘溢着烟气。玉洁带孩子送小冶到屋,爱人的自行车也到了院。我们同玉洁叙谈片刻,她领着孩子走了。我们匆匆吃过晚饭,又忙着给小冶洗澡、洗衣服、哄他睡觉……
夜深人静,我的心绪翻腾,八小时以内大人孩子各就各位,什么任务也好完成,可这八小时以外,大人好说,孩子总托人照看实在难为情。怎么办呢?干脆不学算了,这又不是强调客观。转念一想,不行!今日我上电大几经波折,三十多岁的人了,机会不能错过!
就这样,脱产三年,1986年7月末,我们姐弟三人均以优良的学习成绩和优秀毕业论文,同时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大专毕业证书,并先后获得市电大“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优秀毕业生”称号。
万事开头难,之后我于1989年取得了辽宁教育学院高师函授教育管理本科毕业证书,1991年,三妹取得北京经济函授大学大专学历,1991年,小弟如愿以偿,以优秀的毕业设计获得长春邮电学院函授本科学历。1996年,大弟又取得法律本科自学考试本科学历。1990年二妹取得大连理工大学财务会计本科学历。2002年,小弟又取得大连理工大学硕士学位。国家教委城市与农村教育综合改革办公室和辽宁省教育委员会合办、面向全国公开发行的《新职教》1995年第5期刊登了我们姐弟的署名文章,并配发了照片。
青春不仅是生命的一段时光,不是指红润的脸频,红扑扑的嘴唇和柔软的双膝,它是一种精神状态,是指不懈的干劲、丰富的想象力和滚烫的情怀,它是生命之源勃勃生机的涌泉。
无论60岁还是20岁,你需要保持永不衰竭的好奇心。永不熄灭的孩提般求知的渴望和追求事业成功的欢乐与热情。在你我的心底,都有一座无线电台,它能在多长时间里接收到人间万物传递来的美好、希望、欢乐、鼓舞和力量的信息,你就会年轻多长时间。当天线倒塌时,你的精神就被玩世不恭和悲观厌世的冰雪所覆盖,你就会衰老下去,即使你才20岁。而你的天线巍然屹立着的时候,凭着高昂的乐观主义,你就有希望在80岁死去时仍然韶华不逝。
我的耳边回响起那个年代的那些革命歌曲:“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它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作者:1968年9月到康平县四家子公社刘家坨子大队
1971年任康平县四家子公社学校任中学教师。回沈后在铁道部沈阳桥梁厂职工学校教师,現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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