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明,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文系主任。兼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国茅盾研究会副会长,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出版《中国心像——20世纪末作家文化心态考察》《本土经验与民族精神》等专著7部,发表论文近300篇。获教育部第八届高等学校优秀成果(人文社科类)二等奖,江苏省、山东省、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王瑶学术奖”一等奖等。

我们时代的乡愁情感和乡愁美学

作者:贺仲明

一、农业文明时代的乡愁文学

“乡愁”是人类一种很丰富的情感,它大体包括旅人怀乡、思亲、相思、送别等内容,关联着人与自然、人与地方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多重关系。漫长的中国古代文学中,“乡愁”是最悠久、最动人的主题之一。

从遥远的文学经典《诗经》开始,历代文学家们奉献出了无数表达“乡愁”情感的作品,构成了一幅生动感人的艺术长篇。这些作品营造出了诸如“明月相思”“十里长亭”“折柳送别”等优美动人的意象,更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采薇”)、“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杜甫《赠卫八处士》)等动人的诗句,以及杜甫《月夜》、李商隐《夜雨寄北》、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等卓越篇章,成为中国悠久文化传统中最深入人心、最富有魅力的部分之一。

从文学与社会关系方面来看,传统文学中的“乡愁”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普遍而深刻,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物质生活上的不便利。换言之,空间和时间上对人们生活的阻遏,造成人与人、人与地方之间大的交流沟通障碍。然而这种艰难却促进了传统社会乡愁情感的兴盛和乡愁文学的发达。比如,由于交通工具落后,人们出行困难,就造成了大量长时间旅居在外的羁旅游子。游子们身处异乡孤旅中,很自然会滋生强烈的思乡、思亲情感,借助对往事的回忆和情感的抒发以度过长夜也成为常事。同样,通信的不便,相聚的困难,也深化了人们的离别之情。离别是生命中的常态,相聚也变得让人珍惜。于是,离别之后的相思情感和鸿雁传书的情感表达就非常普遍,也使“怀人”成为乡愁文学中很突出的部分。

传统的生活方式也加深了人们的乡愁情绪。慢节奏而相对封闭的生活,赋予传统时代人们与大自然的更多接触。外出旅行,都需要依靠徒步,攀登高山,则完全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足。在这些与大自然的密切关联中,人们与自然、家乡(故乡)之间就形成了独特而深刻的关系,个人对自然、家乡(故乡)的印象也会非常深刻,成为生命中无比珍惜的内容。比如,当人们攀登上一座高山,那种克服自我惰性的欣悦,征服强大自然的成就感,与对美丽独特风景的喜悦感和与亲友们的勉励过程融汇在一起,构成他们深刻的生命体验。这些生活经验,既强化了人们对大自然和日常生活的感受,也深化了其生活记忆,促进了人们对家乡(故乡)和亲人的感情。

在乡愁文学的发展过程中,儒家文化起到了很重要的推动作用。儒家文化重视人伦,强调家族责任和渊源,对人们认识自身与家乡(故乡)、与亲人之间的关联,以及深化对家乡(故乡)和亲人的感情,都具有激发意义。特别是传统社会一些具有较强文化色彩的民俗活动,如登高、清明、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都蕴含着深刻的儒家文化内涵,是人们历史文化记忆的一部分。这是中国文化中有“每逢佳节倍思亲”传统的由来,也是中国文学中抒发节日乡愁情感的作品特别多的原因。此外,传统文化影响还造就了乡愁文学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较密切地联系具体生活和实在的地域,较少超越和抽象性思考。因为儒家文化以家族为基础,地方意识强烈,因此文学中也呈现类似特征,“乡愁”中“乡”的内涵很突出传统乡愁文学中虽然也有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等个别作品表达对人生短暂、个人渺小等抽象意义上的“乡愁”主题,但绝大多数作品是针对具体的地方、具体的人和事,寄托的是具体的生活情感。

传统文化激励着乡愁文学的发展,反过来,乡愁文学的发展也进一步深化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伦理内涵,参与着对中国人独特人格精神的塑造。因为乡愁文学在抚慰人们心灵的同时,也进一步强化了人们对家乡(故乡)和亲人的感情。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在对书信、诗词等乡愁文学的书写中,人们会全力投入自己的感情,而在思索沉吟之间,与家乡(故乡)、亲人之间的情感细节也被放大,与“乡”的联系会更为加深。与此同时,一些文学家还拓展了文化的视野,将个人经验伸展到更广泛时空之中。也就是说,他们的乡愁书写中不只是寄托个人深情,同时还寄托了更广泛社会和人性的关怀,传达出对生命的美好祝愿。比如,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就将对弟弟的思念化为盼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秦观则将达观的生命态度诉诸对情人的思念中:“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鹊桥仙·纤云弄巧》)

正如有学者分析:“‘乡愁’,生动地传递了中国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具体生活情状、生存图景及情感结构,也在美学意义上完成了对具有悠久文化传统的‘中国’形象塑造,成为我们理解‘中国’的一个有效美学视角之一”,乡愁是传统文化最浓郁的情感之一,它与亲情、乡情、家国情密切相连,是民族情感的重要基础。中国传统伦理中之所以具有那么强烈的家国意识、故土意识和人情意识,特别重视认祖归宗,山西洪洞树下被无数中国人作为自己的家族之“根”,那么多身在海外的侨胞侨民对家乡都始终怀着浓郁的感情,保持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强烈认同,与乡愁文学、乡愁文化传统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联系。

二、现时代的乡愁情感及意义

最近几十年,孕育乡愁文学的社会背景发生了巨大改变,社会文化中的乡愁情感也发生了较大改变。

首先,乡村社会的变化是最重要,也是最直接的。近年来,随着乡村城市化的高速发展,离乡进城的人越来越多,按理说,乡愁情感的存在会更普遍而强化。然而乡村社会其他方面的变化,更严重地制约和改变了乡愁情感。

其一,现实中乡村数量在迅速减少,传统的乡村生活方式发生较大改变,文化伦理更经历着毁灭式的坍塌。乡村平常少人居住,乡村社会原有的亲密关系不复存在。即使是传统节日,也不再有以往的节日氛围,传统乡村的“乡”的生活气息基本荡然无存。这当中,时代政治历史的影响也不可忽视。几十年前的政治运动,对传统伦理文化进行了颠覆式的打击,乡村伦理早就摇摇欲坠。当消费文化迅猛来临,乡村文化自然很快分崩离析。

其二,传统乡村生活正逐渐退出人们的生活。很多乡村已经不再有传统农耕作业方式,即使是在乡村长大的青年人,也可能不知道如何农耕,甚至辨不清麦苗和杂草的区别。而且,由于父母亲多在城市打工,不少年轻人从小就过着留守儿童的生活,在生活和情感两方面奔波于城市与乡村、本乡与异乡之间,很难形成对乡村的深刻记忆和浓郁的家乡情感。

其三,乡村生活向城市化的高度趋同,乡村建筑和日常生活方式的同质化,特别是乡村独特民俗文化的逐渐消失,传统的乡村“家乡”意味日益淡化,人们对“家乡”记忆的深刻性和唯一性也受到影响。

其次,中国社会的整体文化变迁也对乡愁情感产生较大影响。消费文化在近年来社会文化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对金钱、物质的崇拜盛行于社会每一个角落。消费文化以物质利益为唯一目标,追求即时享乐和快感,与“乡愁”的深沉复杂情感世界形成明显反差。所以,在现代生活中,人际关系逐渐疏离,人们情感日益淡薄,乡愁也成为人们生活的“奢侈品”。

在社会变迁方面,还有一点深刻影响着乡愁情感,那就是信息时代的来临。近几十年,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一年内的发展速度超过以往几个世纪甚至更长时间。科技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特别是改善了很多传统社会的生活困窘。如高铁、视频等信息技术的出现,极大地拉近了人们的时空距离。高铁使传统的出行艰难变得相对容易和快速,视频的出现则使相隔万里的亲人可以清晰地在网上见面与对话。信息社会的生活变化,也渗透到人们的精神层面,深刻影响思想和情感生存。换句话说,生活变得便利的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与自然、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在传统社会,我们只有通过艰难的跋涉才能看到美丽的自然景观,但现在通过虚拟的视频等影像艺术,可以看到比我们亲眼所见还要更清晰的自然。同样,虚拟的视频技术,让遥远的人们见面、对话像真实世界一样清晰。这使人们与大自然之间的直接体验减少了,也一定程度上淡化了传统意义上的“游子”情感。而由于观景索道代替了登山,视频代替了真实风景,人们无须经历艰难阻遏就可以欣赏自然美景,也就无法产生过程回味的内心喜悦感。

此外,快节奏的生活,每天蜂拥而来的海量信息会稀释个体生命感受,不断更新的物质需求,更让人们没有时间去充分体会、咀嚼、回味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形成复杂深沉的感情。最简单的例子,今天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交流,普遍采用方式简洁、内容直接的微信问候,以往那种篇幅较长、书写难度较大、蕴含感情更深的书信写作几乎无人问津,也就无法体验到之前人们在书信的书写和等待中的深沉感情。现实中的人际关系也是这样。被虚拟生活所挤压,人们现实生活中的交流变得更少,心理距离也变得更远。人们很少投入时间去细致体会他人的感情,感受他人的爱和关怀,也很少深入思考自己的内心情感世界,回顾往事、纪念乡愁。

凡此种种深刻改变了当代中国社会的乡愁生存形态,或者准确说,改变了社会大众的乡愁情感。最突出的是情感严重淡化。

在今天,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人们的乡愁情感日益趋于平淡化。家乡观念、亲情观念、宗族观念都日益淡薄。至少是在外在表现上,人们所呈现出来的乡愁、思乡情感不是那么强烈。这与整个社会文化情感的疏离化高度一致,也是消费文化时代的必然结果。对这一点,学界已多有关注,这里不多赘述。

其次是情感的内在化和个人化。淡化是大趋势,但并不能说人们心中已经没有乡愁,只是它们被外在环境所压抑,大多处于内在化和个人化的表现状态。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全球化时代,人们大力推崇一体化。

如语言上的普通话,生活上的品牌化和潮流化,对地方性持轻视和排斥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以强烈地方性为特征的乡愁情感就只能以个人、隐蔽、私密的方式来表达。比如,在公共场合,大家都用普通话交流,于是每个人都尽量隐瞒自己的方言口音,只有在私下与同乡亲人说话才恢复地方语言。同样,只有在私密场合,人们才可能坦承自己对家乡的思念,才会倾诉自己的内心情愫。

对于很多现代人来说,乡愁已经内化为个人与现实之间复杂关系的一种中介,它只面对内心,不再呈现于社会。

最后是情感的抽象化和宽泛化。任何人当然都存在有具体的乡愁情感——对家乡,对亲人,但总体说,如前所述,由于很多人对家乡的记忆和情感都不够深刻,特别是众多有过留守儿童生活经历、从小就在城乡之间逡巡的群体,很容易产生一种“故乡缺失”的感觉,也就是难找到真正可以寄托自己心灵乡愁情感的具体地方。

同时,由于当前人们现实生存压力普遍较大,很多人的乡愁自然会与他们的现实生存压力联系起来,其“乡愁”内涵就不仅仅是怀旧,同时也是伤时;不仅仅是对他人、他物,同时也是对自己。也就是说,这种乡愁情感已经超出了传统的个人生活环境领域,呈现的是更泛化、更抽象化的形态,更趋向于一种与生存价值、意义相关联的精神心态。

毫无疑问,社会发展的方向难以逆转。传统的农业文明不可能再回返,现代生活正成为我们不可避免的现实和未来。那么,在我们这个时代,还需要乡愁感情吗?乡愁还有意义吗?毫无疑问,任何社会中乡愁都有其意义,甚至在社会越来越发达、乡村社会和乡土文化面临崩溃的背景下,它的意义更为突出。

其一,乡愁能够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自己,特别是认识科技时代“人”的意义。在高速发展的社会,人们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的同时,很多人却在情感上逐渐失去自己,遗忘自己。比较传统生活中的生活和情感,人们正变得越来越物质化、现实化,情感正在变得肤浅化、平面化,在逐渐失去对爱的感受能力以及爱的能力。人们的情感世界变得越来越自我,既不会爱他人,也不会接受他人的爱。正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出现越来越多的心理和精神健康问题,很多人对生存的价值意义产生怀疑乃至绝望。

那么,生存的意义究竟何在?人类的精神归宿究竟是什么?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很容易困扰人们的价值观念。我以为,人不是纯物质,精神与物质的统一才是完整的人。所以,除了物质方面的生存意义,人还需要在历史和传统中寻找生命的价值,特别是在大自然中寻找价值。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在自然中生命才能健康成长。“乡愁”的基本内涵是大地之乡、心灵之乡,是我们的存在之源。所以,人要敬畏自然,敬畏生命。在“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人何以为人”的追问中体会生命的价值意义,从而找到完整的自己。

作为生活在信息化时代的我们来说,需要保持警醒,不要完全被信息化时代和物质文化所束缚。人不应该拒绝物质,但一定要保持必要的清醒,适当抽身出来,与时代、与消费文化保持必要的距离——至少不要完全被它所拘束和限制,成为其奴仆。一定程度上,乡愁情感可以成为一面反观现实的镜子,让我们反思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高科技和物质文化的奴仆?

其二,乡愁能深化我们与民族文化的情感联系,强化我们的文化认同感。

乡愁的重要内涵是家族伦理感情,其背后蕴含的是与民族传统文化的关系。也就是说,我们在乡愁中强化与家乡、亲人、他人的关系,实质上是在强化我们生命的群体化意义——人是一种社会动物,任何人都不能独立活着,人类本就是相互依存,生活不可能离开他人,意义也在关联当中。人的意义绝对不在于自己,也不仅在于现实,而是与整个群体、与群体历史密切相关。敬终追远,既是对前人的缅怀和追思,同时也是在强化我们的生命意义,是对我们自身价值的认可。

在人的生存当中,民族文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每个人的语言文化、生活习惯、道德伦理、行为规范都建立于民族文化的基础之上,其价值意义也很大程度上归属于此。包括更高的人类终极意义,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会以民族文化、民族生活为基本的表现形式,是对它们的进一步升华。而且,个人作为文化方面的贡献(与自然科学不同),也主要通过民族特色的方式体现。深刻、独特的民族文化,是对人类文化的重要奉献,也是其价值所在。所以,借助乡愁的方式,人们可以进一步强化自己与民族文化的联系、感悟和涵泳,并在文化的滋养中丰富和发展自己,努力促进对民族文化的延续和发展。

其三,乡愁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应对现实、抗击现实压力。人类生存不能只停留在物质层面,人需要精神价值的支撑才能找到生命的价值所在,才不会被虚无感所吞噬。乡愁情感能够深化我们的情感和精神素养,远离物质主导,在深刻持久的深厚感情中体验和寻求内心充实,也在对传统的认可和追忆中认同精神价值,提高我们的生活质量,让我们变得更加自信和轻松,缓解现实的巨大压力。

换句话说,在对乡愁的感受中,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认识到生存意义问题,认识到人的生存本质,认识到单纯的物质消费和欲望放纵绝对不能带来内心的安宁,反而会陷入虚无、怀疑和迷茫。所以,借助内心的乡愁感受,借助其中对“自由”“自然”的生命理解,我们可以抗击现实物质的强大诱惑和压力,呈现我们生命本真的价值追求。

举例来说,在长期规范的城市环境里,我们偶尔回想一下家乡,说一说家乡的方言,就可以适当放松心灵。这是乡愁倔强而坚韧的生命力所在,也是自然对人的精神守望。对于作家来说也是一样。扎根于作家内心深处的方言更关联着与地方的深刻情感联系,是作家创作不可遏制的自然力量:“不管羞愧多么有力量,我多么想在写作中逃离我的土语,那些藏在身体里的东西总是会偷偷摸摸长出来,就像长在野地里的稗子。”

我以为,当前社会心理问题,特别是青年人心理问题较为严重,一个重要原因是个人主义过于泛滥。从极端个人主义思想出发,很多人自我意识太强,将一切归结于我,缺乏对他人(包括父母和师长)的尊重和感恩之心。而是意识不到为他人奉献实质上是对自我意义的强化,是自身生命的重要价值所在。根据科学研究,乐于助人的人内心更安宁,也更有价值感,更有益于其身心健康。如果能够多感受乡愁情感,在与家乡(故乡)、亲人的关系中认识到生命的价值,以及如何处理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将很好地帮助解决相关精神困境。

三、如何建立新的乡愁美学

当前文学并非没有表现现实生活中乡愁的文学作品,但是能够给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却很少。一个典型的表现是,只要谈到“乡愁文学”,人们自然想到的是传统文学作品和审美意象,很少会有当前文学作品浮现。显然,在如何书写、表现现实乡愁方面,我们的文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毕竟,虽然传统文学的乡愁书写充分展现农耕文明的魅力,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学意象、审美品格,但它是建立在农业文明背景之上,呈现的是农业文明时代的审美特征。在今天工业文明和信息时代,乡愁的背景和内涵发生了改变,它的审美也需要改变,乡愁文学迫切需要建立起新的审美形态,创造出具有当前时代色彩的乡愁文学之美。

这一问题当然远非一篇文章可以讨论清楚,我在此抛砖引玉,提出一些初步思考。

首先,需要在继承传统乡愁文学的基础上,拓展其思想和价值意义。一方面,需要对传统乡愁文学有所继承。传统乡愁文学已经沉淀为民族文化潜意识,对当前大众思想具有深刻影响。因此,在今天书写乡愁,需要接续历史,挖掘和深化传统文化和文学中的乡愁内涵,在激发人们与传统文化的联系中,提升文学感染力。同时,也要更深入地发掘出传统乡愁文学的现代意义内涵,让传统乡愁文学焕发出现代生机。

其中,深入辨析传统乡土文化非常重要。因为在今天,家乡情感、民族情感依然是乡愁情感的重要内容,对现实乡愁书写具有重要启迪作用。而长期以来,现代文化对传统乡土文化一直持否定和批判态度,对其价值和意义构成了遮蔽。只有真正以平等尊重的态度深入乡土文化,特别是深入乡土人们的精神世界,才能深刻表达出今天的乡愁情感,发展今天的乡愁文学。

这一点,当代作家孙惠芬具有一定启示意义,她将传统乡土文化与人们的精神困境密切联系,对现代人精神问题构成启迪:“我的乡村没有教堂,寺庙也多年被毁坏,但是我知道因果报应,从来都是我们乡村人信仰的起点和终点。因为在苦难的深渊里挣扎,没有任何人能逃脱因果报应的追问,而只有打开在因与果胁迫下一直下沉的幽暗通道,才有可能看到上升的光辉和希望,看到人对于人性的超越可能……”

另一方面,需要面对新的变化,寻求对传统乡愁文学的深化和改变。如前所述,在今天已经无法像以往一样书写乡愁了。乡愁在变化,乡愁书写也需要变化。包括对乡愁的理解和书写,就要突破传统的怀乡、恋乡内涵,呈现出超越性的反思意识和未来意识。对农耕文明的没落,不能停留在感伤、回忆、慨叹层面,而是要融入更多的现代理性认识和思考。

“乡愁”不意味着完全的情感怀恋,更不是狭隘的文化保护和文化倒退。对历史的检讨、对文化的反思,甚至包括文化批判,都可以传达出乡愁情感——当然,这种文化反思和批判应该是结合乡土文化和现代性立场,以高远的姿态,深入思考文化变迁的复杂性。

这其中,包括对乡愁文学题材范围的拓展。以往讲乡愁,基本上局限在乡村地域范围内,但今天,乡愁情感已经远远突破乡村地域,弥漫于城市甚至海外异域,所以,今天的乡愁文学,应该将乡愁内涵深化,将其与更广泛生活世界相关联。包括历史、科幻题材,都可以表达乡愁主题。

如爱尔兰作家乔伊斯《都柏林人》中的《死者》,将民族历史、个人心灵、生存意义等多重内涵结合起来,充分展示了现代的精神乡愁;日本作家深泽七郎的小说《楢山节考》,通过对艰难生存历史的考证,展示极端贫困对于人性的考验,从而提出善的情感和牺牲的意义,是一种借助历史表达跨越时空的“乡愁”;中国当代作家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则将一个民族的文化进行细致展示,揭示其没落命运的同时,表达人类不可逆转发展脚步下的文化哀婉和沉思;一些优秀的科幻文学也在努力将过去、现实、未来相关联,表达人类亘古不变的永恒乡愁情感。

其次,在密切关注现实的前提下,深化对现实的揭示和提升。其重要内容之一是对现实的关注。虽然现代人和古人同样受到生命有限性的根本制约,但现代人面临的困境与古人已经有很多不同。古人遇到的阻碍更多的是物质生存上的困境,现代人则更多的是心灵精神上的困惑。所以,今天乡愁文学中的“乡”的指向不再具体,甚至不局限于乡土文化,而是一种自然、宁静、温馨的文化象征,关联着人类对理想生活状态的追求和想象。“愁”也不只是怀旧,而是包含着忧虑、反思与质疑,不是以物质为主体,而是更关注思想、精神和心灵世界,其最根本内涵是人类心灵对自由和自然的渴望。

这当中,需要对现实人精神状况进行特别的关注,也就是真正以“人”为中心,从人的生存本质出发,深入人们的精神世界,关注其现实和心理欲求,表现社会对其精神的压抑,传达其对自然、自由精神的向往。所以,“乡愁”的内涵要密切关联现实中的人的生存。如对“自然”的思考,就需要将自然与人的生存本质问题相关联,揭示现代人远离自然的精神困境,赋予自然以人性化的伦理意义,实现在自然主题中的心灵“寻根”,从而为现代人寻找到心灵源泉和支撑。此外,乡愁文学的表达方式也要更加多元化,特别是要适当照顾大众的接受习惯和接受水平,做到真正表达大众情感,也将文学传达到大众之中。

与之相关联,乡愁文学要更具有未来意识。传统乡愁文学大多都指向过去,很少关注未来。今天乡愁文学要表达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必然要伸展到对人类未来的思考,以及对与未来发展密切相关的科技发展的思考。对于快速科技发展中的人类未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看法:

一种观点认为人工智能的发达,将使劳动成为人的第一需要,于是,人们会逐渐摆脱对物质的依赖,转而以主要精力来进行精神追求。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科技发展背景下,人逐渐被科技异化,成为物质奴隶,更进一步远离精神世界。显然后一种观点更具可能性,也更能够引起我们的现实忧患意识和关切意识。所以,乡愁书写应该充分关注未来,与人类未来命运关联在一起。那些与之相关的问题,如生态环境问题、历史文化变迁问题、科学反思问题等,都应该成为乡愁文学的重要内容。

最后,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就是要努力创造出新的乡愁审美形态。

在工业化和信息化时代的今天,文学需要表达时代的乡愁感受,以当代生活的意象和形态来展现当代乡愁文学之美。要做到这一点,有两个问题是首先需要思考的:一是工业文明是否符合人的需求,这一时代的乡愁情感是否具有合理性,以及是否具有自己的美学特征?二是如果工业文明存在美,那么什么是工业文明中的美,文学应该如何去表现这种美?具体到乡愁文学,就是城市、现代、科技意象能否寄托乡愁情感,我们能否以及如何运用现代生活意象来传达乡愁情感?只有这两个问题得到深入思考和解答,工业化时代的乡愁美学才有望建立。

马尔库塞、阿多诺等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早就批判过工业化与人、与美之间的对立关系,这无疑极富启发性。但是,人类进入工业化社会不可避免,是否可以超越传统审美形态,创新建构工业化社会与人和审美之间的新型关系?我以为,在一定程度上,这种转型和重建是历史的必然。新的乡愁美学就是其中的重要部分。也就是说,在传统意义上,“乡愁”的内涵离不开“土”,但这是农业文明滋养下的产物。离开了农业文明时代,人们固然不可能完全摆脱在精神和情感上对“乡土”的依恋,但肯定会逐渐发生变化,“乡愁”的内涵也会随之而发生转型。

换言之,在赵本夫长篇小说《无土时代》所代表的传统视野看来,现代城市的高楼大厦是水泥森林,它与乡土的自然泥土世界构成完全对立的关系,城市是“反乡愁”“非乡愁”的象征。但也许,在未来人们的视野中,高楼大厦也自有其美学意义,也可构成人们乡愁、乡愁美学的一部分。毕竟,未来人们不再有农业文明时代对乡土的深刻记忆,他们的成长本就伴随着城市高楼,其情感记忆与之有密切联系。

所以,就像苏轼的诗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城市承载着未来人们的情感和记忆,也自然会融入他们的乡愁,构成未来乡愁美学的一部分。也许在一段时间之内,人们还会习惯性地使用传统乡愁文学的生活场景和文学意象,但其发展趋势必然是传统的生活和意象会逐渐为新的所代替。

可以设想,在未来乡愁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会再是“村庄”“麦苗”“炊烟”和“月光”这样的意象,而更多现代工业化色彩的物体象征。至于什么能够构成工业化时代的乡愁美学意象,在那些距离传统乡愁美学似乎很遥远,甚至相对立的现代生活中是否可以挖掘出乡愁美的内涵,以及如何将传统乡愁意象现代化,需要作家和理论家对生活的深入感受和潜心思考,需要诗人和作家去充分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

简单地概括,就像任何时代都会存在乡愁情感,文学审美形态也具有不可估量的发展性和开拓性,现代工业化社会既然存在,就迟早会建立自己的乡愁美学,并将深刻持续地存在于未来之世。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代也有一代之乡愁文学。

注:作者本人已授权,原载《文艺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