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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法医夏予珍休假的第一天就在钓鱼地发现了一具高腐尸体。

让她惊讶的是,死者在她记忆中曾经存在过,也将她试图掩藏的过往重新带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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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流

02

“你今年已经35了,一直都是靠啃老生活吗?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刘贺新看着他做的记录问道。

赵志涛听到这里,嘴角竟然牵起一丝笑容,压低了声音:“这个嘛……应该不认识我爸,但你们王局长……应该是认识的。”

刘贺新烦躁地把笔一扔,还没等他开口教训,夏予珍就受不了了。即使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这个赵志涛的油腻和讨厌也只增不减。“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别扯别的。”

刘贺新看着夏予珍的警官派头,撇了撇嘴。

“我爸不太喜欢我随便把他搬出来,他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不过刚刚我就想问了,你不是法医吗,怎么和刘队一起问我?”赵志涛的胆怯表情在提到他爸的时候消失了,略带挑衅地看着夏予珍。

刘贺新沉默着,似乎在和赵志涛一起等夏予珍辩解。

她没有上套,只是捏紧了笔:“与你无关。”

赵志涛冲刘贺新无奈地一摊手。

夏予珍继续问道:“我们回到吴鑫,你们见面都聊了什么?吴鑫有讲他其余的朋友或者家人的事吗?”

“就是随便寒暄了几句。我们的共同朋友只有北安县的这些同学,至于家人……我去的时候看到他床上放着两本给小孩儿看的书,他说那是他女儿的,其他的没有跟我多说。但我仔细一想就明白了,那个屋怎么看都是个单身汉的屋,混得裤衩子都快没了,老婆孩子肯定是跟别人跑了……”

刘贺新轻声呵斥了一句:“你自己还是个跑腿子,积点口德吧。”

夏予珍继续问:“所以你们的关系其实也不怎么样,至少他不愿意跟你过多谈论私事。那车祸和截肢呢,你有问吗?”

“他也只说自己发生了意外。”

“那他情绪怎么样呢?”

“刚刚截肢的人情绪肯定不怎么样,但也没有特激动或者特悲伤之类的……而且他上学的时候就木木的,很好欺负的样子。”

赵志涛答得顺嘴,他确实是会用“好欺负”来描述别人的那种人,但这让夏予珍心里很不好受,手里的笔捏得嘎吱作响。

“你上学的时候欺负过他?”

“没有没有,我只是说他看起来好欺负而已,又不是真有人欺负过他,哈哈……”赵志涛眼睛四处转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愉悦的事。

除了一张鸿翔职业技术学院2002届的毕业照片,赵志涛几乎没有提供任何额外的有效信息。

那张照片上的吴鑫站在最后一排靠右位置,紧紧搭着身边一个同学的肩膀,笑容阳光。而除了他们之外,所有同学仿佛在隐约的磁场力作用下围绕着中心的赵志涛。

“我让小田想办法联系一下这些同学,他们或许也在吴鑫生前见过他,可以提供线索。这个赵志涛虽然油嘴滑舌,但不像在撒谎,他只是碰巧和你一起发现了吴鑫的尸体,他这几年一直都没有离开北安县,也和吴鑫没有交集,应该和案件无关。”刘贺新对夏予珍说。

“嗯……那吴鑫的女儿呢,有消息了吗?”

“我们已经查过了,高兴确实是吴鑫前妻罗颖的女儿,两人现在住在承源市。”

“那你们有通知罗颖和高兴吴鑫的死讯吗?”夏予珍继续问道。

刘贺新叹了口气,有不悦的意味:“刑警队人手有限,我们目前没有这个时间。另外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们不是家人,高兴姓高,也不是吴鑫的女儿。”

“法律意义上不是,但你也听到了,吴鑫对和他关系一般的赵志涛都承认高兴是他女儿,说明高兴确实是他生前最重要的人,怎么能不赶紧通知她们……”

刘贺新只快速抛下一句:“我们队办案有自己的节奏。”

两人的脸一个比一个冷,刘贺新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物品,夏予珍把头转过去懒得看他。

“那拜托刘队,吴鑫案件有任何进展麻烦及时同步给我。”

“嗯。”刘贺新只发了声鼻音,离开了会议室。

第二天一早,吴鑫母亲就回到了北安,她上午会去殡仪馆认领尸体,下午就会来局里。要不是谢军午饭时无意间提到,刘贺新应该压根就没打算告诉夏予珍。

所以当夏予珍下午出现在与吴鑫母亲见面的会议室时,刘贺新的脸立刻板了起来。“夏法医,我好像没有通知你来……”

“您好,我是局里刑事技术科的夏予珍,吴鑫的遗体是我发现并和我师父一起进行尸检的。阿姨,您节哀……”

夏予珍忽视了刘贺新的搭话,直接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吴鑫母亲王文燕说完,微微鞠了躬。王文燕听了赶紧站起来,她眼睛通红,佝偻的脊背隐约起伏着。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握了握夏予珍的手。

在开始问话前,王文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已经被拆开了。

“这是我儿子一个月前给我寄的……是遗书。”王文燕说。

夏予珍和刘贺新都愣住了,赶紧打开信阅读。

吴鑫写道,近一年他都感觉自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没有奔头。成了残疾人后,王文燕一个人扛起他们的生活,即使腰突严重,还要奔波在各地给人家贴瓷砖。

他每晚都睡不着,睡醒了也不愿意睁眼。他很想借助安眠药或者酒精一直睡下去,却不能也不愿意把王文燕挣的血汗钱花在这上面。

他想死,也知道妈妈肯定会阻止他,所以他决定把遗书以寄信的方式留给妈妈,等妈妈收到信赶回家时,他应该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读完遗书,刘贺新和夏予珍面面相觑。

“如果我能早点回来,就早一个月,就能劝住他……都怪我,都怪我……”王文燕说着开始敲打自己的头,眼泪潸然落下。

夏予珍赶紧站起来握住王文燕的手:“阿姨,您别这样,这不是您的错。”

“是的,吴鑫死于他杀。他在河里被发现的时候是被装在扎紧的塑料袋里的,他不可能自己把自己装起来,而且法医在他颈部发现了勒痕,他的住所里却没有任何上吊的痕迹和工具,所以凶手另有其人……”

即便已经在殡仪馆看过遗体,再次从刘贺新口中听到吴鑫的死情,王文燕还是崩溃了。她挣脱开夏予珍的手,懊恼地抱住头趴倒在桌上,哭得难以自制。

夏予珍走到王文燕身后,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慰,一边无语地瞪向刘贺新。刘贺新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告知家属死者遇害前后情况是他的职责,他也没心思考虑王文燕的感受。他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封遗书。

字迹整整齐齐,不像是在情绪激动的状态下写的,吴鑫应该是真的下定了自杀的决心。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刘贺新的注意:

“……妈妈,我不知道自己死后是什么样,或许会很难看,你就尽快把我火化了吧,想我了,就看看我们去三门峡玩的时候的合照……等我火化了,你一定要再带我去一次三门峡……”

在夏予珍的安抚下,王文燕逐渐平静下来,她坐直身体,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

刘贺新开口问道:“阿姨,吴鑫提到的三门峡是怎么回事?”

“几年前我们一起去三门峡玩过,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旅游,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王文燕开始回忆往事,通红的眼睛里微微浮现暖意。“那段时间他工作很顺利,业绩好,非要带着我出去旅游,还硬要我辞了装修公司的工作,说以后靠他养我……到了三门峡大坝那里,我们拍了照片,是请景点里专门拍照的人拍的,一张30块,他一口气让人家拍了十几张,装订成一本小相册……”

“这次旅游,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刘贺新继续问。

王文燕眼中的暖意逐渐变成了忧心,“本来一直都很开心,快要回家那天晚上,他突然跟我说,他想和一个在承源认识的女人结婚,那女人还有个孩子……”

说到这里,夏予珍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是罗颖和高兴吗?”

“是的,本来我是坚决反对的,他条件不差,为啥要找个生过孩子的女人?但他解释了很多,说他们俩是真心的,他也很喜欢那孩子之类的。说实话我根本听不进去,但我也没办法阻止他,只是旅行最后闹得有些不愉快。”

刘贺新正想问什么,夏予珍却不给他气口,立刻接话道:“所以,您和罗颖、高兴的关系不太好吗?”

“谈不上,因为我都没有见过她们。他们扯证的时候鑫鑫跟我说,他们不打算举办婚礼,想找个时间大家见见面,但我一直在外地贴瓷砖,碰不到一起,而且一年后鑫鑫出了车祸,他们就离婚了。这婚……我从开始就不赞成,不过他们应该就是露水夫妻,也没指望她能照顾鑫鑫一辈子……”

“您觉得,吴鑫截肢后的自杀倾向,有没有可能是受到了离婚的影响呢?因为吴鑫好像和高兴那孩子的关系很好,一直很惦念她。”夏予珍继续问道,这时刘贺新的脸已经沉下去了。

王文燕摇了摇头:“不清楚,每次打电话他都说他们三人过得很开心,母女两个没有主动跟我说过话,我也不想问。”

“那吴鑫有没有向您聊过高兴的……”

“夏法医,你问的这些和案件无关,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杀害吴鑫的凶手。”刘贺新语气生硬。

王文燕听了,也点点头:“是,那对母女跟我儿子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也不了解她们。”

夏予珍沉默了,她原本还想拿出手机里的那张吴鑫和高兴在医院的照片给王文燕看,现在看来王文燕或许根本没有认可过吴鑫这段婚姻,更别提吴鑫和高兴的父女关系。“好,那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阿姨,吴鑫平时是什么性格?他是不是比较敏感,情绪容易激动?”

“是比较敏感……截肢之后,他就不爱笑了,也不爱说话,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愿意让我和他住一起照顾他,说想一个人清净。但他没有情绪激动,他也不是爱掉眼泪的人,从小到大都不爱哭。所以他不是人家说的那什么抑郁症,他没病。”

夏予珍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文燕的一丝排斥情绪:“是有人说他得了抑郁症吗,他自己说的?”

“不是……是因为我们总吵架,所以我自己上网搜了搜……”

夏予珍不再提问,只是默默听着刘贺新继续问话。那本两人在三门峡的相册一直被王文燕收在身边,但这次回北安比较匆忙,她没来得及带上。除此之外,很快他们就发现其实夏予珍刚才问的,也就是王文燕能提供的所有信息了。

别说这两年吴鑫和谁走得近、有没有与人交恶,就连吴鑫上学时的情况王文燕都几乎一无所知。吴鑫很少向母亲提起自己的生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别的话题,就是生活的压力。

吴鑫十岁的时候,父亲在工地遭遇意外去世,从此之后王文燕就反复提醒吴鑫,他是个没爸爸的孩子了,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都没有人能依靠,他必须出人头地才能扛起这个家的责任。

在王文燕看来,吴鑫虽然天资一般,但也在她的教导下足够努力,上技校的时候就开始一边打工一边照顾腰突的母亲,毕业后也没有放弃学习,靠自己在承源市找到了房产中介的工作。“他最常说的话就是,妈妈,你别太辛苦,不要担心钱……要不是因为他的腿没了,也不会走到自杀这步的,他是怕拖累我。”王文燕倾吐到最后,再次泪水潸然。

送走王文燕,夏予珍和刘贺新的脸色都十分严峻。吴鑫向母亲表达了自杀意图,但他真的是因为截肢了才想自杀的吗?

“吴鑫妈妈根本不了解吴鑫。”夏予珍说。

刘贺新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另外我觉得吴鑫虽然有自杀意图,但他好像格外清晰地预见了自己的死亡,‘我不知道自己死后是什么样,或许会很难看,你就尽快把我火化了吧,’……这句话是想说他认为自己的尸体会让母亲伤心,还是预料到了他的死状会不像寻常死亡?”

“我也觉得这里写得有些奇怪。而且他专门提到让王文燕在他死后再回一趟三门峡,三门峡那地方对他来说那么念念不忘吗?”

“嗯,所以我们还是得让王文燕把那个相册取过来看看。”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停顿,这种融洽和意见一致竟让彼此都有些尴尬。

晚上下班后,夏予珍跟着师父和小海来到了北安县的“烧烤一条街”,走进一家最热闹的啤酒花园,选了个靠里的露天座位坐下。夏予珍还是没有吃烧烤的心情,但她不想扫两人的兴。夏予珍拿起塑封菜单,豪爽地笑了笑:“师父,今天我贡献两盘烤生蚝!”

胡小海欢呼了一声,谢军也毫不客气地说:“不如你贡献五盘吧!”

“咱们三个人吃得了五盘生蚝吗?”夏予珍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阵阵木炭白雾中走过来了,竟然是刘贺新。

师父应该是知道自己想要询问更多关于吴鑫案子的事情,但刘贺新又一直回避自己,才创造了这个机会。刘贺新穿着普通polo衫和运动鞋,身上却莫名带着队长的架子。看到夏予珍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还是梗着脖子看人。“对不起啊谢队,小田他们刚走访回来,我听了下汇报所以来晚了……”

夏予珍又警觉起来,小田肯定是走访吴鑫毕业照上的同学回来了,但她忍住没说话,此时胡小海正拉着她问想喝燕京还是青岛,她再次提醒自己别扫兴。

烤串吃了三轮,一扎啤酒也已经见底,在他们加了新的烤串和扎啤等待上菜的间隙,众人都陷入了微醺的沉默,夏予珍借着酒劲,终于忍不住开口。“刘队,小田是去找吴鑫的同学了吗,有问到什么消息吗?”

“是,你记得吴鑫搂着的那个同学吗,我们找到了他,他是吴鑫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其实也是唯一的朋友,叫赵宁。赵宁也在吴鑫回到县里后去探望过他,但吴鑫好像对赵宁也没有推心置腹,两人只是随便聊了聊……不过……”

“什么?”夏予珍瞪大了眼睛,等着刘贺新打过去一个酒嗝。

“不过那个涛子说谎了。他说他没欺负过吴鑫,可赵宁说他和吴鑫是患难友谊,因为涛子在学校里有个小团伙一直欺负他们。赵宁上学的时候体测不达标,吴鑫就每天陪他跑操锻炼,但赵志涛非说他们占用了自己的场地,带着一帮混子打了吴鑫和赵宁。其实他们主要是想打赵宁,吴鑫本来能逃走,但一听涛子说自己有那个爹做后台,他竟然不跑了,就陪着赵宁挨打……”

胡小海搓了搓泛着红晕的脸,不解地问:“讲义气可以理解,但为啥还陪着挨打,受虐狂啊?”

“不是这样的。”一旁的夏予珍眼睛竟有些泛红,她抓紧了啤酒杯反驳道。“他不跑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出去找人求救,也没法对付赵志涛的后台,他不跑是因为他不服。”

众人不知道夏予珍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胡小海也不敢随意说话了,而是顺着夏予珍的情绪,猛地拍了下桌子:“对!这个涛子在局里还敢说谎?应该再把他找过来好好盘问才行。”

刘贺新摇了摇头:“没用的,这种老油子,你再问他他也只会说上学时候打打闹闹的事情,他记不清了。”

夏予珍听着刘贺新的话,仰头将啤酒喝了个干净,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这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刘队?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能不能公事公办?”

“我没有公事公办?拜托,我也是一个小时前才知道的……夏法医,你干脆直接调到我们刑警队算了。”刘贺新话里也带上了两分醉意,但并没有不快,只是端起杯子把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谢军看出夏予珍已经喝多了,于是佯怒教育了两句:“小夏!我得说你两句了。咱们刑技队和刑警队是应该密切配合,但不代表刑警队要对咱们负责!关于案件,你只要做好分内的工作就行了,明白吗?”

接着,谢军又给刘贺新递了一个烤串:“刘队,你也多担待。这个案子对小夏来说确实有特殊的意义嘛,她是报案人,又是法医,这也是她第一次接触刑事凶杀案件,会格外紧张点儿……”

夏予珍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师父虽然说得没错,但对她来说,吴鑫案件的特殊意义不止于此。不仅因为她和吴鑫数次交叉的命运轨迹,关于吴鑫和赵宁的往事,也让夏予珍更加坚定了对吴鑫的看法。他是一个有家却又没有家的人,一个有朋友却还是很孤独的人,一个想要挣扎却稍微一动就会碰壁的人。而且她有预感,她和吴鑫的相似和交集绝不止于此,如果她能更多地回忆起他们见面那天的场景,能想起那天吴鑫和高兴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定会有全新的发现……

一盘烤翅和一扎冒着新鲜气泡的啤酒被端上桌,众人纷纷上手,夏予珍却忍不住低下头去,在桌子下打开手机,再次查看那张照片。

502号病房,她时常在梦里回到最后一次出现在那里的时候。

2016年11月10日,那天,承源市儿科医院内科病房的三级医师查房和教学查房合并进行,算上规培生,队伍一共有八九个人,在并不宽敞的住院部走廊里声势浩大。早上是大多数呼吸内科和消化内科的病人一天中病症最轻的时候。没有孩子的哭号,只隐约传来母亲因为孩子把小米粥吃到身上的低声责备,各种食物的热气弥漫,甚至暂时掩盖住了原本已经浸透医院建筑的消毒水味。

氛围和煦,她却感到自己的神经像快要绷断的弦。

“小夏,前面几个病房你先别去,直接到三楼等我们吧。”黄主任转身对夏予珍说。

“为什么?501到503有好几个我的病人。”

“我知道,但你可以先去准备一下三楼的病历。”

黄主任声音很轻,面色平淡,长年高负工作带来的厚重眼袋可以藏住很多情绪,但夏予珍还是从他的神情里看到某种暗示。于是她走向电梯间。

走廊尽头的502号病房里,像是有金属碗盆被摔在了地上,尖锐的声音一圈圈旋转扩散,在余波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门诊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个好医生,要不是别人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投诉信已经写了三次了,都没有回复,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包庇自己人?”

“不是包庇,我们知道你的诉求,已经在处理了。”

“别跟我说套话!夏予珍呢,你们怎么不敢叫她出来……”

夏予珍走回502病房门口,大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但医生队伍把冲突中心包围了起来,遮得严严实实。接着,她听到了医师队伍里同事王筝替她讲话:“夏医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她那时候年纪还小,工作后这几年她对待病患一直都是尽心尽力,态度也好,从来没有……”

“‘急着结婚生小孩的人脑子被驴踢了,尤其那些觉得自己生个孩子是在做贡献的人,简直为世界上所有的废人找了个绝佳的借口。但其实男的是屌癌,女的是拜屌癌,孩子刚出生就等于废了,有什么意义……’大家听听,我只是念出来这些话都觉得恶心,这就是你们医院培养的医生!你们就让这种人坐诊!”

那人念得一个字都不差,应该是拿着手机照着夏予珍的博客念的。那些刺耳的话让空气沉寂了片刻,然后猝然燃烧。

“妈的……她自己难道不是父母生父母养的吗,反社会吗!”

“这是仇视女性,仇视儿童,这样的人别说当儿科医生,她根本不配做医生,不对,就算是做人都不配!”

“能说出这些话的人知道怎么治病救人吗,应该只会上街砍人……”

除了那个带头的病人家属,一整个病房的父母都立刻有了公敌。

夏予珍差点没有忍住闯进病房的冲动,但她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黄主任刚才让自己离开,肯定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不想激化矛盾,而且她此时也还没有想好面对这种局面的说辞。

“她当时肯定是情绪不好,医生也是人,你们年轻的时候没说过气话吗……”王筝还在辩解。

“行了小王,别说了。”黄主任终于开口,但不是为夏予珍说话,而是制止了王筝,他继续对患者说:“主治医生会给你换的,我们也会对夏医生进行停诊调查处理,大家情绪不要激动,别吓到孩子,后续有问题你们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我们现在继续查房……”

她就这么被停诊了。

那些写满了“厌女和厌童”发言的博客文章早在一年前就不知被谁翻出来了。当时夏予珍是想删的,但注册那个博客的邮箱早就被她注销了,她也忘记了登录密码。她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居然被传播开了。

从一个月之前,她就陆续收到很多辱骂短信,上周在门诊还被想要临时换号的患者当面怒怼。没人会相信一个本身就厌恶小孩的儿科医生能治好孩子,或者说事关孩子的生命健康,家长们绝不会想冒这个风险。她一天接诊近百个患者,每面对一个新患者她就提心吊胆一次。她会装作若无其事,把患者可能搜索过她信息的恐惧感压抑下来。

儿科诊室里的情绪浓度总是过高,夏予珍对情绪的控制也在逐渐失效。

前两天她就接诊了一个患者,孩子本身是点小毛病,但孩子爸爸一进诊室就没完没了地掉眼泪。她烦躁地在电脑上敲击着病历,终于没有忍住抬头质问了一句:你到底在哭什么?她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该哭的明明是我吧……

夏予珍向医务部的人反馈了手机短信的事。因为不知道她的信息是如何被泄露的,她收到的很多短信甚至来自不在院的社会上的人,他们也没办法阻止,建议夏予珍寻求上级领导的经验和建议,或者直接报警。她有些不确定报警是不是会把事态扩大,因为她那些具有攻击性的博文或许会扫射到任意一个看到的人。

于是,夏予珍维持着日常工作生活,一天不落地来上班。王筝了解她的情况,忍不住说她是个铁人,心脏也好像是石头做的。但夏予珍知道维持现状是有代价的,她的压力条确实上限很高,但却是无法回头的单行道,一旦到达临界,就只有爆炸一种结局。

现在黄主任要找她谈话,她也已经对一切有所准备。

“主任,我不想被停诊。”

两人相对坐在办公桌前,黄主任见惯了大风大浪,眼下表情却有些微妙地变化了。

“你知道你工作这两年被患者投诉了多少次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儿科在哪里都是投诉率最高的科室之一,这应该不能作为评定工作的……”

“三百条。”黄主任语气仍然平淡,但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她两眼一黑,心猛地下坠。“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才工作两年就收到了三百条患者投诉,其中大约有两百条都是在你写的东西被大家看到之后发来的。如果再不反思自己的问题,这样下去怎么办?确实,咱们医院的投诉信箱每天都爆满,但你是同期医生里被投诉最多的。”

夏予珍继续反驳:“这个博客属于个人隐私,和我在院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现在被有心人拿来当作攻击我的借口,我不认为有问题的是我。而且这个博客是我十九岁的时候写的,我怎么替十年前的自己反思……”

“所以我并没有对你的博客内容发表任何意见。”黄主任把手摊开,像是在表达无奈,“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要赶紧删掉那些博文,但你为什么一直没删,所以我只能想些别的办法,来减少这件事带给医院和患者的影响。”

距离她发布那些博文已经过去了十年,现在的她肯定不会再写下同样的话。但这十年里却还有没被改变的东西,就是她精神满载后让一切爆炸的决心,而黄主任这种不真诚的领导话术加速了这一进程。

“主任……你说我有三百条投诉,但我的手机这一个月就没有停过,无数条短信发过来骂我没有医德,不配做人,还有更难听的。但关于医生医德的行为条例里,危害医疗秩序,损害患者权益,泄露患者隐私,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哪条和我有关系?你当然可以道貌岸然地说你要减少对医院和患者的影响,那带给我的这些影响呢?我要怎么办?”

夏予珍义愤填膺的一番输出已不再顾及谈话的体面。黄主任似乎有些被激怒了,但他没有表露,几乎是用鼻音说了三个字:“你忍着。”

“患儿得到救治,医院得到收益,我忍着?这公平吗?”夏予珍说着猛地站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刻,猛烈的动作让她头部供血有些不足,反而带来了一阵像是给火气降温的清凉感。她愣在原地,听到自己的话在脑海里发出回音。

又或者不是回音。黄主任终于不再是平淡到近乎冰冷的模样,脸上出现了一些莫辨的情绪:“公平?你进入医疗体制六年,能明白医疗的不可能三角吗?病人看病三长一短,医护人员过劳高负工作,病床门诊长期高周转,这里面哪个得到了真正的公平?”

是的,她原本就在一个或许是不公平最聚集的地方,因为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和疾病本身的对抗被淹没在其中,很多时候甚至变得不值一提,所以她选择接受医疗的不公平三角向自己倾轧……但愤怒和无力会一直在她身体里缠斗,她实在难以维系下去。

“如果你现在情绪很激动,可以下次再谈。”黄主任说。

“主任,对不起,我声音高了,今天可以谈完。除了停诊,还有别的处罚吗?”夏予珍问。

“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处罚你,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停诊也是暂时的,好好写份对外的检查报告,想办法把那个账号注销了。你还年轻,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让患者家属们看到你的成长,不会揪着这件事不放的……”

“我要辞职。”

夏予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家的,所以两年前她就在北安县买了房子,委托父母帮自己装修好并租了出去。

一年前,在某次和妈妈的通话中,听说邻居家的女儿小艺考上了公务员,生活越发稳定安逸。

“咱们北安县里也有医院,你就不能回来做医生吗,你非要给城里人看病吗?”

“又说这些,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在承源的医院才能最大地发挥医疗优势……”

“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你除了做医生,还要做一个女儿,然后做人家的妻子,做妈妈,这些事你心里都有数吗?”

“没数!你再说这些我就挂了……”

“行吧,你别生气。其实妈妈就是想你了,想你回来。”

“我也想你,妈妈。”

博客被发现这件事就是最好的契机,她和患儿家属的互相伤害需要有一个结局,她决定让这个结局以自己的败逃收尾。当天晚上,她上网搜索了考公相关的信息,县里的公安岗很缺人手,她的学历也符合资质。

12月,赶在承源市阴沉的落雪季节之前,她打包好了所有行李。离开前她和黄主任、王筝,还有其他同事一起吃了顿火锅。

酒一杯杯下肚,夏予珍很想问大家为什么不提她十九岁时写的那些博客内容,明明连她自己回看都会觉得过分,他们不会觉得她是个很讨厌的人吗?但大家就这么轻易地让这件事过去了。每个人开口,除了讲讲笑话,就是对夏予珍未来工作和生活的祝福。

那时她还没有想到,她经历过的一切恐惧和审判在不久后就以另一种形式再现了。

她发现尸体的事情还是被父母知道了,妈妈絮絮叨叨了一个早上,吃饭的时候也全然没胃口,任凭她熬了一个小时的银耳汤慢慢变冷。

“……要不是你师父把你送回家的时候,你还在那里醉醺醺地讲那个尸体,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们?”

妈妈瞪着夏予珍,但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包子,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瞒什么了,你们是不知道我现在做了法医吗,法医不就是做尸检的吗……”

“那可是凶杀案啊!咱们县里从来没有过这么恐怖的事情,而且现在还没有抓到凶手。你跟家里说都不说一声,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夏予珍还因为宿醉而头脑发昏,妈妈的尖叫让她脑壳更疼了。但妈妈的话提醒了夏予珍,现在案情没有进展,吴鑫身边的人都不清楚什么人会杀害他,那是不是说明凶手根本不是北安县人,或者说,一个月前的这场凶杀其实也根本不发生在北安县?

“你说话啊,急死我了,那个死者是谁,怎么死的,住哪儿?怎么就被你碰上了呢……”

“还是那句话,我去公安局上班不是第一天了,你们又不是我的领导,我工作上的事还都要跟你们汇报一遍吗,而且案子送检之前很多信息都是保密的,别太无理取闹了……”

话音刚落,原本味同嚼蜡的爸爸也把筷子撂下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去公安局上班可是出息了对吧?我和你妈是‘小民’,问都问不得了?”

“简直胡搅蛮缠……”夏予珍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起身准备离席。

爸爸的火气直接上来了,“站住!话还没说完的,你怎么越大越没规矩!”

“不是越大越没规矩,是越老越没规矩,爸,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夏予珍颇为无奈地说道。

爸爸还准备说什么,但夏予珍的手机这时响了,她立刻得救般地接了起来。

“夏姐,我是中介小李。”

“小李啊,什么事?”

“就是租户小盛两个人刚刚联系我,想跟你谈谈续租的事……”

夏予珍看向饭桌上板着脸的父亲和莫名其妙一副心力交瘁模样的母亲,心里咯噔了一下。当初出租这个房子是妈妈瞒着她硬要租出去的,表面上说想赚点房租,其实就是想把夏予珍留在家里住。他们虽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时不时对夏予珍来这么一场审问也让她觉得受不了。

“他们是不续租了吗?”

“不不,恰恰相反,他们想改成长租合同,直接租三五年或者更长时间。因为小盛女朋友刚刚查出来怀孕了,两人都年轻,短期内肯定是买不起婚房的,所以想在一个地方先稳定住到孩子大些……”

“这样啊……”夏予珍犹豫了,“你让我想想,晚几天回复行吗?”

“没问题,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后,妈妈听到是小李的来电,关心地问发生了什么。夏予珍把小盛情侣因为生孩子的事想长期续租的事告诉妈妈,她再次激动了起来:“那你考虑什么,当然是答应!人家都怀孕了,你难道要把人家赶走找别的房子吗?”

“那毕竟是我的房子……我有点想搬回去住。”

“那是你的房子,但这里是你的家!”爸爸说。

“就是,而且现在县里刚出了这么个凶杀案,你一个女孩独居太危险了。我不是非要你住在家里,除非你有个伴,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那我和你爸肯定就放心了……”

“没错,小盛他们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十岁了,而你现在居然还是单身,你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吗……”

父母一唱一和,这些年他们已经将这出戏唱得得心应手,但她还是无法做到麻木地听下去,离开家的时候,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未完待续,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