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如何看待失德艺人。我们不应该简单地“取消”一个人,或者说通过抹除他的存在惩罚他犯的错误。
说一下取消文化,这是一个近几年才在欧美网络上火起来的词汇,大意是指个人或机构因为发表了具有冒犯性的言论,或者违背某种道德观念的行为,而在公众领域遭到抵制。这里要强调的是,取消文化一般来说是观众自下而上的抵制,而不是自上而下的“封杀”。取消文化最著名的案例,就是《哈利·波特》的作者J·K·罗琳对跨性别者的看法引起了争议,就有很多人主张要取消《哈利·波特》。
我们无法精准定义“取消”,但我们可以说,取消文化的目的是“抹除”,在取消者的眼里,“一个人要么完好无损,要么荡然无存”。我们可以说,要求从公共生活中直接全部抹除失德艺人的存在,其实是在回避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有些时候取消还会适得其反,比如R·凯利的歌在那部揭发他的纪录片上映当天,流媒体上他的歌曲播放量暴增116%。听起来这很糟糕,怎么越想限制一个人的影响,反而还越给他带流量了?但作者说,这可能是一个好事,因为这代表有更多人在了解了新的信息以后,想要重新评估自己对作品的看法,回头审视那些以前自己不加思考的内容。这样,虽然使用了失德艺人的作品,但是对那些思考了更多的人来说,这反而是一种道德上的进步。
所以可以来问自己,比如我以前喜欢马修·派瑞,之后我还是想看《老友记》,是不是代表支持瘾君子?实际上,很多人发现偶像“塌房”之后,第一感觉会是“背叛”,而不是单纯的愤怒。这正是当我们喜欢一个作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是和这个作品产生了共鸣,形成了认同感,所以才会喜欢,但这不意味着这种认同定义了我们的全部行为。人并不是天然区别成好与坏的,一个人不会一辈子做坏事,也不可能一辈子做好事。我们消费一个人的产品,不一定代表我们支持他,而是让我们有机会评估,自己是否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人们是可以一边怀着对失德艺人的厌恶,一边欣赏某一部作品的,只不过不会再选择这一部作品来代表我们自己。
你可能觉得,这是不是跟角色理论有点矛盾?其实不是,角色理论衡量的是我们自己愿意承担什么样的责任,释放什么样的信号,而体验是这一切的前提。只要不是以粉丝的身份支持失德艺人,我们有理由去体验任何作品。我们只有体验过作品了,才能形成自己的看法,如果完全取消他们,实际上我们就丧失了一个独立思考、检验自己道德标准的机会。不过,如果我们打算在公众领域使用众所周知的失德艺人作品,我们就需要主动澄清自己的行为并不是支持失德艺人,明确道德责任的边界,也可以成为和其他人就事论事地讨论的契机。
实际上,大家并不是完全反对取消的。欧美的取消文化其实是一种公众监督的方式,要求追究失德艺人的责任,限制不良影响。取消的问题是,追究责任也要讲比例原则,也就是多大的罪要配多大的责任,应该是有一个范围的。直接全部抹除,反而让人们没有机会思考,实际上回避了问题的解决。
我们可以有限度地抵制失德艺人的作品,增加对相关问题的公共讨论,说服更多人支持。比如,2017年凯文·史派西被指控性侵多名男性,引发公众抵制,当年《纸牌屋》最后一季很快取消了他的角色。即便后来史派西被判无罪,取消史派西当时的新角色,是有必要的,这样可以避免他利用自己的名气和地位去接触更多可能的受害者,有效地限制他被指控的行为。但是取消史派西的经典旧作的效果,就不那么显而易见了。更重要的是要推进更加系统性的问题解决方案,而不是当问题出现,就不允许其他人讨论,特别是像种族主义这样的社会问题,不是说不让种族歧视者说话,种族主义就会消失。中国反而比欧美走得更远,像开头就已经提到,中国从行业和政府层面都在治理乱象,从法律法规层面上追究失德艺人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对于我们,应该注意的是自己的私域,去思考在法律之外,我们自己的道德责任,为自己划出界限。而这其实也是电视剧、电影、小说等等艺术作品,在我们日常生活当中的最重要作用。艺术会让我们体验到自己生活以外的体验,拓宽思考的边界,让我们变得更完整。“我们关心艺术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应对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的方法——解释我们情感的方法,澄清人性的方法,理解美丽与崇高,邪恶与荒谬的方法。”
有艺人“塌房”的风险,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放弃艺术,我们了解了生活中的伦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放弃生活,把自己闭锁起来,恰恰相反,我们需要更勇敢地体验更多可能性,通过我们的思考,让知识的诅咒成为祝福,让自己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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