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保家的在贾府的地位并不高。她是个下人,这是绝对的。 她勉强可以算是跟周瑞家的平级,算是太太的私人助理,但实际上,她远不及周瑞家的体面。且不说邢夫人的势力不如王夫人,单说周瑞家的从小是王家的丫头、王善保家的从小是邢家的丫头, 周瑞家的却比较体面。王善保家的可以算是贾府下人里的管理层,但也仅仅是爬上了管理层的边,在管理层内部是鄙视链的底端。
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自我感觉良好,手里有点芝麻绿豆大的小权,就真以为自己是贾府的重要人物了。她平时负责太太身边的杂务,就生出很多幻觉:给丫鬟放放月钱,就自以为是丫鬟 的领导了;甚至管管少爷小姐的东西,就觉得自己管着少爷小姐了;再多待上几年,就觉得自己是老资格了,是百事通了,甚至是长辈了,连年轻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更可恶的是,这样的人,还喜欢按自己的想象,给主子分三六九等。比如,王善保家的就以为,小姐不如少爷,庶出的不如嫡出的。那句经典台词“那(哪)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 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样? ”就出自王善保家的之口。王善保家的发明了这个被奉为“无上经典”的台词之后,马上就被打脸了, 是真实地被打了脸。
王善保家的在邢家长大,到贾府后也一直很边缘化,其实她不熟悉世家大族的行事规则。她只是用小门小户的那套逻辑来揣测世家大族。曹雪芹告诉我们,这种人不管是在故事中还是在现 实中,都是会被打脸的。
王善保家的不仅没有听懂探春的示警,而且她也从心里瞧不起探春。她平日目睹的,就是邢夫人刻薄前任留下的庶女迎春。 她无法想象,世家出身的小姐并不刻薄庶出的女儿,对自己亲手 养大的孩孑像对待宝玉一样疼的。她不知道探春被王夫人惯出了什么样的脾气,还以为她也像迎春一样好欺负。她搜完探春的箱子,居然还“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笑道:‘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她伸这个手的时候,是把自己当成了探春的长辈。她似乎觉得自己是高于探春的,能跟探春开这个玩笑,是给探春面子。当然,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敬畏探春的。否则,真要开玩笑的话, 世界上开玩笑的方式千千万万,她干吗非要选贬低对方的方式? 我们这代人过年的时候也会遇到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本来他要是好好说话,也不是不可以平等相处,可他偏偏看你是念书回来的,怕你看不起他,非要贬损你一下,你觉得不舒服了,他就推说是开玩笑。王善保家的也是这种心态。
探春被王善保家的“搜” 了这一下,一时间,贾家人的“牛心左性、王家人的尊卑有序、庶女对奴才的敏感一齐涌上来了,一巴掌就打在了王善保家的脸上。这一巴掌,打的就是这种有点 权力就欺压人的浊臭存在。这一巴掌打得让每个读者都觉得痛快,因为我们在现实中都想打这样的人。
王善保家的以为“她不过是个庶女”,对自己这样的长辈应该毕恭毕敬。没想到,刚这么想,就挨“庶女”揍了,挨完揍她都不敢大声叫屈。稍微抱怨两句,“庶女”都不屑于骂她,派个丫鬟去骂。“庶女”的丫鬟骂她,她都不敢回嘴。估计回去还得挨邢夫人一顿数落。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对于自己不了解的群体,不要拿着自己狭隘的经验去揣测他们中间谁高谁低,更不要去欺负自己主观认为应该受气的那个。别说有可能猜错,就算你猜对了,也许那个最弱的没准也足以碾压你了,这个故事也告诉我们,自己某些屈尊纡贵的玩笑,别人可能是不领情的。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当有教养的人开始示警的时候,最好闭嘴开溜,不要进一歩上去作死。
本文节选自张一南老师的《红楼人物》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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