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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野渡

本期编辑|郭好嘉

本期审核｜陈珏可

图源：Getty Images

今天的主人公的是一位清华的博士生，作为一个女生，选择来巴基斯坦做田野调查，她的勇气让我非常敬佩。

我们聊到了她的生活，她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巴基斯坦的校园生活有什么不同？她在这里的同学们，又有着怎样不同的平行人生？ 也聊到了她对巴基斯坦的观察与理解，从时间观念到安全观念，她从最初的不习惯，到现在的理解与融入…… 这里的人，是传统还是保守？为什么说在巴基斯坦，宗教与传统之间存在着张力？ 甚至我们也聊到了印度，为什么说印度在某种程度上与中国有相似之处？

以下是播客的主要内容摘要：
大家好，我叫刘北，现在在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发展中国家研究项目，具体研究的国别就是巴基斯坦。

一、为什么选择巴基斯坦？

我做巴基斯坦研究，是诸多机缘巧合之下催生的一个结果。 本科时我学的是文化人类学，硕士是社会人类学。人类学简单来说就是研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种群、不同的文化。所谓田野调查，通俗来说，就是我们去到一个不一样的地区，或者一个不一样的国家，对那里的风土民情进行综合考察。

硕士毕业的时候，我开始找博士研究的项目，凑巧知道了清华地区院的发展中国家研究项目，当时我对于公众人类学和媒体人类学感兴趣，刚好巴基斯坦这个方向所绑定的学科是传播学，比较契合我自己的研究兴趣。另外，之前我的堂哥在巴基斯坦驻外工作过，我对这个国家也有点了解，所以从研究兴趣以及了解程度来说，这个方向都很适合我。

二、与巴基斯坦的“面基”

在来巴基斯坦之前，我对这里的了解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对来过这里的人的描述的一种想象。我哥当时怎么跟我描述巴基斯坦的，可能我对于巴基斯坦最初的印象就是怎样。

另一方面来自国内媒体对巴基斯坦的议程设置。可能国内报道的比较多的是一些和中巴经济走廊、巴基斯坦国内政治相关的议题，但是这些议题相对平时的生活来说有点遥远，你只能通过他的描述去想象这里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一个宗教文化、民俗习惯特别不同的一个地方。

对于我来说，因为有学人类学的经验，我觉得也许来这里跟我们在国内去到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可能有相通的地方，我自己觉得这不算是一个特别大的挑战。

来了之后，我觉得实际生活在这里和从网上或者是从新闻当中获取到的信息还是有很大的差异的。

首先是新闻议程设置，我们在国内看到的国际新闻，尤其是对于像巴基斯坦这种相对来说比较小的国家来说，和生活离得还是比较遥远，我们可能很难去看到巴基斯坦人本地人是怎么生活的，但是我在这里可以体验他们的生活和文化，甚至去他们的家里，这些是我们在国内的媒体场域中很难看到的。

另外一个就是这边不同民族之间的差异很大。大家普遍知道的有旁遮普人、信德人、普什图人等，他们之间的文化差异其实比较大，他们的语言、地理环境都是不一样的，真正到了这边，那种文化多样性和文化距离，与我在国内的时候查阅文本资料，是非常不同的。

除此之外，国内也有一些对巴基斯坦的研究，但是学术研究相对来说可能比较严肃。就巴基斯坦而言，国内的研究其实有很多是从文学方面，比如说乌尔都语，还有一些是从影视、民俗、人类学方面都有，但是这些相对比较严肃的学术研究，和我们日常生活当中接触到的生活化的表达和文化上的表达，还是有一定差异的。

其实我这种背景来做巴基斯坦研究，在国内还算是比较少的，因为国内现在做巴基斯坦研究的学生和老师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学乌尔都语的，以语言作为研究这里的一个桥梁。另一个方面就是学南亚的国际关系、学政治学的，他可能会把巴基斯坦作为一个国际关系的研究对象，但是从传播学的角度上来讲，或者从文化研究的角度上来讲，巴基斯坦可能并不是一个大众化的研究对象。

来了之后，我觉得和我想象当中差别很大。

一方面是生活条件上并没有那么差，其实伊斯兰堡作为巴基斯坦的首都，我觉得这儿的生活条件比我想象当中好非常多。这个城市不大，但是它整体的基础建设比较好，而且我刚来巴基斯坦的时候，所待的学校是国立科技大学，相当于是巴基斯坦基础设施建设最好的大学之一。

另外一点就是和当地人的接触，我刚来的时候遇到的所有本地人基本上都非常温和，而且在文化上和我很靠近。在外交上，他们非常认可中国跟巴基斯坦之间这种非常紧密的外交关系，也认可中巴经济走廊在巴基斯坦建设这么多年的成果。所以一开始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进到一所巴基斯坦学校的时候，他们整体对我来说都是一种非常接纳、非常欢迎的一个状态。

学生在看竞选海报 图源：“春野渡”微信公众号

为什么说他们文化上跟我们接近呢？

来这之前，我曾经学过一段时间乌尔都语。我有一位乌尔都语老师是巴基斯坦人，她是在中国读的博士，读博期间她甚至把自己的女儿接到了中国，然后她的丈夫也和中国的学术机构有合作，在中国有自己的工作岗位。

当时她给我举了一个例子，说她很多同学和朋友在选择去哪里读博士的时候也犹豫过，她也去过欧洲、美国或者其他地方，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中国，因为她觉得中国和巴基斯坦的文化其实是有相近的地方的。

比如在尊敬长辈、重视家庭、重视孩子的教育等方面，相比于欧美文化，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西方文化，她觉得中国跟巴基斯坦同样作为亚洲国家，文化是有相似性的。

三、本地朋友的生活

我有一些本地朋友，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异非常大。比如他们的家庭条件，他们来自哪个地区，都会影响他们的生活习惯，影响他们对于事物的判断。

我之前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他来自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就是巴基斯坦西北部一个省份，他家在白沙瓦旁边的一个小村子里。

他觉得我在商场买东西不划算，会带我去一些本地市场买生活用品。我当时很好奇，就问他，你作为一个男生，甚至比我还小，你怎么知道挑这些东西？

他说，因为在他的家里，一直都是他陪妈妈和妹妹去市场上购买生活用品。他们家那边的传统就是女性要在男性亲属的陪同下，才能到市场上去买东西。他妹妹唯一能拉着去逛街的就只有他，因为他的弟弟和爸爸都很排斥陪女性家人逛街，可能觉得有点无聊。

所以他从小就承担起了陪家里的女性成员逛街的这样一个角色，无意当中耳濡目染，已经学到了这些生活技巧，包括怎么买被子，怎么挑枕头。

我在这边认识的女生朋友，她们的差异也很大，有的女生朋友在学校里面完全不戴头巾，甚至我能见到的将近50％的女生，平时基本上没有戴头巾的习惯。但也有些女生相对来说更保守一些，在学校里戴头巾并且戴得比较严实，或者说一些宗教上的习惯保持得很好。

我之前认识一个本科的小女孩，她是学数学的，家里算上她一共有三个姐妹，她爸爸对于三姐妹平时的衣着和行为要求都非常严格，首先她们都戴头巾，然后她们上身穿的衣服一定要盖住大腿。

如果想参加学校的活动，或者想和朋友出去玩，需要提前好几天跟爸爸说好，比如出去跟谁玩、什么时候回家，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要解释得非常详细，如果父亲不准许，她就不可以去。

所以她们家相对来说还是挺传统的，我觉得这可能也和各个家庭自己的观念有关系，跟经济条件不直接相关。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个小女孩的爸爸其实是从小在英国长大的，在英国接受了系统性的西方教育，然后因为她的爸爸被她的爷爷过继给了爷爷的弟弟，才从英国回到巴基斯坦，即使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他们家依然还保持着很传统的观念。

四、松弛的状态：为什么要996？

前不久我回国了一段时间，尝试把自己作为一个他者去看国内社会有哪些变化，或者有哪些和巴基斯坦不同的地方，然后其中有一个我自己感触比较深的，就是对于“发展”这个概念的理解，或者是对于“生活节奏”的理解。

普遍来讲，我们所接触到的一些巴基斯坦本地人，有的时候会觉得他们工作效率有一点低，有一点散漫，甚至会被形容成懒惰。但是我觉得正因为整个社会对于生活成本和生活节奏都是一个相对松弛和放慢脚步的态度，才给了人可以随时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自由。

今天我跟一个本地朋友聊天，他也提到了很多巴基斯坦人在海外生活的时候，会不习惯一些海外国家的工作节奏，比如他们对996就不是很能理解，他会觉得如果生活当中只有工作或者只有一个需要不断往前的目标的话，人就有点像是一个机器在运转一样，他们觉得家庭才应该是他们的核心。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回国的时候，比如说想去看电影，想去看剧，或者说十一期间我们想去旅游，如果你不提前预定，可能你就看不上了。但是在巴基斯坦基本不存在这样的情况，我们有的时候和本地朋友约见面的时间，就是在约一个时间段，比如我们说我们3点见面，他们可能经常会3:30才来，甚至快4点了才来。

我一开始非常不习惯，一方面他们会迟到，另一方面就是他们办行政手续特别慢，但是你一旦适应了这边的生活节奏之后，就会发现这和他整个国家文化上的逻辑是自洽的，他们可能并不追求能够快速达到现代化，或者是快速实现工业发展，他们会觉得生活当中还有很多除了工作以外的其他事情需要去做、可以去做、他们愿意去做。

不仅是工作上，安全上他们也是一种非常松弛的状态，与之相反，中国人对于不管是工作生活节奏、还是安全，都是一种很紧张的状态。

中国人对稳定、安全或者说绝对安全是有一种天生的向往，或者说我们的社会也提供了这样的环境和条件，让我们去感受绝对安全的社会氛围。但是一旦走出中国的国门，尤其是在一些发展中国家，其实没有绝对的安全可言。

我跟本地人聊天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安全观也是很松弛的，他们会觉得，不安全的事情，你是无法通过你自己的努力去避免的。他们比较相信天注定这件事情，你安全与否，甚至于说你的人生的长短与否都是上天注定的。

有点像我们国内那种传统的宿命论，你做出再多的努力，只是说求一个心安，真正决定你人生的是天。

中国经过这一系列高速发展之后，其实中国人还挺相信人定胜天的，就是我一定要通过我的努力，肯定能完成一个什么，或者达到我想要的，比如说绝对安全，比如说精确的时间表，但是在这儿这些都没有。

五、巴基斯坦人的身份建构有何不同？

中国人传统上会先认为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华民族，然后再去说我们是汉族或者我们是其他的少数民族，会有这样的一个层级的划分。我们身份认同金字塔的基底是中国人，然后才是其他的民族身份、地域身份。

但是在巴基斯坦是完全倒置过来的，他们认为血缘上面的东西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所以他们首先认同自己的种族身份，比如你是帕坦人、旁遮普人、信德人、俾路支人。

他首先的认知是自己的血缘身份，然后才是语言和地域身份。比如，所有说普什图语的人都叫普什图人，所有说旁遮普语的人都是旁遮普人，他们有这样的一个地域上的划分，然后他们才会说自己是巴基斯坦人。我生活在巴基斯坦这个国家，我才认同我是一个巴基斯坦人。

所以可以看到，如果它是一种倒置的身份认同的层级的话，会造成它整体的国家向心力更松散。我们在和各个地区的人聊天的过程当中，可以发现他们都会对自己的地区、自己的村落、民族非常了解，但是对其他的省份或者其他地区，如果他没有去过，身边也没有这样的朋友，他就完全不了解。

以下内容来自互动环节提问，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播客中寻找答案。

巴基斯坦境内为何有分离势力？当初为什么没有建立民族国家？

巴基斯坦社会的精神内核是什么？为什么说在巴基斯坦，宗教与传统之间存在张力？

印度的发展未来如何？为何说他与中国有相似之处？

本文转载自“春野渡”微信公众号2023年11月16日文章，原标题为《当一个清华女生，决定去巴基斯坦做田野》

本期编辑：郭好嘉

本期审核：陈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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