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胜
黄大牛的愚傻在十里八村是响当当的名声在外。虽然是名声叫得响,但碍于面皮大伙儿也就是背后议论一番。媳妇秀儿可不管什么脸面的事儿,在家中就直呼他为傻子,为这个名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黄大牛十岁那年,邻居刘三强的姥爷来家中住了一阵子。老人家擅长摇卦和算卦,每天家中都要围聚一堆人,这个测婚姻那个问前程,反正是不收卦金大伙儿也就是图个热闹。黄大牛穿着件小棉袄,袖着手儿,袖口上因为长时间地抺拭鼻涕,在阳光里就闪着锃亮的光。近来在老师的批评下这个毛病倒是改了,但是又添加了随地擤鼻涕的习惯。黄大牛虽说是孩子,但受好奇心的驱使,也要去瞅光景,于是老娘就领着来凑个热闹。老人家漫不经心地测算了一番,说大牛将来媳妇多田宅多,不错。旁听的人就捂嘴偷着笑,俗话说得好,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就瞅大牛现在说话时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模样,哪个人家会把闺女送给他当媳妇?至于田宅嘛倒是不少,但都是祖上留下的破屋陋舍,切!
黄大牛从小就不受待见,村里的孩子都不跟他玩耍,甚至当面喊他“傻蛋”。不过算卦人的话还真的是歪打正着了,傻蛋虽然愚傻却是个娶过三次媳妇的牛人。第一个媳妇是个山沟沟里的闺女,先是订婚彩礼钱,接着拾掇新房购买结婚傢俱,又摆了一场不算阔绰但还算体面的酒席,花费了老爹半辈子积攒的钱。两口子过了不足半个月,媳妇的心中就打起“退堂鼓”,不说别的,单是每天晚上脱下鞋子,那满屋子弥漫的脚臭味儿,就够她呛的,再瞅瞅那半年没洗一次的裤衩儿,那股又骚又臭掺杂着霉气的味儿扑鼻而来,唉!媳妇不声不响地回了娘家,再不回来,连手续都是事先儿约好,在民政大厅聚的面。过了一年多,邻村一个离婚的媳妇走进了大牛的生活。马马虎虎办了场酒席算是过了事,媳妇比大牛年长五岁,带来个七岁的孩子,也就是贪图大牛有把子力气能干活,但不出一年又回去与前夫复了婚,办完各种手续大牛又成了“光棍子”。最后一个娶了山里的离婚女人秀儿,带来个几岁的闺女,算是稳固下来了,村里街坊闲时就议论,说是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相合。
黄大牛身体健壮得如一头牛,平时在工地上干活是早来晚走,有十分的力气就绝不肯使出八分来,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别人两人抬一包水泥,他偏偏一个人肩扛两包,走起路来“咚咚”的,把愚傻这个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既便是这样,也就是换来包工头一句:“大牛干活不赖,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伙计们背地儿就笑话他。大牛肯下力干活但却并不意味着受待见,老婆秀儿就是经常地无事生非无理取闹地怄气,常常是无端地发一通无名火儿,然后就气到心口窝痛的程度。村里的大人小孩见到他大多视而不见,把他边缘化了,但邻居们偶尔也会招呼一声说几句话儿。除了同学刘大明外跟他有人情来往瓜葛的人几乎是没有。
黄大牛的官名叫黃财旺,但是现实中他的财路却是一直不旺,至于大牛这个绰号是什么时候得来的,大伙谁也说不清楚。黄大牛住在省城郊区北外环的后栗子洼村,一条大沙河翻滚着浑浊的水儿,婉延曲折地把前栗与后栗两个村落从中间隔开,形成南北相望的格局,前栗村地势平坦,前几年实行了拆迁规划,村民们都巳从平房搬进了新居,居住条件和生活水准照比昔日巳是截然不同。大沙河的两岸政府也投资进行了改造和绿化。傍晚大牛经常会散步到河边,在新修建的凉亭上坐着乘凉,河水在淙淙地流淌着,晚风习习,放眼望去,跨河大桥上车来人往川流不息,河边两岸鲜花绚丽树木成荫,几只燕儿呢喃几声在凉亭边掠过,朝家的方向飞去,将一缕花草绿荫的芬芳也蹭在了轻巧的翅膀上。此时的大牛心中就涌上一丝儿心旷神怡的陶醉来。
黄大牛家在大沙河以北的后栗子洼村,照比前栗村这里地势低洼,每遇暴雨天气,在电闪雷鸣疾风骤雨中,一尺见深的水流儿携带着泥沙和残枝败柳,一路翻滚着汩汩地涌向大沙河。遇到这个天气如果是赶巧在家中大牛就会猫在屋子里,歇息一夭。大牛的家有些破败的不成样儿了,他的祖上给他留下了五间正瓦房,东西两边厢房各是七间,却是破败不堪,唯有去年安装了一扇大铁门,矗立在那透出一丝儿排场气来。推开那扇漆黑的大铁门,映入眼帘的是那棵老槐树,也许是年岁太久,树干的皮儿粗糙,在隐显着历经的苍桑,叶儿却葱笼,满树的槐花仿佛在凸显着盎然的生机。老屋由于年久疏于修缮,墙面已是残迹斑驳,墙面的背阴处生长着一层苔藓儿,屋檐上生长着一簇簇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汲取着阳光雨露和日月精华,在绚丽地绽放着。瓦儿也是面目全非,失去了昔日的清新俊逸,变得邋遢而晦暗。院落里更是一片狼藉,墙角旮旯杂草丛生,凹凸不平的地面,周围散乱地堆放着一些上辈人留下的农活稼什。这儿,就是大牛的家。
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滚滚热浪烤得有些灼人,那分沤热就让人增添了几分烦燥。又到了刈麦的季节,大沙河里浑浊的水儿似乎变得清澈了些。大牛在自己的几亩麦田旁踯躅。麦地里的稻草人儿由于长时间的风吹雨打早巳是衣衫褴褛,一群麻雀儿叽叽喳喳旁若无人地在盘旋,有两只就飞落在稻草人的肩膀上谈笑风生起来。大牛琢磨着,过两天该收麦了,这成群结队的麻雀儿在争先恐后地啄食着麦粒儿,让他的心境很不舒袒。媳妇秀儿踅过来,她到处寻觅他有一阵子了:“方才西营村你大舅让人捎话来,他明天过六十六大寿”!说着话儿又瞅瞅大牛:“咱随多少礼”?大牛结结巴巴不假思索:“你是老大,你说咋办就咋办”!秀儿听后就不再言声。
夏日的太阳毒得有点离了谱,把院中的老槐树晒得垂头丧气的,日当晌午的时候,大牛骑上一辆电动三轮车捎上媳妇和闺女,顶着太阳走了一刻钟就到了西营村舅父家,秀儿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在集上买的白纱绸衣裳,大牛也换了件蓝色丝质面料的体面衣裳。见到舅父舅母两个老人大牛先是恭敬地递上两盒点心,外加两瓶老白干和一百元钞儿,对着老人哈腰行了个礼堆起满脸的笑:“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两盒点心是孝敬舅母的,酒是孝敬舅舅的”。秀儿听了大牛的一番话眼色就有些异样,心里思忖着:“这个呆货今天不赖,也学着会说几句场面话了”!
舅父舅母巳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休养在家,但是表弟却是常年在外承包点建筑上的小工程,收益不赖。念及姐弟同胞情深,舅父对这个外甥平时也是短不了时常地接济,本打算让他跟着表弟去做工程沾点光,但考虑到工地在外县的界面上,大牛有媳妇和孩子在家里,思前想后也就只好罢了。平时也是心痛这个有点愚傻的孩子,大牛的三任媳妇儿都是舅母出头张罗的。知道大牛平时生活困难,舅母先开了口:“你有这份孝心,就齐了”!说着话儿,想想膝下至亲的人除了儿子就只有这一个外甥了,一丝儿老年的孤寂感就涌上心头,眼眶就有些湿润了。秀儿瞅瞅情形有些不对路子,赶忙拽着大牛去后厨忙活去了。
盛夏的夜晚,溽热笼罩在大地上,丝毫没有褪去的意思,知了隐在槐树上无休止地鸣叫着,显得有气无力。黄大牛浑身酒气一路踉踉跄跄走走停停,待到推开家门早已过了央视新闻联播的时辰。秀儿晌饭后就骑着电动三轮车载着闺女先回了家,此时候正跟大明媳妇在家长里短地闲拉呱聊天,瞅瞅酒气熏天的黄大牛,一股懊恼就涌上心头:“今天酒席上你是丟了一圈的人,满桌子上就听你一个人的动静了,一会儿跟人猜拳行令,一会儿又咧着大嘴巴儿哈哈哈地狂笑,丟死人了”!大牛似乎没有听见,没事人一般的一屁股栽楞在墙角的沙发上,口里含浑不清地唠叨着:“今儿真是大开口福了,老白干喝了一瓶,啤酒喝了七瓶”。接着,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今儿的回锅肉做得好,炖猪肘子也不赖,红烧鸭肉却是不强,有股腥腥的味儿”。秀儿回敬一句:“天生的傻货,快去撑死算了吧”!话音未落,,只见大牛仰着脖子突然打了两个响嗝,一股水注龙喷水般从嘴里喷出,呈弧状落在地面上,地上就落了一摊红黄黑绿颜色各异的污秽物,屋里瞬间弥漫了酒臭的味道。大明媳妇吃这一吓惊叫一声,赶紧护住三岁的孩子,收拾一下准备回家。秀儿臊红了脸,顺手操起旮旯里的一只帚把没头没脑的打下。刚巧刘大明过来寻媳妇儿,就赶紧过来斡旋说着宽解的话儿,把大牛搀扶到床上躺下。一会儿大牛睡熟了,嘴里说着呓语,似乎还沉浸在吃酒行令中。
秀儿的老家住在元平县的一个山坳里,有时候跟大明媳妇闲聊天时也是郁闷:“我就是贪图省城郊区这个地方,否则也不会嫁给黄大牛这个蹩脚货”!接着叹息一声:“西营村他舅家的村上有个叫疤瘌四的,个头象武大郎,容貌如黑旋风,找个山区的女子当老婆,媳妇儿长得模样如天仙,唉”!说着话儿,秀儿又长吁短叹起来。
秀儿的娘家兄弟在城里的一家饭馆干后厨的活儿,这天就在一收废品老人那儿花三百块淘捞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破旧摩托,外加一台摇摆起头来就咯咯儿响的旧电扇。他把这些物件寄放在姐姐家,撂下一句话:“这些物件都能使”!黄大牛就把摩托发动起来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时点下头,赞同地说:“不赖”!
一抺晨光穿过朦胧似幻的云雾,唤醒了沉睡的大地,此时的大牛还在酣睡中。刘大明一阵急促地敲铁门声惊醒了大牛。昨天巳经约好了,今天要早起去南二环的一家面粉厂装卸面粉,工钱是按吨计数的,估计每人是两百多块。大牛就匆忙地起床,脸也顾不上洗一下,胡乱地吃了点昨晚上的凉剩饭,把摩托车推出来发动了机器,载着大明两人一路驶去。
摩托车驶过沙河桥儿就上了中华大街,车子忽尔逆行忽尔就是闯个红灯,到了裕华路,行人就多了起来。在逆行当中,一个民工模样的矮胖的汉子骑辆自行车晃悠着走来。他从一个岔口踅过来,黄大牛猝不及防,剎车不迭,将矮胖汉子掀翻在地。矮胖汉子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儿,坐在地上先是不起来,待缓过精神头来就灰土着脸儿站起身来,趔趄了几步,嚷道:“好猛的货,你今天算是摊上大事了”!黄大牛争辩道:“是你先找的事儿,冲着我来的”!矮胖汉子提高了嗓门:“那又怎的”?大牛说:“你就是个阴险的歹人,分明是来寻瓷哩”!矮胖汉子哈哈大笑:“你真是个明白人儿,对着呢”!
看到俩个人在撕扯争吵,一个交警就过来了。问明了缘由,就罗列了一番大牛的过失一一摩托车没有牌照,无证逆行驾驶,车子是破旧报废的机动车。接着丟下一句狠话:“车子缴了,人要拘留”!大牛瘫坐在地上,垂头丧气起来。一会儿,大牛感觉来了内急要求去解手,交警起初不允,瞥见地上湿了一片,知道他尿了裤子。就说:“快去快回,回来接受处理”!大牛就一溜烟儿似地跑了。
等待两刻钟,不见大牛踪影。交警就向大明询问大牛的一些情况,大明说:“他从小脑子就有毛病,外号黄傻蛋”!交警接口说:“我乍开始就瞅他脑筋有问题,这种人开车你也敢坐”?又问摩托车的来历,大明说可能是在收破烂人的手中买下的。交警转过脸又问矮胖汉子的伤势。矮胖汉子在地上又是挥动胳膊又是跳跃:“不妨事,都是穷苦老百姓,您就饶了他吧”!交警瞅瞅矮胖汉子,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言声。打个电话招来一辆拖车,将摩托车载走,然后忙别的事儿去了。
大明为缺了人手而急得手足无措。矮胖汉子见状:“我今天刚好闲来无事,你……”?于是,俩人兴高采烈,搭上公交车朝着南二环的方向而去。
黄大牛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面对秀儿,从车子走出家门口开始,如何驶出村口,如何驶上中华大街,如何驶到袷华路撞翻矮胖汉子,交警都说了哪些话,把事情的原本始末跟秀儿细细地道了一遍。秀儿被唬得半晌没言声,踌躇了一阵子,打个电话给娘家兄弟,说是摩托车半夜让人摸去了。娘家兄弟自认晦气,先挂了电话,不想再听唠叨。大牛心中忐忑没有底儿,矮胖汉子的伤势如何,这个摩托车的事儿会如何追究?正在胡思乱想,大明打来了电话,说是交警找来拖车把摩托拉走后又忙别的事去了,他现在正与矮胖汉子合伙去干活儿。大牛听罢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两个人坐在家中哀声叹气,在村里当会计的远房亲戚牛立知来透信儿,说是村里马上就要进行拆迁动员工作了,院里那棵大槐树不要轻易砍伐了,据说是补偿不低。一棵大树补偿再高能冒上天去?秀儿关心的却是房子拆迁补偿的事儿,问道:“你是会计,识文又断字的,你给估算一下子,家里这些屋能补偿多少”?牛立知就静下心来,从文件包里掏出纸笔认真地估算了一番儿,然后伸出四个手指来:“一百平米的楼房至少四套”!秀儿乍听,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大牛把大清早发生的龌龊事儿早巳经忘在了脑后,情不自禁中就哼起小曲来。
【作者简介】金胜,网名(霁月清风不绕怀),黑龙江省虎林市人,退役军人,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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