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十部传奇九相思,言情向来是主流。
有野心的剧作家,诸如孔尚任,在喟叹家国兴亡时,也不忘着墨于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桃花扇之恋。
有意思的是,近日,登陆第五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的昆剧《竹林三昧》,展现出完全另外一幅图景:
所谓“甜蜜爱情”,在戏里成了笑话;所谓“才子佳人”,皆不过各怀鬼胎;所谓“生死相许”,最后也徒留悬疑可怖。
以至于,通篇观感很像是一则禅宗公案,一面骇人听闻,一面极限烧脑,结束后还能品出东方美学精神的留白韵味。
此处,看得见主创的用心和企图心。
把“蛤蟆油”留给自己
故事其实并不新鲜:新婚夫妻偶入密林,偶遇贼人,丈夫被缚,妻子受辱,人性的拷问也从这里开始。
三方各执一词,均美化自己,以至于讲得版本差距很大,让这场竹林凶杀笼上层层疑雾。
有人应当看出,这个剧情来自芥川龙之介的短篇《竹林中》。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更为大众的版本,黑泽明的电影代表作《罗生门》。
当初这个片子在威尼斯擒住“金狮”,成为公众话题,金庸还写出了《雪山飞狐》,也是分人讲述的形式,两作常相提并论。
静心观剧,会发现这部《竹林三昧》在四功五法、载歌载舞之余,其实有着十足的电影感:
比如舞台,非一桌二椅,而是专门制作了疏影横斜的树杈儿,随着视角的变换位置;比如音乐,弦乐弹出了幽森森的质感,管乐吹出了刀光剑影的画面感,尤其打击乐,非常提气。
这些大概都是传统戏曲里面很难见到的。
《罗生门》有处“妙笔”,就是不同视角去讲故事,电影的风格也会随之变化,这开了影史之先,不光要才气,也要胆气。
所以,这位电影大师常用“蛤蟆”自比:蛤蟆看到镜中自己,胆大包身,吓了一跳,遂惊出一身“油”。
《竹林三昧》的胆子也不小,三段自述亦有意识变着法儿讲故事,尤其是第三幕,完全变成了女主角的独角戏。
这一段现场的反响奇好,各种动作,各种跑跳,一身汗,也应一身“蛤蟆的油”。
“三昧”与“如来”
这部戏没有粗暴地就叫《竹林中》,而是添上两字,取名《竹林三昧》。
“三昧”不止一个意思。
可以从字面上理解,“昧”是蒙昧,三个主角受到了蒙昧,乱了心智,于是就有了荒诞的悲喜剧。
当然,“三昧”本来又是一个词,“三昧真火”嘛,大约可以理解为排除一切杂念,使心神平静的法门。
这么理解也是点题的,因为这部戏的主题,便是表现人性的自私丑恶,勘破世俗间矫饰虚伪。
举个例子。芥川龙之介的原作中,被害的男主角是武士,到了昆剧里改为了书生。书生不提刀,但书生会哄女孩,开头那串“惟愿取恩爱三生白头傍”的唱词美极了。
贼人哄他单独进林,他以陪老婆为由拒绝了,结果贼人说进去有好彩头,能高中,他就抛下妻子屁颠屁颠走了。
什么“三生白头”,不过如此,更遑论后面的夫妻反目,至于自相残杀。
因此,这部剧结尾留下了一句,“孤魂茕孑各自勘”,着一个“勘”字,境界全出。
了解原著的人可能有耳闻,《竹林中》也不是芥川龙之介的独创,而是出自一本叫《今昔物语集》的古书,聊的是佛学和禅机。
那这个故事究竟要“勘”的是什么?只是个人的私欲,或者是世俗的虚伪吗,我认为还有别的,比如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的“如来”,比如倏来而忽逝的“无常”。
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黑神话 悟空》大火,带火了一句话,“如来,如来,不如自己来。”
现在想想,说这话的黄眉怪和剧中的三缕魂魄,何尝不相像。
汤显祖停不下的笔
“勘破”之后呢?《竹林三昧》的结局,有高台教化的意思,希望观众可以由此破除“贪、嗔、痴”三念。
判断这样的处理好或者不好,是个见仁见智的事儿。
不过,想必作戏的人多少都会陷入过这样的思考中。
想起明人写《牡丹亭》,前一章翁婿两人还针锋相对,柳梦梅吃了亏,嘴上不饶,说了些轻薄的话刺激老丈人。作为心学传人的汤显祖,独抒性灵的“叛逆反骨”在此显露无遗。
写到这本可以结束。
但汤显祖的笔没有停,到下一章,皇帝过来圆驾,嘴上又是忠孝节义的说教,导致本来要死要活的两位,也是冰释前嫌。非要图个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
兴许汤显祖不想走得太远,他写戏给观众看。
就和芥川龙之介一样。很多人不知道,当初这位日本文豪改写过中国唐传奇《杜子春传》。传奇的故事,以修仙失败结尾,杜子春含恨归家。他却写,杜子春因为留恋亲情无法得道,没什么好羞耻的,这份觉悟比成仙更可贵。
也许,芥川龙之介也不想走得太远,所以汤显祖的笔没停,他便回了头。
现代快报/现代+评论员 王子扬
受访者供图 摄影许培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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